Work Text:
里瑟先生安静的时候让我想起教堂角落的雕塑,沉静地待在那里,日复一日,等待有朝一日太阳从花窗穿过来,越过层层阻隔,以一种神明显灵般的特定角度,落到那尊雕像的头顶,蒙恩。
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正在缓慢地增多。一切的开始是里瑟先生在某次任务完成后没有向他的公寓的方向转弯,而是跟随我一同往图书馆的方向去,我们没有对视,没有多余的解释和谈话,默许这一切发生,让我严密守着的个人隐私界限被雨水和阳光冲刷得发淡,消失在烈日之下。然后就是越来越多融在一起的生活:一顿共进的晚饭,加班时共同品尝的糟糕外卖,一只一起养的狗。再然后——回来以后,得见一位安然沉睡的同伴。
他坐在我的电脑椅上睡着了。他是在我牵着小熊出去遛弯的时候回来的,耳麦在他回程之前与我确保了安全过后便一直关着,我也没有强行打开,乐得为他在尽可能多的时间内保留隐私。他就这样幽灵一样忽然出现在我的安乐窝里,我们的家里,不声不响地给我送上一份再日常不过的惊喜。很长一段时间内,体会这般温暖的机会已离我而去。我的动作尽力放得很轻,小熊见状也十分懂事地学习我的模样,爪子落在地板上的速度都放慢了,短短的指甲敲不出什么声音。我看着它与我如出一辙想要爱护里瑟先生的样子,无声地笑了。其实我分辨不出他是不是真的睡着,我不能靠得很近很近,去聆听他的呼吸声,从中辨别他沉眠与否。我怀疑他只是在闭目养神,时时刻刻都警惕着可能突如其来的危险;但如果真是这种情况,没等我打开铁栅门,他的声音就会先一步穿透过去,向我道一声好——总是这样的,我没花几天就可悲地开始习惯了。在最初几个号码的事情解决过后——不,在更早的时候,目睹当时尚且是国家阴暗面一枚螺丝钉的里瑟先生尽己所能地留存善良的希冀、给落入CIA掌中难以逃离的人一线生机时,我便辨认出,这是一位我的同路人,不可多得的可以并肩前行在鸽翼般洁白的理想道路之上的伴侣。伴侣,一个多么中性的词,短短几个字母拼接起来一个这样简单的词汇,可涵盖的范围却能如此广阔无垠,我难以解读里瑟先生将我们之间看作什么,延展如上好丝绸似的信任与理解,越发增长起来的为对方安危的担惊受怕,真诚而珍惜的注视,保护性地永远对彼此有所保留……背后成千上万本书里总会有能描述这种情感的词句,可我的大脑在面对这样一双悲情、多情的眼睛时,竟如同生锈的零件,难以挑拣出合意的句子拼凑起来给他作为适宜的答案……他看出我的为难,放我走开,带着蹩脚的借口,和我身上无形的枷锁与拐杖。从刻意安排好的第一次见面开始就画下的界限,一步步退开的距离,都是在恐惧他会发觉我极力隐瞒着愧疚的真相,后来日历一页页翻过去,开始演变成情感的重量逐渐有压垮我心中那柄天秤的迹象时冒出来缠住我的梦魇:总有一天我们会因此而死,记得吗?无论我们之中哪一个先倒进世界早已为我们挖好的坟墓,另一个都会难以承受,如果我们现在在创造更多拥有回忆价值的事物,那一刻到来时只会更加难熬……但难道为此,我就要再次割开自己的心口,将一位走入高墙之下的朋友,亲人,爱人推离吗?苍白的文字难以描述,写不尽的担忧与痛苦,化为可以被轻易感受与体会的噩梦,在寂静的夜晚缠绕我的思绪。我希望里瑟先生没有同样的遭遇,有时候又可鄙地期冀相反的东西:一具在在漫漫长夜中与我感同身受的躯体。
至少此刻他看起来没有被任何烦忧困扰着。他身上套着我为他量身定做的西装、大衣和皮鞋,不必求证我也知晓,在那兼顾不限制活动范围与修身的衣摆之下藏着我抵触着的另一个世界,他的世界,由血和伤口构筑。这几日他的头发中黑色的占比似乎变多了,也可能是错觉。春日的柳絮,冬日的雪花,都会把他被包括我在内的人屡次夸赞过的灰色头发染得更白,走在他身边的我头顶亦然,我们就像是已经这样惊险地相伴多年走过了很远很远的艰难长路,挽救逐渐难以计数的生命,纠正永远不够多的错误,咽下许许多多想要对彼此和我们的战友讲述的感谢,文字的分量太轻……这种时候我理解了弗斯科警探的豪爽和直接,我也想要像他那样,拍拍身边人的肩膀,简练地道一声:别放在心上。又或者是像肖女士那样,沉默并不意味着沉寂,她将所有的感情和爱化为更具体而直观的行动。里瑟先生是对的,我总是顾忌太多,我们本就是已然于俗世死去的魂灵,而我在我们这支古怪的队伍里更显得与这座我们用生命护卫的城市相当疏远。不是这样的,里瑟先生听罢摇着头笑起来。足够靠近你的人才会理解你表达关照的方式,恰似你对于感情的回应和认知……“我和格蕾丝会相伴到老,只不过天各一方”。她的幸福与你同体,对吗?
世界太过广阔了,但多年以后对于我们而言局限在纽约,对我而言更是偶有局限在这间图书馆的珍稀时光;人生太漫长,如今我们将每一天当作最后一天度过,先后在失去陪伴爱人走过余生的机会时已随时做好告别的准备,一直到我真正找到里瑟先生时仍旧如此,“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因这份事业而死去”,我如同讲述预言一样告诫这位陌生老友,彼时我早已对他的资料与履历了如指掌、倒背如流,可真正与他接触过后却发现他仍是个难以捉摸的谜,孤独隐没于夜色之中,直到我们学会与彼此共同取暖。而后,在无数次险些失去他的危机过后,我看着他的身影心生劫后余生的悲哀欢喜,极力压制住心底缓缓升腾而起的、为下一次可能的失去而战战兢兢的担忧。
一切都在我们之上,里瑟先生,幸福、团圆、荣誉与安适;可在多年以后,我们还是潜伏在黑暗的城市的血管里,第一千次等待天明。世界太年轻,我们太年轻,生命何其短暂,鼓起勇气开口说一次爱的功夫,我们勉力抓在手中的一半时间就耗尽了。
战争电影中复用一句感人的台词:come back to me。里瑟先生与我在一个悠闲的午后一同看了这部影片,我那平日里总用于显示着不同数据流的电脑,在短暂的两个多小时里被遮盖住桌面上的天际线,可我们体会到的却还是熟悉的、失去的悲伤。这句台词最后一次出现时我听见里瑟先生压抑着的轻轻叹息,我和他想着一样的事情。我们的爱人对我们都发出过如是的呼唤,杰西卡在机场与求救电话里,格蕾丝在墓碑前。而后,已化为在黑暗中潜伏的影子的我们,只能在送别她们过后徒劳而带着祈求意味地回应空气,多么希望我们能够抛开一切顾虑,迈出那一步,将爱人拥入怀中,一切危险的存在兀自消失,离我们而去,而我们只需要留下来,享受片刻梦境般甜蜜的安宁幸福。可在距离告别许久过后,当我将里瑟先生从酒精中毒的危险中拖出来,这句台词竟仍未消失在我的生活里。在耳麦里,我告诉他回到图书馆来。在联络断线于枪响之中时,我在内心如是祈祷。我不愿设想将来是否有一天,我或里瑟先生也需要在面对又一座墓碑时于心中默念这句话,墓碑上篆刻的或许依旧不是我们的真名,险情可能会留给身后人,我们总是这样的……尽力规避一切隐患。里瑟先生常问我是否为此感到疲劳,我无法回答,谨小慎微地生活已成为习惯。他对我露出那种悲伤的笑容,声音轻得像身处一座空旷的教堂:我也发现了,哈罗德,我们唯一可能等到再也不必后怕的生活的机会是来世。来世……你还会在我踏上那座桥之前找到我吗?
你今晚喝得太多了,里瑟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