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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步履匆匆地走在至冬宫的长廊上。就在几刻钟前,他受到冰之女皇的传召,理由是有一名执行官死亡。
“是谁死了?”派蒙紧随在旅行者身后半步,慌慌张张地问。旅行者摇了摇头,猛地推开厚重的大门。出乎意料的,里头人还挺多,但女皇陛下并不在此。执行官们圆桌会议一般围成一个圈,正在七嘴八舌地讨论。旅行者环顾了房间内,愚人众剩下的执行官并不多,十一个座位稀稀拉拉没有坐满,很容易可以猜出死者是谁。
达达利亚注意到旅行者来了,站起来大声打招呼:“嘿,伙伴!你来晚了,我们已经讨论出第九席的死因了。”
哦,死者是潘塔罗涅。旅行者回想起来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北国银行办公室,他当时推门进去,里边一片烟雾缭绕,让他差点以为来到了璃月仙人洞府。
“死因是什么?”当旅行者接过哥伦比娅递来的留影机时,派蒙发问道。
“自杀。”哥伦比娅干脆地回答。
“对,畏罪自杀。”阿蕾奇诺冷淡地补充。
旅行者对此没有发表评价,他专心地摆弄留影机,里边拍摄了尸体被清理前的现场。潘塔罗涅躺在结冰的湖面中央,如同鲜花一样的血液在他身底下盛开。他的表情并不痛苦。“这是至冬最深的湖了,我以前经常去这里钓鱼。”达达利亚热情地为旅行者作出介绍,“天暖和一些的时候,湖面会裂开一条缝,鱼群会从底下涌上来。冬天就不行了,冻得跟铁板一样硬。”
“你知道得太清楚了。”桑多涅意有所指。
“因为我去过很多次!钓鱼!不是杀人!”达达利亚高声为自己辩护。
“这是什么?”旅行者指出照片上一个细小的黑色物品,距离尸体不远。桑多涅看了一眼,说:“这是你现在用的枪的最初版型号。多托雷当时把它借给我研究的时候说这玩意很容易炸膛,让我自求多福。还贴心地表示,如果我被炸碎了,可以由他来进行回收研究,物尽其用。这是怎么到潘塔罗涅手上的?”
阿蕾奇诺从窗边走过来,拿起留影机看了几秒。
“从伤口来看,一处枪伤,一击毙命。子弹穿过了他的心脏,穿透伤,弹孔边缘有烧伤痕迹,说明是抵近射击。冰面上没有任何拖拽痕迹,也没有搏斗的痕迹。”她放下留影机,看向众人,宣布道:“换句话说,他躺在那里,用那把枪抵住自己的胸口,然后扣动了扳机。全程没有任何犹豫。”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最后还是普契涅拉打破沉默:
“那看来潘塔罗涅的运气相当不错。”
众人不置可否。他们对这张照片实在没什么好研究的了,急需一些新东西的出现来提供讨论话题。而命运是如此善解人意,一位着急忙慌的北国银行职员的出现拯救了即将跌落冰点的气氛。
他一出现,所有目光齐刷刷聚集在他身上,他紧张地吞咽几下,硬着头皮弯腰递上物件:“这是在行长办公室桌面上发现的。上边写了转交给旅行者大人。”
旅行者疑惑地接过信封,那位职员如蒙大赦,急匆匆地退下。执行官们的目光转而落在他手中的信封上,旅行者拆开扫了几眼,说:“似乎有两样东西。这一封是辞职信。需要我读一下吗?”
桑多涅看起来很好奇,但她矜持地点了点头,其他执行官也纷纷认可。
于是旅行者仔细阅读起这封辞职信。
尊敬的女皇陛下:
请容许我在此向您递上辞呈。
自即日起,我将辞去北国银行行长及愚人众第九席执行官的全部职务。行长权限已根据《至冬国宪法》移交副行长,愚人众内部事务不再参与。四百年来经手的每一笔账目均已封存备查,不会留下任何烂账。
对于“发起经济战争、扰乱提瓦特秩序,损害至冬形象与国力”的罪名,我供认不讳,愿一力承担。
我知道您会问为什么。在您面前我不打算说谎——这并非背叛,我只是找到了一条更适合我的路。一条只能由我自己来走的路。这条路不需要头衔,不需要职位,不需要财富。只需要一个凡人,以及他做出的选择。
前 愚人众执行官第九席 潘塔罗涅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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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上去很冠冕堂皇。”普契涅拉点评道。
“你们富商政要不是一向如此吗?”阿蕾奇诺反问。
“还有一封呢?”哥伦比娅有些迫不及待了。旅行者翻了翻手中信件,密密麻麻的字让他有点头晕,“剩下这封是遗书,看起来很长,我就不读了。”他把信摆在圆桌上,方便大家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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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你所见,旅行者,这是一封遗书。
我知道你大概会觉得意外——一个银行家,一位执行官,居然会把这种东西交到一个外人的手上。但我思来想去,这件事只能你来办。愚人众内部的关系盘根错节,我死后任何一份手令都可能被篡改、被截留、被当成筹码。但你不一样。你不属于至冬,不属于提瓦特,亦不受命运注视,你只是一个恰巧路过这盘棋局的人。
你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个不会在这件事上做假账的人。
所以请见谅,我的遗嘱执行如下:
为避免我死后北国银行的运转出现疏漏,影响至冬国力,我已提前卸任行长一职,依照《至冬国宪法》将全部管理权移交至副行长手中。
【队长】卡皮塔诺先生此前一直希望在边境建一座无名战士纪念碑,但由于“严冬计划”我迟迟没有给出批复,现在我把那块荒地买了下来,地契签的是他的名字。
【少女】哥伦比娅小姐,或者现在是否该称呼为“月神大人”?我办公桌最下层那个不曾上锁的抽屉里,有一枚八音盒的发条钥匙,是她此前和多托雷一起拜访时落下的。那之后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她或许觉得弄丢了就丢了吧。但我一直收着。现在物归原主。
【仆人】阿蕾奇诺小姐。我已知晓您的担忧,在我卸任前,已经签署了足够壁炉之家度过接下来所有寒冬的暖气经费,请代我向孩子们问好。
我在璃月港四号码头仓库里存放的十箱星螺,成色都很不错,请寄给【公鸡】普契涅拉先生,附便条一张——您上次说我缺乏生活情趣,碰到美丽的事物只知锁在金库,如同恶龙占有金银珍宝却不知享用。现在它们归您了,不妨摆在办公桌上,日日听海。
至于【木偶】桑多涅小姐,不必担心,您的经费申请表我已移交至副行长手中,他一向是一个好说话且慷慨大方的人。
另外,请代我转告【公子】达达利亚先生,他上次填写的报销单格式不合格,如需报销,请更改后再提交至北国银行办公室。
剩下的所有产业、债券、地契明细已附在信封背面。我一生精于计算,希望死后也别出差池。
接下来,或许该谈谈别的。我为什么要选择死亡?
我出生于至冬一个宗教氛围浓厚的家庭,我的父亲是一名神父。
信仰。我的整个童年都浸泡在这两个字里。但我八岁那年就发现了一件事:信仰不能果腹。我跪在教堂的彩窗下祈祷了整整一个冬天,希望圣母亲手赐予我一块面包。她没有。而那一年冬天,我父亲发了高烧,没有钱请医生。全镇的人跪在教堂里为他祷告,声音大得几乎掀翻屋顶。他死在复活节前夜,临终前还在安慰我们,说他要去见他的主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向任何一位神明祈祷过。
子承父业,我自然也成了一名神父。这或许算得上我在世间第一份职业。但我并不喜欢。
之后的事情乏善可陈,我年纪轻轻,便经历了许多失败,被黑帮陷害卖到实验室,却凭借口舌之才侥幸从恶医手底下活命。或许我的事业运也可谓相当不错,在这之后便一路高升直至三十岁成为愚人众第九席,潘塔罗涅,这个称呼便伴随了我三百余年。
我从不相信天命。确切地说,我从不相信天命的公正。
高天之上的神明端坐于他们的王座,俯瞰众生如蝼蚁,随手掷下“命运”二字便想解释一切不公。凭什么?凭祂们比我早诞生几千年,凭祂们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元素力?这世上最傲慢的从来不是凡人,而是那些自认为有资格替凡人决定命运的神明。
我经营北国银行三百余年,目睹过无数人的账簿。穷人为何贫穷,富人为何富有,没有一桩是神的安排,全是我们这些凡人自己一笔一笔写下的账目。神不爱世人,他们只爱自己对世人的统治。凡人苦苦求索的时间,不过神明肆意挥霍的货币;凡人穷其一生要超脱的命运,不过神明指缝里漏出来的沙砾。
作为一个凡人,我已获得了远超应有的寿命,这一切却建立在侵吞故友的血肉之上。那之后的日子总像在抿一颗苦涩的糖,痴心妄想的凡人渴望长生不老的时间来改变世界,我们耗尽心血,却终还是被命运追上。
但我从来不认为被追上便是终结。
这三百年的生命,是我的好友从命运的账簿上盗走的。每一日都是多出来的,每一日都是对既定秩序的一次冒犯。如今走到尽头,绝非输光了筹码离场。死亡不是失败,死亡是这盘棋局里我落下的最后一子。我不等待死亡来收割我,我选择死亡,在祂最不愿意看到的时间、以祂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式。
这就是我和命运之间的最后一场谈判——而我才是那个开出条件的人。
开辟新世界的道路注定铺满血与哀嚎,我深知自己的罪恶,但没有任何一位神明有资格宽恕我,我的忏悔,唯己可听,唯己可恕。
高天掌控命运,命运轻视凡人。命运何其不公,死亡却一视同仁。如今,就以我等凡人之死,嘲笑那自诩公正的高天吧。
我们的鲜血,必定要染红那虚伪的王座。旅行者,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不要接受神明替你安排好的命运,不要接受这个世界的秩序“本该如此”。
最后,赞迪克。
我从前当过神父,但从未信奉过任何一位神明,你也从来不曾向我告解。
如今我已卸下世间所有职位——银行家、执行官、富人、无神论者——统统都不是了,只能再度拾起当年的身份,以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神父的名义向你告解:
原谅我的急迫吧,赞迪克。
我一刻也不想等待了。
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 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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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内迎来长久的沉默。旅行者没有说话,派蒙也没有。他们正惊讶于如此冰天雪地的国度,竟能诞生出这样滚烫的情感。
“潘塔罗涅的口才确实比多托雷要强。”最后,桑多涅如是评价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