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BGM:ATOLS/初音ミク-《キーウィ [Long Version] (feat. 初音ミク) (Kiwi/无翼鸟)》
我等待着什么人杀死我。但是,这和等待被什么人拯救是同样的事情。
——《假面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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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工作,其中最为特殊的工种之一可能就是小说家。无法适应现实生活的怪人们编织虚构的叙事,在广阔无垠的海上建立起了对抗大陆的堡垒。用罗曼蒂克的幻想攻打坚硬现实的行业,除此之外没有其他。
作为一个名不经传的小说家,说来惭愧,我是在写完第一本小说之后才感受到小说的乐趣的。在写作小说的时候,自己好像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能够远离繁杂的日常生活,全身心投入到压根不存在的幻想世界,就像已经适应在路上行走的淡水鱼获得了一场大雨般轻松愉快。
不过话虽如此,在新人时期建立的新鲜灵感很快消耗殆尽,现在的我只是有如例行公事般苦涩麻木地创作着大差不差的故事。从跨入小说家的世界开始,由于才能的差异,我经常整日冥思苦想,盯着闪烁的光标一动不动。
为了获得怪谈实录的素材,我向读者公开来信征集,但因为工作时间难以协调,当我总算腾出时间时,来信已经堆积了不少。为了尽快写稿,我蹲在信箱边如山的来信堆中,从早到晚地读着。竟然逐渐在这些来信当中找到了共同的巧合。来信人的年龄、寄信的时间、地点都各自不同,尽管大部分潦草了事、神神叨叨,其中也不乏有具备潜力的故事。
有两位读者都向我分享了类似的经历。
他们在新书店或二手书书店买到了某一本书之后就会突然变得倒霉起来,或是超级幸运,幸运和倒霉相互交叠,仿佛抽塔游戏一般令人情绪紧张,谁都不能猜到接下来会有怎样的不幸还是幸运发生。
从他们得到书开始,他们的幸运和不幸最初会呈现正弦曲线的规律形态。从吃到冰棒就会得到再来一根的小吉,到买彩票会中头奖的大吉,再从加班结束时所有菜市场和超市都关了门的小凶,到路过银行被劫匪劫持为人质的大凶……
幸运和不幸交替的节奏逐渐变得越来越短。长则达到一周,短则只有半天,得到书的人就会在体彩中奖之后摔伤膝盖,而更有甚者甚至在刚拿到名校的录取通知书的当天就遭遇车祸的不幸发生。
请允许我摘录几句来信中有趣的困扰:“猫只是推下书柜顶端的玻璃杯,倒下的书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向我袭来”;“台风刮跑的内裤落到暗恋的邻居阳台上的玫瑰上……”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对照是“非常困扰的是我的内裤被暗恋邻居家的猫叼走了”;有位甚至还“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进行电子抽签,如果是凶就不再出门”。虽说对他人的不幸感到趣味横生是道德沦丧的表现,但实在看得我津津有味。
按照读者们的亲身经历,在找了各路占卜师和寺庙住持,想方设法摆脱困境,买了高价壶或做了法事之后,他们总算在被拉入邪教前找到了这一连串幸或不幸的共同规律——某本“被诅咒的书”。能够停止的唯一的方法就是处理掉这本书或处理掉整个书柜。
读者们的烦恼,只要设身处地地思考就能理解。人类的大脑被设定成损失的痛苦大于获得的满足的敏感性,因此,因为不幸会发生,所以人们尽管会获得同等的幸运,也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那简直是在整人玩啊。”一位读者气愤地写道,“命运像是猴爪似的玩弄人的心情,一旦有好事发生,紧随而来的就是不幸。连享受幸福的余韵都做不到,每天惴惴不安,实在太痛苦了。”
光是听他们的描述,简直像是在现实里拿到了都市传说中叫做兔脚的不祥的魔物一般,不过,对我来说,那暗紫色的死亡魔晕散发着素材的清香。
我用信中附带的联系方式发邮件,先是表达了对长久支持我的感谢,再是问那些写信给我的读者书名是什么,作者是谁。十天后我收到回信,令我惊讶的是,两人了两本不同的书,但书的作者是同一人,也是我认识的人。是我曾有一面之缘的K。
我记得K到现在也就只有二十来岁,但以一年一本的速度出了五本书。
前三本是K出版的三本恐怖小说《幸》、《俄罗斯轮盘赌》和《朗基努斯长枪》。后两本则是两本治愈系的奇幻故事《海风清香》和《海与椰子》。
和我想当然的直觉的不同,根据读者们反馈的信息来看,在拿到了书之后就会变得不幸的是后两本,而不是前三本小说。
不过为了重温一下K写的所有书,严谨如我还是在二手书网站上把这五本书都搜罗来,结合书评紧急读了一遍。
能从读者那里能够得到的关于K的信息就此为止了,着实有限。
在苦恼线索不足,向拉普拉斯妖祈祷之前,我突然想起自己还留有K的第一个出版社责编的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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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的第一位责编是有着当面指出自己的负责作家“才能观很奇怪”魄力的七海千秋。
小说家大部分都是性格孤僻古怪的人,和他们建立信赖是责编必要的修行,常见的是责编追着小说家跑的情况。但K声称自己扭到了超幸运的责编扭蛋,硬要为七海写书,追着七海跑。
这种和传统责编小说家关系截然相反的相处模式,在出版业的圈子中也很少,所以连我都知道。
被七海称为“草莓之家”的座机电话通了之后,我们寒暄了几句,聊了一会儿她感兴趣的游戏《暮光症候群》重制版的相关讯息,我很快把话题转换到了K那里。
当时不仅K是新人小说家,七海也是刚刚大学毕业的新人编辑。K十七岁时,七海也不过二十三岁。在新人奖确定,决定出书后,两人定期约在高中校区前的一家美式家庭餐厅见面,讨论初稿和稿件需要修改的内容。
在听到我谈起关于K的事情之后。七海表现出有些怀念的神色,声音通过电波的方式传递过来:“啊,日向君当时不在现场吧?那一次的新人奖发布会上还发生了停电事故,虽然事后知道是十神君和K的特色演出。
“那个专门制作的血包被铁叉刺破,鲜血淋漓的地板被保洁骂了一顿呢……我记得很清楚。花村说吓了一跳,本应该是K死掉来着的。K说自己因为太幸运了,所以从凶手和被害者的连锁中跳了出来之类的……
“就像RPG里的隐藏事件般突然冒出来,令人印象深刻不是吗?”
听到这里,我一下子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了解了我正在撰写的怪谈轶闻需要素材后,七海答应和我见面,向我讲述她所了解的有关K的事。
第一次见面时,或许考虑到讲述的临场感,七海和我约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的餐厅。
在我来之前,七海把自己帽衫上的黑猫帽子戴上,直愣愣地举着游戏机站在店门口。不断有人被她挡住,于是伴随着进出门的铃声,她像是障碍物一样被挪来挪去的。由于注意力高度集中在游戏上,我拍她的肩膀时,她击打黑白熊靶子的动作中断了。
七海头也不抬地说:“日向君存档了吗?”
“嗯?”
“希望你想清楚,再有身体接触就会把你本篇所有好感度全部掉光哦。”
那是一家已经开了很多年的美式家庭餐厅,店面很小,在螺旋中学边的商店街上,窗边可以看到初中生充满青春的上下学景象。靠窗的吧台上有四张桌子,但基本每张只能坐四人。左侧的吧台可以点餐,吧台边放着洗发店常用的无靠背黑色吧台椅,可以拉去吧台边做临时补充。
餐厅的特惠餐点是牛肉汉堡、原切薯条和原味甜筒的套餐,特色是能在汉堡中加唱片似的菠萝和刚烤好的培根,一度非常受欢迎。
买了畅饮之后就能可以无限续杯,吧台右侧的自助饮料机有据说喝了后会变得热情高涨的粉色饮料和据说喝了之后就会变得忧郁颓废的蓝色饮料。
路过自助饮料机时,七海头也不抬地指着看上去完全是蓝色冒泡洁厕灵的汽水说:“K当时总是一杯杯地喝着冰镇蓝羊,修改手上的稿件,几乎不吃饭。”
“日向君要试试吗?蓝羊。很特别哦。”
“七海喝过吗?”
“嗯,那是只有亲身经历才能领会的味道。”
就算是为了了解K也没必要喝蓝羊吧,那冒着泡泡的碳酸饮料完全能想象味道。无论颜色还是甜度。但是纠结了一番之后,我还是买了畅饮,虽然只会喝一杯蓝羊而已。
因为是我约的七海,午饭的花销就算在我身上。我点了牛肉汉堡、薯条和畅饮,七海则点了白身鱼那不勒斯意面和鸡翅,除此之外,我们准备分着吃一个玛格丽特披萨。
在点单结束后,我就拉着七海的黑猫背包,在不触碰到她身体的情况下把正在打游戏的她带到位置上。安顿完七海后,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我真的带着小学生般的激动,到自助饮料机前选择饮料了。
“喝喝看呢。在刚倒出来的时候是气最足的。”
我喝了一口之后,从幼童到成人阶段的所有被骗经历一齐涌上心头,就那么回忆了我一生的所有屈辱事件之后,我萌发了绝对不喝第二口的决心。但尾调里有一种类似于甘草的带有植物香气的回甘,增加了平白无奇的糖水汽水的余韵。碳酸在口腔粘膜上缓缓消失,带来了酸涩的刺激性感觉,又让我有点想喝了。
“不错吧。”七海的声音响起,“这就是被欺骗的味道,更像是一种心理刺激。喝多了之后就会感觉懒洋洋的,像是醉酒了似的。因此变得心情颓废呢。”
“感觉有些哲学意味。”
“嗯,因为那是狛枝君的原话。”
“……如果让七海说说感想的话呢?”
“抱歉,我没喝过蓝羊呢。”
“……那刚刚的话难道是骗我的?!”
“因为日向君想要了解狛枝君,所以特地让日向君以最有临场感的方式感受了一下。我的设计是很费心的哦。”
我很怀念曾经连女儿节都缺少概念的七海。
在坐定之后,七海总算从游戏机前抬起头来看向我,似乎稍微有些惊讶地说:“七年不见,日向君看上去改变了很多。”
她说记得我有着枯草色的眼瞳,瞳孔的形状很特别,像是带着下落弧线的利刃。说我尽管是作家却穿着严实的西装三件套,看上去像是在行政机关做事的公务员。
“七海倒是一点儿都没变。”我说,“简直像魔女。”
七海几乎和七年前一模一样,文静的无口系优等生,有着章鱼似的朝四面八方弯曲的粉色短发,至今仍然穿着校服款式的黑猫外套和短裙。萌点在于一旦比出帅气手部动作就会露出的萌袖。她抓紧一切时间集中于便携式游戏机,一旦松懈下来,说着话就开始打哈欠的习惯也没能改变。
“嗯,日向君见过狛枝君对吧?对狛枝君的印象如何呢?”
七海把黑猫帽子重新戴上,她的表情隐藏在帽檐的阴影下,貌似是害羞。不过熟悉她的人就会知道,她有着不预先组织好想说的话就难以开口的习惯,戴上帽子只是说明她需要思考的时间。
我陷入追忆之中——
新人奖出道时K才十七岁,在那时,他还是个被摄影师同僚称为适合做家庭主妇的温柔男学生。让我印象深刻的部分在于,尽管是礼仪周全,清爽温柔的高中生,他有在不知不觉之间和社会人拉近关系的轻浮感。现在想来,或许是学生和社会人对距离的理解不同,K只是很容易向人敞开心扉,坦诚地问出自己在意的问题。
现在回忆起K,我只记得他缺乏现实感。K长着流浪艺术家似的乱蓬蓬的中长发,无论头发还是皮肤都呈现气血不足的苍白,瞳孔颜色很少见,是有如一潭死水般的灰色。K刚入场时,左手臂缠着绷带,微微下撇的眉毛下挂着可以称之为轻松愉快的笑容。
还没等我们招呼他,实习生罪木就小跑着给他递去一杯热水。K一边摇头一边向后退,双手就像是被混混拉去唱k的少女一样摆个不停。而因为罪木也是个曾被霸凌,相当自卑的人,于是她也开始“我这种人果然死一死道歉好了。”这两人互相以极度自谦的词语来回碰撞“我这种垃圾”和“不不,我才是垃圾不如的东西”。听得人牙酸。
左右君在我身边,露出鲨鱼般的牙齿,用小指掏耳朵:“好逊,那家伙装什么。”
K轻松愉快的笑容中流露出苦笑的意味:“嗯……在路上走着时,卡在刚好打开的井盖里,跌进了下水道,爬上来时小臂被摩托车碾过了。”他一副已经习以为常的样子,用右手臂微微抬起左手肘给罪木看,“刚刚才从医院包扎回来。”
左右田君砸了一下嘴,似乎不满意他吸引到了索尼娅小姐的正常关注:“为什么不乘坐电车或者公交?再不济也可以骑车或者打车来。”
K瞪大眼睛,将左手伸出一根手指放在脸颊边,微微扬起脸颊:“那就不只是现在这么简单了。说不定会在大巴车上遇到劫车的人自称想去犬吠埼看日出,随后遇到杀人案件之类的情况;如果是电车,就会遇到追尾、脱轨开门跌落和触电;骑车的话一定会遇到开门杀,被撞的一鼻子血;打车的话就更麻烦了,我可遇到过租车的车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突击检查,后备箱里装了只有下半身的女尸的情况。”
“左右田哥真是不懂体贴。”秃鹫般的西园寺闻到欺负人的机会,趁机露出了恶魔般的笑容,“把皮剥下来道歉好了。”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罪木老要说那样道歉很痛了,你们到底是怎么交流的!
“小说能被出版社选中是幸福的事情,编辑扭蛋也扭到了合适的对象。幸运地以十七岁的新人作家出道,所以遇到不幸的日常在所难免。”K挠挠脸颊,露出爽朗的笑容,“因为在大事上都很幸运,所以小事上悲剧不断,非常公平。”
“公平?”我问,“为什么单纯的偶然事件要涉及到公平呢?这种情况单纯来说就是运气不好而已吧?”
“不是的。”K看向我,“我所拥有的才能,是绝对的幸运。获得这种绝对幸运的代价是连串的不幸。虽说目前没能找到掌控命运的方法,但这套运行机制是公平的。”
在他说着“绝对”、“命运”之类的词时,我隐约感到有些疯狂的价值观正在逐渐从日常的轮廓中浮现出来。
看似应该被划分在恋爱或名流专栏,实际上写怪谈和恐怖悬疑小说的索菲亚小姐在我身边小声说着:“总觉得K的日常就是不断受伤,所以全身上下的骨头上都是骨痂也说不定,不过正因为这样,想要用烧焦的尸体假冒自己死亡时就会失败……哎呀,职业病又犯了。”
我不禁觉得身边传来凉意,于是把椅子挪得靠近了索菲亚的责编田中,那是个努力营造中二反派氛围,实际上心地善良的前动物饲养员。
“汝等愚蠢的凡人,在吾的庇佑下安睡吧。”田中用手拉起围巾遮住脸,似乎因为被他人依赖而感到开心的样子。
不过就这短短见面期间对K的印象,结合K的书,不禁让人觉得书中的主角或许取材自他的真实经历,甚至是他的自传的地步。
我并不算以貌取人的作者,能以平常心对待美型作家。但K似乎很特别,很容易让我在意。尽管他刚开始说了些奇怪的话,但不和其他怪人小说家相比,就算只是和为了约稿无所不用其极的编辑们相比,都还在正常范围内。
到底是什么地方让人在意呢?
后来我才意识到,K比起侦探更像相对的地下犯罪集团,总觉得一旦松懈下来,那家伙就会在某时做出点什么惊人之举,让人完全没法放松地在他在的场合自由地做自己。这就是K辐射范围广泛但古怪的影响力。
已然被我当作莫里亚提的K来找我聊天,坐在我进行签售时用过的桌子上,一条腿搁在另一条上,说读过我的书,便把我签字的书从身后变魔术似的拿出来。
在我还没来得及摆出深受感动的表情之前,他的冲击就像泄露的核电站一样涌来。
“当然,不是只读了老师的。”他微微露出腼腆的笑容,“昨晚我一夜没睡,把在场的各位老师们的书都读了一遍。”
他把一根手指戳在脸颊边,似乎有些脸红:“不过这是基本中的基本,也不值得自满。”
我以为他是为了融入作家群体,接下来可能要绞尽脑汁地想出些好话,表达崇拜来拉近关系,于是好心地解释道:“这里的各位已经到了对自己的作品有自知之明的年纪了……”
K又一次吐出信子:“像我这样的人的读后感,还是不要全盘接受比较好。只挑自己想听的话听就可以了,对于作家来说,有这种自觉心应该是理所应当的。”
随后是我不想面对的答辩地狱,光是回忆那些刁钻的感想就使我感到天旋地转。
我急忙打断他:“我们还没有到对批评熟视无睹的年纪!”
左右田君在我身边毫不犹豫地反驳他:“别人并不想原原本本地接受连朋友都不是的人全部的内心想法啊!这不是社交常识吗!”
没想到左右田君还挺体贴的。
K是会让人不经意间用蔑称叫他“那家伙”的性格,本以为是食草动物,却有出其不意的狡猾。开始还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寒暄和杂谈书中的细节,却在不经意间问出尖锐的问题。
他半开玩笑似的,拐弯抹角地质疑我是否有资格被称为作家,挑了一堆我作品里前后对不上的逻辑错误。但如果是我问他,一到关键时刻就开始打哑谜。
我一旦问他是不是取材自亲身经历时,K就时不时说些“那样想才很奇怪吧?”“原来日向君是这样创作的呀。”之类模棱两可的话,用问句回答问句实在是失礼的行为。
对我的最后一击是——他自言自语般说出:“诶,好失望。本以为被誉为死神小学生的侦探小说家的希望会更强大……哈哈。我这种人的话您可别放心上哦。”注意到我能听到他的话之后,那家伙一下子又撇下眉毛,微微笑着,为难地摆起手来。
我已经完全不想和这家伙说话了,让他在天才作家们的希望里淹死吧。
不过不仅针对我,事后听说他问了贰大是不是便秘之类的问题,也问了田中他妈妈做菜是不是很难吃和无法牵手的话幼儿园春游怎么办。
总之,比起美型的外表来说,K莫名其妙的洞察力,在狗屎般的性格者的运用方式下,呈现出急于在初次见面就戳破别人心防的形态。由于这种洞察力惊人的准确,显然有些惹人烦的成分。
不过,现在的K在哪里?又在做这些什么呢?
我摸摸鼻子,不知怎么的,竟然有些想念他。
——“……日向君?”
“……日向君!”
七海的声音好像从水底传来似的,在面前的白色雾气中闪过一道光,还有哗啦哗啦的瀑布声。
“日向君,快看快看。”七海脸色绯红,非常兴奋地大喘气。
我眨眨眼,顺着七海指向的方向一看,店员竟然是模仿机器贰大制作的送餐小机器人?!在本应是电子钟的区域放了折叠收纳架,一道道餐点就放在折叠收纳架上。机器贰大先是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请用餐!”,便用两根强壮的机械臂从胸口掏出本桌预定的餐点。
白身鱼意面的盘子很长,竟然是横着放在胸口的,贰大实在是很强壮。在掏出白身鱼意面之后,又继续掏出了插着旗子的牛肉汉堡、鸡翅、薯条和玛格丽特披萨。或许为了保温,机器贰大体内的热度很高,不断有白色的蒸汽冒出来。但搞不好是已经被弄坏了也说不定。
“请自行取用!”一道琥珀色的闪光配合着炸弹音效,贰大两眼中饮料喷涌而出。刚刚我以为是瀑布声的东西或许就是饮料飞溅的水声吧。
现在之所以会弄坏的原因也搞明确了。究竟是谁在设置这种莫名奇妙的功能?不过小孩子们肯定很喜欢吧。
七海用热烈的眼神看向我。
我从没看过那种儿童般的充满喜悦和期待的目光,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凑到贰大脸颊边接了一杯乌龙茶,放到她面前。
七海仍然用热烈的眼神看向我。
我拿过乌龙茶,喝了一口。
我不禁为这家店的胡搞而深深叹了一口气。
两眼流着乌龙茶和橙汁的贰大总算走开之后。我才反应过来自己陷入了沉思,把她晾在那里。
“抱歉,刚在回想狛枝的事情。”
“没事,我也需要时间思考,所以想先听听日向的意见。”
七海开始用叉子搅拌白身鱼意面,把长长的意面卷在叉子上,裹满奶油才开始吃。这么一看,这道菜实际上只是在奶油蘑菇意面上放上了裹面包糠的炸白身鱼。
“第一印象吗?他的出道作基本是自传吧?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大概是认为他属于自我投射比较强烈的小说家。天生具备戏剧性的命运,也因此培养出极端的价值观,这种人在现实生活中可能生活得很痛苦,但在文学作品中就天然具备艺术性,属于只要取材一部分自身的生活就能成书的人。嗯……虽然接触并不多,但我觉得他很特别。”
“哦?”七海问,“我可以理解为,在日向君看来,狛枝君是体验派,他并不是通过幻想来完成作品的人?”
“只是主观猜测而已。”我说,“没有实际的证据。”
“出道作的《幸》文笔颇为青涩,故事情节设置也比较生硬,角色塑造单薄,特别之处在于主角少见的设定。”七海把卷好的意大利面放入口中,试图边咀嚼边回答,“主角是一个幸运和不幸相互交织的高中生,正是因为这份幸运和不幸都像是云霄飞车一般起伏不定,所以显得极富戏剧性。无论是幸运还是不幸的非日常部分描述都相当有真实感,在阅读时的氛围感十分强烈。”
她咽下意大利面后放弃了同时完成进食和说话两个动作的决定,叹了一口气,用一种像是看鸡舍的鸡吃饭似的表情盯着我进食,左手百无聊赖地捧着脸。
“有很多读者之所以阅读奇幻类的小说是为了追求刺激,回避日常生活的无聊。K的作品虽然隶属于日常推理的类型小说,却能讨巧地通过主角的特性,在日常化解了日常重复、缺乏戏剧结构的本质,制造出一连串基于偶然发生的校园事件,”七海把叉子指向正在吃着汉堡的我,示意我把小旗子送给她,“——比如丢失的猫叼走了宗教学考试的硬盘之类的案件。即使只是描写探索希望峰学园房间的密室逃脱都让人觉得津津有味。”
“那个确实是因为狛枝君特别喜欢看推理小说,运气又很差,所以总在学校里遇到案件导致的。他按照自己心中崇拜的侦探们的行事方式调查案件,慢慢把案件积攒下来,出了这本校园日常推理小说。不过,按照狛枝君自己的说法,是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天职。”
“天职?”我把黄芥末抹在面包胚上,“他是说自己成为小说家出道的事情吗?”
七海点点头。
“ 大多数的普通读者阅读小说只是为了得到超脱于现实的体验,并不是为了真正成为戏剧性的中心。人们只满足于旁观故事,而不愿意涉身其中。
“在艺术创作的领域中,相较于有着正常价值观的作者,怎么想都是价值观异于常人的作者更容易写出骇人听闻、令人感到惊异的作品。往往这样的作者可以轻而易举地创造出近似结界的虚构世界。其充满强烈真实感的虚构能力也能得到一批死忠粉丝的推崇。
“人们强烈的想要看到作者们描绘与他们的日常截然相反的视角,以此满足好奇、发泄压力和打发闲暇时光。对于常人来说连想象都无法达到的非日常,对这些价值观异于常人的小说家们来说如吃饭喝水般简单。
“这是展示他们认为理所应当存在的世界的机会,也是使他们与他人建立价值交换的方式,也就是小说这一职业能够发挥收容无法融入现实的怪人们的功能性。
“因此对于这一类创作者,评审界也有着一定的培养意图。特别这位新人作者是在十六岁时写下这部小说,以年纪的潜力来看,这位新人甚至可以被称为是天才般的新人。
“这不是充满希望吗?”
“那是狛枝的原话吧?”我说,“真是自高自大。”
“不过你说得对。”七海说,“狛枝是个非常实际的人,并不会单纯地空想。他是为了在现实中实践自己的信仰而义无反顾的人。或许正是这一点使他变成了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
“嗯,不过当时的狛枝君之所以写下《幸》,是为了缅怀失去父母和爱犬的离世的悲痛,并将悲伤转换为绝对的充满希望的感情。但在他的新书出版之后,他说自己失去了他曾称为爱的感情,相反,对于幸运和不幸之间的关系却变得确信无疑。
“通过小时候与父母乘坐飞机,遇到了劫匪抢劫(不幸),天上坠落陨石砸死劫匪(幸运),父母也惨遭陨石砸死(不幸),继承双亲的巨额遗产(幸运)的公式,他推断出自己幸运的代价就是遭遇不幸。以这样的方式来解释偶然性,他的幸运就将是如同宿命般存在的必然性。”
七海又一次如同缅怀般戴上黑猫帽子,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从身后的黑猫背包中拿出了一本塑封的本子。本子看上去似乎有些年头了。
“日向君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看一看。那是十七岁的狛枝君交给我保管的东西,在我们上次见面时,他本来是要拿走它的,但却没有带走。不过我想,他迟早会来拿走它。”
“这样重要的东西,能转交给我吗?”
“没事的,他说在他来拿之前,我可以用任意的方式处置它。”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本子。那是一本像是黑色档案书一样的本子,简直像是机密资料似的,不像是高中生会带在身边的东西。我把它放到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
“那么,我们下次再见?”七海向我挥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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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后,我瘫在沙发上,在经过了一系列心理斗争之后拿出那本黑色的本子,翻阅起来。随着阅读的内容增加,我的心情也复杂起来——
“我的爱犬是一条巨大的狗,养着它的时候我看上去大概还是婴儿。那时候无论我还是狗都很可爱。爸爸妈妈也都还活着。所以爸爸妈妈在替我养着狗,我只是在和狗玩耍而已。我和狗玩耍,动物和人玩耍的方式不一样。人通过模仿成人的行为来玩耍,动物是通过和同伴练习狩猎来玩耍的。从那时起,我的天赋就展露出来。我能像是草履虫似的接纳一切朝我迎来的不幸,也能像是丢手绢似的接到相对作为附加赠品的幸运。
“所以那时,就我本人而言一点都不震惊,相反,我怀疑我是咯咯笑着接受那样的事情的——爱犬咬住了我的脖子,叼着我的后颈,我们在地上拖了一条长长的血迹。爸爸妈妈看到之后吓坏了,就把爱犬和我分开了。那时,爸爸妈妈的内心是多么矛盾和痛苦,想要把爱犬送给别人,或许也想过安乐死爱犬。不过,或许因为敏锐的我不接受失去爱犬的可能,于是走到哪里都背着这条大狗。
然而,不幸的是,终于有一天,爱犬出车祸死掉了。
“爱犬是胆子很小的狗,一听到雷声就会往相反的方向跑去,等货车司机停车的时候,爱犬的两条前腿已经被压断,肚子翻过来,爱犬的肠子像是僧帽水母的触手似的长长地耷拉在地上。爱犬的血是鲜艳的粉色。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能爱过任何能够成为爱的对象的名称代词。但爸爸妈妈说,爱犬是替我死的。因为爱犬跑向的方向是我的后方,那辆货车停在距离我半米不到的位置。能够接受这种解释的人或许感到相当幸运——自己所爱之物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死的,所以必然会带着感恩的想法延续自己的寿命。然而不幸的是,我至今都不知道爱犬是否是为了我而跑向货车的。因为雷打响了,这是爱犬之所以会从我的身体上跳开,扑到货车上的理由。条件反射还是舍身护主呢?我不清楚究竟是哪一种理由,也不再有了解的机会。
“我曾仅有一次地梦到过爱犬。我在夜晚的街道闲逛的时候,被自己看上去厚脸皮的蠢样反射在服装店玻璃上的样子吓了一跳,像是被雷声吓到的爱犬般飞快地躲到行道树后面。那时觉得自己好悲惨,任何一举一动都会使我回想起爱犬的仪容,不禁一边哭一边用指甲抓树皮。脱落的树皮像是头皮屑一样散落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我的指甲也断在地上,血不断流着。
“那时,我看到爱犬的脸,爱犬从面前建筑间的小道穿过。爱犬只是自己挂着项圈和牵引绳,没有人跟在它后面。我喊着爱犬的名字,爱犬没有听到,我扑到爱犬的身后,想抓住爱犬的尾巴。然而我越是靠近爱犬,我的身形就会不断缩小,我与爱犬间的距离就会增加。我变成像是爱犬的一根狗毛直径一致的小人后,爱犬变成了庞然大物。我一直流着眼泪,叫着爱犬的名字。一个裂开、像是撕破布一般扑哧的声音从我体内发出,在我醒来之后,无论提起爱犬的名字,还是其他我曾爱过的人,我的心都不再产生怀念、温暖的感觉了。
“或许在这个世界上,原本就充满了无法回应我的感情之人和之物。
“我偶尔能够感到非常寂寞的孤独的时刻,那时我会寂寞得受不了,不得不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人只要活着就要面临这种感觉吧,腹部紧绷,面部也如同戴着面具一般。呼吸之间,感觉腋下也痛、膝盖内侧也痛,腰后方也痛。那是我会想象自己被紧紧抱着,被我爱和爱我的人紧紧抱着。
“在即将到来的死亡之前,我唯一想得到的,是某人的爱。”
合上本子时,我感到心情很烦闷,那是我不想了解的K的一面,尤其在它已经永远留在了他十七岁时。
我在那之前只觉得K是个麻烦的家伙,需要多费心思才能接近,一旦感到不安就会立刻远离,自轻自贱但却把自己看得很重要,是个非常讨厌的人。可看到这样的文字,就算只是一瞬间,K确实得到了我的同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