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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拳场的空气永远黏腻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机油,混杂着劣质烟草、汗酸和浓重的铁锈味。
"砰——!"
一记沉闷的重拳砸在肉体上。莱欧斯利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在八角笼的铁网上,粗糙的铁丝网瞬间在他赤裸的脊背上刺出一道道血痕。
台下的赌徒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热嘶吼。在他们眼里,这个常年混迹在黑市拳场的不败青年,今天终于要被对面的超重量级壮汉生生打死了。
莱欧斯利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冰蓝色的眼眸在杂乱的刘海下异常冷静。他没有像困兽一样盲目反扑,在急促的呼吸中,默默计算着对方肌肉收缩的频率和重心的偏移。
三、二、一。
就在壮汉咆哮着挥出致命一记右勾拳的瞬间,莱欧斯利迅速向下一躲,在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切入对方的防御盲区。他的肌肉在瞬间爆发出强劲的力道,一记精准得犹如外科手术般的上勾拳,狠狠凿在壮汉的下颌骨上。
嘎巴一声,那座肉山轰然倒地。
裁判的倒数声在耳边回荡。莱欧斯利靠在立柱上,随手抹掉从眉骨流进眼睛里的血。
倒数结束,壮汉依旧嵌在拳击台上。莱欧斯利赢了。
随后,他从拳场老板手里接过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是他今晚用半条命换来的钱。
"小子,身手越来越利索了。要不要考虑签长约?老子保你在这条街横着走。"满脸横肉的老板幽幽吐了个烟圈。
"不了。"莱欧斯利把信封塞进洗得发白的夹克口袋里,声音低沉沙哑,"我明天就不来了。"
老板嗤笑一声:"不来?就你那个吸血鬼一样的养父母,加上你那个狗窝——你不打拳能去哪?"
莱欧斯利没有回答,穿上外套,转身走进了枫丹廷下城区阴冷的雨夜里。
等到莱欧斯利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铁皮门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逼仄的客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养父正瘫在沙发上打呼噜,满地都是空酒瓶。听见动静,养母从里屋走出来,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满身泥水和血腥味的莱欧斯利。
"又去跟人鬼混了?这个月的家用呢?"养母尖酸刻薄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养你还不如养条狗,至少狗还会看门。隔壁家的皮特高中辍学去汽修厂,每个月还能拿好多钱回家。你天天窝在破屋子里看那些没用的书,能看出钱来吗?"
莱欧斯利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钞,拍在满是油污的桌子上。那是他打黑拳赚的零头。
"这是这个月的。"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以后不用给我留饭了。"
养母一把抓过钱,冷哼一声,转身进了里屋。
这就是他的"家"。从孤儿院被领养到这里整整十年,没有人在乎他眉骨上的伤口有多深,也没有人在乎他今晚是不是差点死在拳台上。他就是一个免费的劳动力,一个出气筒,一个每个月准时交钱的工具。
莱欧斯利走进自己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杂物间,反手锁上门。
他没有去处理身上的伤口,而是小心翼翼地从床底拖出一个带锁的旧木箱。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摞摞厚厚的、被翻得卷边的书——
《海洋脊椎动物大全》、《深海生态系统剖析》、《流体力学与海洋洋流》。
与外面那个粗粝、暴力的拳手截然不同,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莱欧斯利展现出了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他从夹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将里面染了血迹的钞票仔仔细细地捋平,放进木箱最底层的铁盒里。
那是他的学费。一拳一拳,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
他靠上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指关节的裂痛和肋骨处的钝痛依旧。在半梦半醒间,房间里陈旧的空气似乎泛起了水波的涟漪。他又一次坠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梦里。
十年前的一个冬天,他从孤儿院逃到海边的废弃码头,因为极度的饥饿和寒冷,一头栽进了冰冷刺骨的海水里。他记得那一刻的感觉并非恐惧,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奇异的宁静。岸上所有的喧嚣都消失了,他沉入蔚蓝的深处,意识开始涣散。
就在视线完全模糊之前,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下穿过。他感觉到细细密密的绒毛擦过脸颊,又感觉到一股力量从他的腰腹之间带起的水流把他轻轻向上托起。可惜的是莱欧斯利来不及看清救助者的真荣,意识就断了。
他后来被值班的水手捞了上来,躺在码头的木板上,对着黑色的夜空猛烈咳嗽。
好容易缓过来,莱欧斯利立刻回头看向海面,却只有孤独的月影。
可他确信那不是错觉,一定是什么生物把他救了上来。只是目前为止他对救命恩人的信息一无所知。
这个谜团犹如一粒种子,落进他的脑海里,就此扎根。
莱欧斯利开始疯狂地翻阅书籍。起初只是想弄清恩人的真面目:能在隆冬的冰冷深海中蛰伏,体型庞大,又有着那种奇特触感的,究竟是什么物种。可随着书页不断翻过,未解之谜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如雪球般越滚越大。直到某天,当他从《深海热液喷口生态圈》的章节中猛然回神时,才惊觉自己已经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枯坐了整整六个小时,浑然忘我。
莱欧斯利想要了解那个幽蓝色的世界。水压梯度,洋流轨迹,那些蛰伏在永夜深处的生命——他想潜入那里,用尽他这种底层烂泥能想到的任何手段。
而通往那里的唯一途径,是大学。
这意味着他要去挣一笔从没敢想过的巨款,去跨越出身的阶级壁垒,去把眼下这烂泥般的日子硬生生撕裂,拼凑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做出决定的那天晚上,他走进了地下拳场,打下了人生中第一场黑拳。
他对自己的计划守口如瓶。在码头搬运工眼里,他是个看书看魔怔了的穷酸鬼;在拳场赌徒眼里,他是个不知死活、嗜血不要命的疯狗;而在养父母眼里,他只是个每个月能准时往家里吐钞票的提款机。
无所谓。随他们怎么想。他权当是用这些带血的零钞支付这间杂物间的租金,以此彻底买断那点微薄的领养之恩与互不干涉的清净。从此,他的生活被切割成了两半。
莱欧斯利去二手市场淘来了一件尺码不合的旧校服。白天,他算准了安保交接的盲区,翻过枫丹廷公立高中的院墙,像个幽灵般溜进阶梯教室。他永远坐在最后一排最不显眼的位置,当台上的老师在黑板上书写复杂的公式时,他正忍着内脏受击后的钝痛,用缠满廉价绷带的手指努力地攥着笔,努力地将每一个字符生吞活剥般刻进脑子里。
而当夜幕降临,剥下那层校服,他便立刻回归底层的泥沼。他先是在码头做三个小时的重体力搬运工,用成吨的货物压榨肌肉的耐力,随后准时踏入黏腻腥臭的地下拳场。
在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中,他像一台不知痛楚的机器。每一次挥拳,每一次被重重击倒后再咬牙爬起,身上的伤口旧的未愈新的又添。但他看着床底铁盒里逐渐变厚的钞票,感受着脑海中日益成型的知识体系,日子一天天在好起来。
血水、汗水和密密麻麻的笔记,撕裂与重组,就这样交织着填满了一千多个日夜。
三年后,莱欧斯利走进了枫丹的大学升学考试的考场,以优异的成绩为了三年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咚咚。"
第二天清晨,暴雨初歇。破旧的木门被重重敲响。
邮差站在脏兮兮的巷子口,递进来一封印着烫金校徽的信件。养母正想伸手去接,一只缠着绷带的手率先抽走了信封。
莱欧斯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他低头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生物学系的全额奖学金录取通知书。
"你要干什么去?"养母看着他提包的动作,声掉瞬间拔高,"你走了谁去码头卸货?家里谁来养?"
莱欧斯利将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进胸口的口袋里。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了这对养父母最后一眼。养父连眼皮都没有抬,还在沙发上睡着。
"读书去,家用我已经还清了。该走了。"
他跨出那道门槛,迎着清晨带点腥味的咸湿海风,大步走向巷口。
身后的养父母还在说什么,但他没有回头。
他要去寻找那片属于他的大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