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尤里乌斯先生?”菜月昴讪讪地看着面前拦住自己的紫发白袍男人,试探性地发问,“那个……现在已经很晚了,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
菜月昴指了指身后房间的方向,扯出一个略带尴尬的笑:“今早艾米莉亚碳讲我们之前认识,说是朋友之类的,但是抱歉我完全不记得……”
贤者之塔的石壁吸满了夜间的湿气,月光从高窗切下一块冷白色的矩形,刚好横在两人中间。
尤里乌斯全程站在在阴影里,肩线笔直,身姿笔挺,姿势和白天一样优雅地无可挑剔,菜月昴窥视不到他的表情,但敏锐察觉到面前的人沉默的有些不对劲:“总之——我想早点休息了,晚安,尤里乌斯先生。”
菜月昴礼貌朝尤里乌斯点了点头,准备侧身绕过,擦肩而过的瞬间,尤里乌斯“啪”得一声紧紧攥住菜月昴的手腕,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尤里乌斯先生?”
“……别那样叫我。”尤里乌斯浑身散发着压抑的情绪,他干涩开口,像是把什么尖锐的东西嚼碎硬生生咽下去。
尤里乌斯一步步从黑暗里走出,步履平稳,却莫名带着一股急促的攻击感,菜月昴浑身汗毛倒立,第六感尖啸爆鸣,他本能挣脱尤里乌斯,接着慌乱连连后退,可是尤里乌斯像是毫不知情般接连寸寸吞侵着、压迫着菜月昴,直到脊背重重抵上粗糙冰冷的石墙,退无可退,菜月昴被迫绷直脊背,整个人被钉在方寸死角之内无法动弹。
尤里乌斯依旧在缓缓逼近,一步,又一步。
距离被无限压缩、吞噬,最后近乎贴身相贴,微凉细碎的呼吸尽数喷薄在昴的脸颊与眼睑之上,温热又阴滞的气息牢牢裹住他,像无形的枷锁缠覆四肢,密不透风,让人窒息。
“别这样……叫我……”
尤里乌斯比菜月昴高一个头,这个姿势逼迫昴不得不抬头仰视,尤里乌斯那紫色的发丝从耳廓划过,垂在菜月昴的脸侧,这样的行为把两人视线框在一个更狭小的空间里,投进窗柩的月光被尤里乌斯的身影挡住大半,阴影中只有菜月昴眼睛中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芒。
尤里乌斯扯落自己的手套,任由他们向地面自由落体发出细碎的轻响,他刻意放慢动作,细细蹭着菜月昴的耳垂,皮肉相接之间,菜月昴能感受到尤里乌斯的指尖在轻轻发颤。
“你要干什么?”菜月昴干巴巴地发问,难以掩饰自己的紧张。
尤里乌斯没有回答,他沉沉的目光缓慢下移,从菜月昴慌乱躲闪的眼睫移到鼻尖,接着滑向不自然抿紧的嘴唇,这注视如有实质,仿佛再用力几分能从菜月昴脸上活生生剜下一片血肉。
菜月昴脑子里一片混乱,除了耳垂上那只作乱的手几乎感知不到任何。搞什么,他头晕目眩地想,自己明明解释过很多次了,对着那个银发美少女和罗马卷萝莉,甚至对着地龙都不厌其烦讲了好几遍,我真的不认识你们所有人啊!
尤里乌斯猛然抬起头,神情一下子变得极为恐怖,菜月昴这才惊觉自己刚刚混沌中不小心吐露自己的心声,不知哪里惹怒了面前骑士装的男人,菜月昴审时度势当即服软:“呃……我不是这个意思……”
尤里乌斯打断了菜月昴,“有件事,我要先向你道歉。”说这话的时候,那些暴虐的情绪一瞬间被他收回,甚至略带风度地致歉。
“什么?”
没有任何预兆,黑暗中的骑士骤然动了,菜月昴只觉得眼前一晃,一只强有力的手掌便死死扣住手腕猛的举过头顶按在石墙上,力道决绝,动作迅速,一下彻底撕碎了先前温文尔雅的伪装。
“碰”的一声,是骨骼跟墙壁相撞的闷响,尤里乌斯用膝盖顶住了菜月昴的大腿,整个身体贴上来,不留一点空隙,来不及等菜月昴反应,另一只手强硬地解开他衣服上第一颗扣子,带着某种可笑的骑士式般的精确。
“!!”
突如其来的侵犯与压制让菜月昴瞬间恐慌,记忆空白的大脑只剩下最原始的危险预警,眼前的人对他而言就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此刻却用如此强势、偏执、近乎疯狂的姿态禁锢着他。菜月昴抬腿想踹,尤里乌斯早有预料般双膝用力,力量差距过于悬殊,菜月昴动弹不得,被死死钉在墙上,反抗间,身上的人像是对堆叠的衣料烦的失去耐心,早已三下五除二撕个差不多干净。
菜月昴胸膛随动作被迫挺起,衣服大敞开,冷空气舔过裸露的皮肤,激起阵阵鸡皮疙瘩。
“放开我!”菜月昴嘶吼着,但尤里乌斯仍旧不回应,他低头凝视着菜月昴因气愤和羞耻不断起伏的胸膛,那一点红近乎惊心动魄的美。
“我向你道歉,”尤里乌斯说,“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菜月昴感觉到湿热的触感落在锁骨上,沿着锁骨线条一路不轻不重向上啃咬,先是喉结凸起处,再是侧颈,每一下都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从容不迫,不像是施暴者的残暴,更像是一个人迷路的旅人在反复急切地确认某种存在,菜月昴在尤里乌斯压制下剧烈挣扎,偏头、扭腰、蹬腿,什么都尝试过了,但他的每一次都被尤里乌斯轻松化解,反而更方便了他行动,就像尤里乌斯比他自己更熟悉自己的身体,菜月昴感到一种更深层的恐惧——身体背叛了自己的意志,尤里乌斯摸索着,在菜月昴下巴尖处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咬痕后,终于如愿以偿吻上朝思暮想的唇瓣,辗转反侧,尤里乌斯轻轻撕咬着唇珠,轻微的撕扯感让菜月昴恼羞成怒,他满眼间满是惊惧和抗拒,愤怒地就要破口大骂:“你他吗的!我认识你吗?!给我滚开——!”
“我知道,”尤里乌斯回答,两人唇瓣黏腻地贴在一起,声音通过相触的皮肉清晰地传递进齿间,“我知道你不认识我。”
“唔!”
菜月昴因惊慌而开口的嘴唇被骤然入侵,尤里乌斯强横地撬开他的牙关,舌尖径直探入,掠夺着菜月昴的呼吸,霎时,寂静地回廊上只有唇舌交缠的微弱声响,许久之后,尤里乌斯微微退开一点距离,他不住吻着菜月昴的鼻尖,像哄闹脾气的小孩子一般安抚着,手却慢慢伸向昴的裤腰,摩挲着他的侧腰,旋即残忍地扯开最后一道防线!
菜月昴的身体猛地一顿,然后他做出一个在他自己看来毫无意义的动作。他用力侧过头,把脸扭向墙壁的方向,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来躲避,那是一个拒绝的动作。
就是这个动作,尤里乌斯停住了。
菜月昴侧对着他,月光勾勒出他下颌线条紧绷的线条,喉结因为急促呼吸和吞咽不住上下剧烈滚动,眼睫低垂,堪堪遮掩住了被逼出又不成型的一点水光,这滴泪太刺眼了,像明亮奢华的宴会上让人目眩神迷的灯光,璀璨夺目,这滴泪又太脆弱了,像高脚杯折射的虚假流光,一碰即碎。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某个贵族的府邸,某场毫无意义的宴会。
几个高阶贵族围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酒杯,用优雅又不失恶劣的措辞谈论一个刚刚通过了骑士团考核的平民。
“听说他父亲只是个乡下的小商饭。”
“呵,血脉里的泥巴味是洗不掉的。就算穿上光荣的骑士服也洗不掉。”
“也不能这么说吧,毕竞人家可是凭本事考进来的。”
“本事?一个平民能有什么本事?爬床的本事?”
他们嗤嗤笑起来:“毕竟他的脸确实数一数二的好看呢。”
“你们啊,别太傲慢了,说不定过几年人家就能升上去了呢,到时候——”
“到时候什么?平民就该待在平民该待的地方。”
又是一阵低低的、不失体面、用酒杯挡住嘴的那种轻浮的笑声。
尤里乌斯站在十步之外的窗边,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的,苦的,像一口咽不下去的腐液,堵在喉咙。
恶心,尤里乌斯想着,好想一酒瓶抡死他们,但是他没有,“最优的骑士”,王国的骄傲,贵族骑士的典范,秩序规则体面压在他头上,
所以他只得把翻涌到喉咙口的酸液吞回去,还要面带微笑,姿态优雅地端着酒杯走过去:
“诸位今晚聊得还尽兴吗?”
那些人转过头看见是他,立刻换上一副殷勤的笑容,他们说当然尽兴,说尤里乌斯大人能来真是蓬荜生辉,说我们刚才还在讨论骑士团最近的那场比武……
尤里乌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完美微笑,听着这些话从那些嘴里吐出来。
恶心死了,恶心死了!“我不也是你们口中的平民么,”尤里乌斯嘲弄地想着,“现在你们还不是对着我阿谀奉承,真是丑恶的嘴脸啊。”
仿佛胸口处被无形的绳子紧紧束缚住,顺着咽喉卡进肋骨,缠的心脏翻腾。
在王选大厅那一天,空气里弥漫着香炉的烟和贵族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甜腻到让人反胃的味道,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会场中央那个银发半精灵艾米莉亚身上。
贤人会轮番发难,候选人们或冷眼旁观,或添油加醋,骑士们沉默地站在队列里,像一排穿着盛甲的雕像。
尤里乌斯站在队列中,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再攥紧。自己看见艾米莉亚被围在中间,想要解释什么,但每次开口都被更尖锐的问题打断,她的支持者——那个叫罗兹瓦尔的梅扎斯伯爵,就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意义不明的微笑,没有任何插手的意思。
又是这样丑恶嘴脸,尤里乌斯麻木地看着一切按预想的场景继续发生,轻浮的言语,傲慢的态度,又是对一位王选少女的血脉贬低排斥,深觉不耻却又无从开口。
大厅里的气氛像一锅正在加热的油,所有人都在等着它沸腾,等着把这个不自量力的王选候补人炸得四分五裂。
【我的名字叫菜月昴,是罗兹瓦尔宅邸的男仆,同时也是是追随这位王选候补——爱蜜莉雅大人的第一骑士!】
大放厥词的少年用最激烈的方式把全部的敌意和嘲讽都往自己身上引,所有人的矛头都从银发半精灵身上移开,转移到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平民身上,他们开始攻击他,用惯常的居高临下言语、轻蔑的眼神。
明明就是一个愤然振臂高呼却分不清实力差距、还要海口发言要与世界为敌的中二男。
但是——
“砰 砰 砰 ”
一股陌生的、悸动的紊乱沉重地撞击着胸腔内壁那个一直被封锁的区域,尤里乌斯产生出一种近乎眩晕到要笑出声的喜悦。
一阵风骤然从长廊尽头贯入大殿,穿堂而过,吹乱了他一丝不苟的紫发,那阵凿透灵魂、轻松自由的风迎面扑来,尤里乌斯久违感觉到了凉爽,沉闷的桎梏裂开巨大的缝隙,停滞多年的空气终于冲破裂缝涌进胸腔,呼吸间带着疼痛的轻松。
找到了,尤里乌斯想着。
然后他站出来了。
那一天,尤里乌斯·尤克历乌斯,这个被“骑士精神”之名囚禁了太久的男人被名为“菜月昴”的少年会心一击。
他把这命名为——爱。
“这就是为什么我……”尤里乌斯从记忆里拽回神智,他强硬地扳住面前人的下颌,迫使菜月昴直视自己,非要他瞳孔里映出自己的模样才肯罢休,他随即得寸进尺往下探,略过青年劲瘦的腰腹试探性点点紧闭的入口,菜月昴惊了一瞬,随即更加用力挣扎,他疯了一般扭动手腕想要从尤里乌斯的钳制中挣脱,呼吸急促而素乱,嘴里不停地骂着混蛋放开我你疯了吗之类的话,但每次挣扎都像是在对一堵墙用力气,越是挣动,越是被压得更紧。
绝望中,菜月昴一口咬在尤里乌斯肩头,牙关锁紧死死不放,齿尖透过衣料嵌进皮肉,腥涩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菜月昴以为这一下至少能逼对方退开一点缝隙,可尤里乌斯只是低头凝视着他埋在自己颈窝的发顶,身形纹丝未动。
“你以前也咬过我,”尤里乌斯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平静,“在训练场上,我把你抽趴下的时候,你爬起来趁我不注意咬了我的手臂。”
菜月昴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血,眼神又惊又怒:“我都说了我特么不认识你啊!你说的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是我!你去找那个人行嘛!”
这双全然陌生、充满排斥与戒备的眼眸,这副拼命逃离、抗拒自己的姿态!两者砸碎了尤里乌斯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话音刚落,菜月昴的嘴便被狠狠捂住,下一瞬整个人被翻了个面,只感觉后背贴上一个温热的气息,菜月昴的脸颊被捂得微微变形,整个人像案板上待宰的羔羊般按在冰凉的石墙上,手腕三下五除二被尤里乌斯束缚,挣脱不得,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寒意顺着脊背一路蹿上顶。
身后的男人再度贴近,愈加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后颈那一小块皮肤上,下身试探性地探入一根手指,干涩的肠道抗拒外来者入侵,不受控制地绞紧、排斥,反而造成更刺激的体感。两根、三根……菜月昴就受不了似昂起头搁在尤里乌斯的颈窝处,引颈就戮般献祭着、依赖着身后的罪魁祸首。
动作间,菜月昴惊觉尤里乌斯的衣服还整整齐齐穿在他身上,而自己却衣不蔽体受制于人,这让菜月昴感到一种更深的屈辱。他全身都在不住发抖,牙齿咬住自己的下唇,力道重到泛白破皮,新鲜涌出的血液和方才齿间残留的铁锈味混在一起,几欲呕吐。
“不要……”菜月昴说,声音从喉咙深处像挤出来,又哑又小。
尤里乌斯顿了一下。
“不要!”菜月昴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大了,尾音在发抖,“不要这样……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把脸埋进菜月昴的后颈,呼吸灼热而短促,打在昴的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密的颤栗,菜月昴感觉到后颈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落下来,一滴,又一滴。
菜月昴愣住了,那是眼泪吗?明明受苦是自己,怎么反而痛苦流泪的是他?
“你凭什么忘记我。”
尤里乌斯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下传出来,带着泥土和血的腥。
昴还没来得及回答,一股巨大的力道就贯穿了他,尤里乌斯凶狠地把指节抽了出来,换成下身昂扬的器官插进去横冲直撞发泄,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碾过菜月昴最敏感的位置,他眼前一白,手指抠进石墙的缝隙里,指甲崩裂了,疼痛从指尖传上来,和身体内部的尖锐的爽感交织在一起,菜月昴张大了嘴,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间断的被撞碎的吸气声。
“呃……滚……滚开…啊……”
昂的呻吟被撞得支离破碎,他想骂人,但话全部断成了音节连不成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蘸着汗水在粗糙的石面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尤里乌斯在菜月昴身后沉默地动作。除了偶尔泄露出的粗重喘息,不发一言。细碎温热的一个一个落在菜月昴的温颈、耳后、肩胛骨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上面是小心翼翼的珍视,下半身是无法遏制的掠夺,形成一种撕裂的矛盾。
菜月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委屈、愤怒,和一种更复杂的、他完全无法述之于口的东西交错。
“变态………”菜月昴的声音发抖,混着哽咽,“呃……!你这个……变态……给我滚开……”
尤里乌斯的动作不停,他把自己的阴茎更深地埋进温暖的甬道,每一次抽插都贯穿到底,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安全感:“凭什么忘记我。”
又是那句话,刺激闪电般从相连的下半身抽到神经中枢,菜月昴承受不住急促喘息着,他快被连绵不绝的快感逼得崩溃了
“凭什么……”尤里乌斯自言自语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哑,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囚犯般恳求。
昴感觉到扼住自己肩膀的那只手松开了,转而揽上了他的腰,把自己往后更紧地按进个滚烫的怀抱,尤里乌斯的额头抵在菜月昴的后脑勺上:“明明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我、证明我存在过的人。”
最后一个——我跟世界的链接。
他深吸了一几气,菜月昴感觉到后脑勺的头发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洇湿了,随即尤里乌斯的动作变得毫无章法,不再是之前那种克制的、有节奏的侵犯,而是彻底的失控。尤里乌斯在用身体发泄某种更深层的绝望,动作暴烈而混乱,每一次撞击都像是要把菜月昴钉在墙面上,要在这个已经忘了他的人身上留下烙印,就算记忆消失了,也要让这个人的骨头、肌肉、神经记住。
·
“抱歉尤里乌斯,伦家记忆里真的没有你这号人。”安娜塔西亚充满歉意地看着尤里乌斯,“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是目前看来只有菜月昴亲能记得你。”
尤里乌斯垂眸,唇角牵起一贯优雅妥帖的笑意,姿态彬彬有礼,他微微躬身,行了个刻入骨髓的骑士节:“无妨,安娜塔西亚大人,记忆消散是不可抗力,我对您的忠心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安娜塔西亚似是悄悄松了口气,轻声应了句类似“那就好”的宽慰话语。尤里乌斯垂眸颔首,得体应答,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破绽,而后躬身退出房间,指尖轻合,悄无声息带上了木门。
他转过身,沿着狭长的石质走廊缓步前行。脚步依旧维持着平日从容不迫的节奏,靴跟叩击石砖,声响均匀规整,仿佛用标尺精准丈量过一般。
一扇门、两扇门、三扇门……尤里乌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廊间灯晕开昏黄柔和的光,将他的影子在地面拉得颀长。那道剪影肩背挺直、身姿端正,步态优雅矜贵,仍是无可挑剔的最优骑士模样。
尤里乌斯闭上眼,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在心底反复宽慰自己:没关系。
相伴多年的准精灵已然忘记自己,契约勉强维系着,那些曾与他共生羁绊的精灵,掠过他指尖时只剩刺骨的漠然,如同对待一块毫无生气的顽石,再不回应半分呼唤。
“没关系,自己还有剑。”
骑士,以剑立身,以剑言志。
剑从不会遗忘他。
剑身是自己骨血的延伸,是十余年晨昏寒暑、训练场上万次挥汗打磨的证明,只要他仍能握紧剑柄,尤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就永远存在。
尤里乌斯一遍遍地自我说服,靠着这份执念硬撑。
下一瞬,剧烈的冲击骤然袭来。
尤里乌斯整个人被狠狠掀飞,后背重重砸落在湿软的草地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眼前阵阵发白,泥土与细碎草屑尽数灌入衣领,翻涌的血气几乎快冲得他昏过去,尤里乌斯强撑着翻身起身,膝盖刚撑起半身,一只手掌便稳稳按在他肩头。
力道不算暴戾,却重如山岳,死死将他重新按回泥泞的地面,动弹不得。
尤里乌斯抬眼,雷德正散漫地盘膝坐在他面前,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木筷:“喂,你好无聊啊,一点用都没有的丑陋剑士。”
尤里乌斯五指死死抠进身下的泥土,指节泛白,他比谁都清楚骑士世界的铁律——剑术即是一切,强弱即是真理,谁的剑技更凌厉,谁便掌握话语权。
是他技不如人。所以此刻,他只能狼狈趴伏于此,静静听着初代剑圣轻飘飘宣判他毕生剑术的徒劳。
失去了最优骑士的名号,失去了同伴的记忆,失去了精灵的认可,现在连赖以立身的剑也被一并碾碎。
尤里乌斯颓然跪在草地上,胸口沉闷得发紧,清晰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身体深处一寸寸崩解,像沙漏里不断坠落的细沙,安静又残忍的溃散。
雷德缓缓抬起手,准备了结这一段无意义的试炼。
这最后一击没有杀意汹涌的戾气,正如此前所有的碾压一般,初代剑圣对待尤里乌斯的方式从头到尾只有一种:无所谓。
在他眼里,这个丢了本心,剑术不堪一击的最优骑士,根本算不上对手,只是一个徒有虚名、彻底作废的失败者。
死亡近在咫尺。
“尤里乌斯!”
一声呼喊划破死寂。
尤里乌斯的瞳孔清晰映出那个不顾一切朝他拼命奔来的身影,心脏深处沉寂许久的地方,再次掀起一阵熟悉滚烫的悸动,和当年王选大殿里一模一样。
“求你,不要忘记我。”
尤里乌斯终于撑不住了,字句从灼烧发痛的喉咙深处泄出,细碎、虚无、轻得像一口气,落进两人毫无间隙的贴合处。
明明被扼住咽喉的是486,怎么哭得如此悲恸,仿佛把命脉拱手奉上的人反倒是尤里乌斯?
菜月昴浑身痉挛,眼泪从睁大的眼眶里无声滑落。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什么名字被吃,什么水门都市,什么初代剑圣,什么通关,眼前尤里乌斯的痛苦、执念、崩溃,对现在一无所有、记忆空白的自己而言,全部陌生荒谬得不可理喻。
菜月昴的声音沙哑又无力:“你问我凭什么……我也不知道啊……”
菜月昴泪流得更凶了,泪水和身后崩溃癫狂的男人交融重叠,分不清是谁更绝望,谁更悲凉。
尤里乌斯听清这句哽咽的辩驳,他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从暴烈的冲撞变成沉重的、缓慢的厮磨,尤里乌斯伸手想去抹那行泪,他的手上有常年握剑磨砺出的厚茧,划过脸颊时带起细密刺痛的摩擦感,菜月昴本能地偏头想躲,月光刚好从侧面照过来,照出身后那张英俊面孔格外狼狈:紫发凌乱地贴在脸侧,被自己咬出血的嘴唇以及泛血丝的眼睛。
眼睛。
那双正在凝视着他的眼睛,里面包含的情绪得快要溢出来了——愤怒,绝望,痛苦,嫉妒,占有欲,思念,或者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种叫作“爱”的东西。
裹着荆棘、沾着血泪、与恨意死死纠缠、爱恨拧成一团再也拆分不开。
尤里乌斯射了出来。
“不要忘记我。”
尤里乌斯又说了一遍,这个濒临绝境一无所有的人,用最卑微的态度的哀求低语着。
是命令,不再是控尤里乌斯又说了一遍。声音终于不再是命令,不再是控诉,而是一种近乎哀求的低语。
不要忘记我,
不要抛弃我,
求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