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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泰义是被热醒的。
夏末的夜晚,天气转凉。但热气仍时不时杀个回马枪,燥热使得梦境都不再平静。
睁开眼,看清头顶熟悉的吊灯,他深深舒了口气。被追逐的紧迫感还未平复,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只是当他试图在床上复现梦里的奔跑,双腿却僵硬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我现在可是跑不远了。还好是梦。”
郑泰义嘀咕着,扶着腰小心地坐起。床的另一侧没有人,只是床单凌乱,仿佛刚躺在那里的人一直辗转反侧。床旁的沙发椅也是空的,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伊莱呢?
时钟指向凌晨三点,正是所有人熟睡的时刻。家里静悄悄,只能听到窗外白桦树叶被风吹过的声响。
他缓慢起身,在黑暗中小心避开障碍物,走出了房间。
因为他行动不方便,凯尔找人收拾了一楼的客房,将他的房间从二楼挪了下来。不仅如此,凯尔还在走廊的墙壁上做了扶手,并给各种小台阶铺了斜坡,方便轮椅出行。
郑泰义抬手握住金属扶手,高度正适合他。一个月前他就已经不用架拐杖了,但丽塔好似还记着他当年在家里楼梯上失足,把自己摔骨折的经历,总是不停地唠叨他。
“哈,我要是这时再把自己摔骨折了,全家都不会饶过我吧。”
想象着那个场景,泰义笑着嘀咕了一句,而后朝通向后院的门走去。
今夜的月色很美,银色光芒照亮了后院,小径旁彼得精心养护的鲜花随风飘曳。但郑泰义选择了最明亮的那处作为目的地——他走到泳池边,一边“诶呦”地呻吟,一边缓缓坐下。当脚和小腿都浸入冰凉的水里,刚路上出的汗似乎都值得了。
“……如果这时候喝上一口冰啤酒就完美了。”
他遗憾地摇了摇手上的罐子。这是他过来时专门绕了远路,去厨房冰箱拿的啤酒。
就在他手指扣住金属拉环的瞬间,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插了进来,打断他的动作。
“泰义,史密斯医生的叮嘱我想你应该记得非常清楚。”
他转过头,不意外伊莱出现在了小路的尽头。
“当然……规律饮食,早睡早起,适当地活动身体,以及戒烟戒酒不熬夜。我不都执行得很好嘛?”郑泰义晃悠着脑袋学那位老医生说话,随后笑着冲来人扬了扬手中的啤酒罐。“这是给你准备的。我不能喝,只能劳烦你替我享受了。”
说着,他便撕开了拉环。啤酒的气味瞬间散开,郑泰义轻轻抽动鼻子,露出陶醉的表情。
“你啊……痊愈的那天会立刻化身酒鬼吧。”伊莱也坐到泳池旁,等郑泰义终于舍得放手才接过来。
伊莱喝得很快,被某人视作珍宝的啤酒不一会儿就全灌进了肚子。郑泰义眼巴巴地盯着,羡慕又嫉妒。
也许是他的表情太可怜,伊莱放下空罐,突然凑近吻了他。月光下,他们交换了一个啤酒味的吻,直到伊莱轻轻将他推开,自己滑入水中游走了。
还沉浸在啤酒和吻中的郑泰义有点懵。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还好后院空无一人,没人能注意到他耳尖在灼烧。
寂静的夜晚,月光明亮,只有远处花园中的几盏夜灯亮着幽暗的光。泰义小心地拍打水面,水花四溅,但丝毫不影响潜在水面下游动的伊莱——他游泳的速度不慢,却如一尾大白鲨一般从容不迫。
在家中待了这么久,他可是憋坏了吧?
泰义盯着泳池,那抹身影即便在黑暗中也好似在发亮。这半年来,伊莱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虽说被人事无巨细地照顾,没有任何需要他操心的事情,但这样的日子总是甜蜜中带着苦涩。总归是尽早恢复到正常状态最好。
“伊莱,你最近没有外出的计划吗?”
听到郑泰义问话,伊莱游了过来,停靠在他腿旁。
“怎么了?你想出去走走?”他一边询问,一边抚摸郑泰义的右腿,手指下是一处还新鲜的疤痕——被绑架时,这条大腿不止骨折,还挨了一枪。“你有计划吗?不是太远的话,明天就可以安排。但你体力还没恢复,太热闹的地方还是留到以后吧。”
受伤后,伊莱好似话也变多了。但他自己并未意识到。
“不是,我没想出门,在这儿待着很舒服。”郑泰义笑着将伊莱湿漉漉的刘海梳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刚刚路过书房时,我听到你在打电话……你要是有事可以离开,我在凯尔这里不会有问题的。”
伊莱好半天没吭声,但皱紧的眉头让人忍不住用手指揉开。
“啧,没什么事。只是听一下我让阿兰打探的情报。”
情报。虽然不知道具体指什么,郑泰义有种不好的预感。能让伊莱露出这样表情的,或许只有和自己有关的事。
不愉快的回忆无法避免,郑泰义也不自觉地皱起一张脸。只是那回忆才露出一个头,便被打断了——伊莱忽然挤到他两腿中间,抱住了他的腰,像大狗一样把脑袋钻进他上衣里。
“喂喂,你把我衣服都打湿了……干嘛啊?”
“检查伤口,看你肚子上的伤好没好。”伊莱声音有点闷。
“什么啊……你每天看那么多遍,哪里还需要检查。”郑泰义无奈,只能抱紧怀里的脑袋。
衣服后腰的布料被那双大手紧紧抓住,他怀疑这件上衣可能今天要就此报废。但印在腹部的吻却格外轻柔。好似飘在水上的羽毛,轻盈得没有重量。
这家伙……一到晚上就这样,独自消化那些情绪。
可能是骨头生长愈合会使伤口发痒,有时郑泰义半夜会因痒意醒来。睡眼朦胧中,他总能对上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那眼神既熟悉又陌生,他仿佛曾见过,却又忘记了。
伊莱就这样,总是整晚坐在他床旁的椅子上,用机械般的眼神注视他,而那几乎令他心碎。有时他会开口唤出伊莱的名字,那无机质的表情会骤然活过来,反而关心他有没有不舒服。
郑泰义期望这些模糊的片段是梦,而人又怎么可能一直做出这样相似的梦?
他隔着衣服揉了揉怀里的脑袋,晃动小腿,用脚后跟轻轻在伊莱背上敲了几下。
“喂,伊莱。”
这下对方总算愿意从他衣服里钻出来了。
郑泰义低头仔细打量了一下伊莱的眼角,一如既往的白净,没有一丝红痕。这让他松口气的同时,也被自己逗笑了。
疯了吧,这家伙怎么会哭。天塌下来他都不会哭的。
伊莱见他笑个不停却又不说事,疑惑地问了句:“怎么了?”
郑泰义抹着眼角笑道:“我说,我想游泳。”
“游泳?你现在游会沉下去吧。”伊莱在他腰上捏了一下,僵硬的肌肉都让他来不及躲开。
“你带着我嘛。啤酒你能帮我喝,游泳也可以啊。”郑泰义拍了拍伊莱的肩膀,让他转过去,而后抱住了他的脖颈。“你带着我不就好了。”
伊莱明白他的意思,笑着滑入水中。即便动作丝滑,两个人入水仍惹出不小的动静,水面上掀起波浪,打湿了岸边。
好久没这样泡在水里了,郑泰义畅快地笑出声来。被他影响,伊莱心情看上去也恢复了。“这么高兴?不如以后把喝酒的时间都拿来游泳。”
“不不,那可不一样。游泳可以放弃,但啤酒不行。”郑泰义赶忙解释清楚。
伊莱回头看他那样子,无奈地叹气。“你啊……改天把泳池的水都换成啤酒,让你边喝边游。”
“也不是不行……”被对方回头冷冷瞥了一眼后,郑泰义还是闭上了嘴巴。
他搂着伊莱的脖子,就这样挂在对方背上在泳池里游了几个来回。不用花费什么力气,却能感觉到水贴着他的皮肤滑过。凉意驱赶走夏日的燥热,却不会感到冷,因为他能清楚感知到贴在一起的体温。
“……我小时候去水族馆时,特别羡慕那些饲养员。”郑泰义突然有感而发,回忆起童年的时光。“水下表演时,他们能扶住白鲸或海豚的背鳍和它们一起游,好像人也能成为海洋动物一样。”
“啊哈,那意思是你现在是饲养员咯?”
“诶?不是这个意思——”
但伊莱没听他解释,突然拿下挂在他脖子上的手臂,而自己在水里翻了个面。郑泰义差点掉到水里,勉强蹬了几脚,才又慌忙地抱住伊莱的脖子。
这家伙对他这个动作很受用,笑着舒展了身体——他现在仰躺在了水面上,胳膊和双腿打着水,像艘小艇一样飘着。而郑泰义则半趴在他身上。
“……为什么翻过来?”双臂环住伊莱脖子,郑泰义的脸只能紧贴对方胸膛。这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饲养员先生,你觉得我们现在像什么?”伊莱惬意地看着他。
“……像什么?”
“你看动物纪录片吗?听说水獭经常这样仰躺在水面上。小水獭还不能独立时,就会这样趴在妈妈身上,睡觉和吃奶都这样。你不觉得很像吗?”
“……”这家伙真是吃不得一点亏。
郑泰义无语地掐了对方一下。在笑声中,他把脸贴上伊莱的胸膛。
似乎有些累了。
郑泰义没有怎么动,却感到疲惫。看来身体的恢复还需要不少时间。睡眼惺忪地,他快睡着了。
“伊莱……”
他低声喃喃道,而对方的回应还是很快:“嗯,怎么了?”
“……下次你晚上睡不着,记得叫上我……不要自己一个人游……”
“……”
听到意料外的话,伊莱惊讶地瞪大眼睛,而后笑出了声。他笑了许久,才拍着对方的后背答应了。
“好。”
但趴在身上的人早已等不及打起了小呼噜。伊莱叹了口气,便带着人游回了岸边。
空啤酒罐孤零零地被遗弃在岸边,而伊莱已抱着爱人离开小径,走入通往后院的小门。
后半夜,也许还来得及睡个好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