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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坐在桌前,闭着眼睛想,他们分别的时间还没有任何一次长,为何独独这次如此难熬?
窗外的天幕上,两轮月亮正紧紧依偎。清辉落在空荡荡的桌案上,只照出朔一个人的影子。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他想起很久以前,望还不是“望”,自己也还不是“朔”的时候。那时的岁一和岁二经常起争执,兽类的解决办法当然是打一架。那时岁二刚从岁陵出来不久,从来都是岁二挑衅,然后被岁一追着打。最后岁二带着一身伤口逃走,岁一又去找他。
岁二闷闷地看着找到他的岁一。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还是有钝痛传来。
“我恨你。”岁二说。
岁一低着头给他缠绷带。听见这话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也没停,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不可以。”岁一温和地说。
朔很有耐心。寻找本身是一件考验耐心的事,而习武之人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棋摊边上围了不少人。他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眼棋盘——那步尖冲,不是这个小孩能下出来的。
他没有走过去。
等到棋局结束,人群散去,小孩攥着赢来的钱独自走进巷子,朔才跟了上去。“那步棋下得很好,”朔说,“帮你下棋的东西,可以给我吗?”
小孩猛地转身,警惕地捂住衣领。就在这一瞬,那枚平安符从他指缝间滑落——不是滑落,是挣脱。一道黑影往巷子深处窜去。
朔的手比目光更快。他一把捞起那枚平安符,同时指节收紧,把那点微弱的挣扎稳稳扣在掌心。
“找到你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孩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朔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小孩手心。
“这枚平安符,对我很重要。”他说,“这些钱,应该够你妹妹的病了。”
小孩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看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朔第一次顾不上宗师的风度。先行转身离开了。
朔把平安符握在掌心,慢慢往客栈走。
“小望。”
棋子没有动静。
“我知道你听得见。”
棋子假装自己是一枚普通棋子。
“不愿意出来见见大哥吗。”
还是没有动静。
朔不再说话了。他把棋子握在掌心,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玉石的表面。他的手很暖。望不想承认,但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度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掌心一空。朔下意识收紧手掌,握住了一节很细的手腕。
“怎么又瘦了?”朔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触感。
望别过脸,没有回答,也没有抽回手腕。
朔的胸腔里不知储存了多少声叹息,在找到望之后才敢堪堪泄露出一声。
他想起以前望对他说过的话。沉默了一下。“你还在恨我吗?我是你的敌人吗?你对我好残忍。”
“大哥……哥哥……阿兄。”望神情激动,想说的话三番两次被嘴里涌出的鲜血打断。他不得不分几次用力咽下以再次开口。“颉她……三妹她……她……”他脸上的哀恸转瞬即逝,沾满血污的日月双眸因坚毅而明亮起来。“罪魁祸首就在外面,我们一起……”
他渐渐止住了话语。
面前兄长高大的身躯阻隔了外人的视线。背着光,朔的表情模糊不清,唯余一副猩红的兽瞳露出一点悲悯的意味。
“你是来……阻止我的……?”望似是难以置信,又更像是不愿意相信,“……连你也要……?”望从未觉得岁陵的顶这么低过,密不透风,压得他喘不过气。
“望,失去颉,我们都很痛苦。但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妹妹,不能再失去一个弟弟了,你明白吗?”
望不明白。血污遍布他的全身,发丝上蓄满了,又往下滴到他眼前。他视野里一片猩红,猩红的血点燃了他心里的愤怒。他只知道罪魁祸首就在外面,而他的兄长在拦他。
总有人得为颉的死讨个公道,现在想来,这个人也只能是我了。
望拄刀而立,抬手抹去脸上的血。然后他拔起刀,朝朔挥了过去。
朔微微皱眉——望的动作里下了杀招。但望如今力气不剩几分,就算拼尽全力也无法战胜他。望绝对、绝对,不可以死在这里。哪怕要自己亲手折断他。
朔在十招之内便制服了强弩之末的望。望似乎不仅下了杀招还存了死志,每一次攻击都像是在搏命。朔只能尽力化解,不让望受到二次伤害。朔打掉他的刀,他便用拳脚;朔擒住他的双拳,望便一口咬在朔的手上。望没有收力,尖齿狠狠嵌进朔的肉里,留下两个血窟窿。朔只能把他摁在地上,用带着尖钉的镣铐——这是专门为代理人定制的——锁住望的双手,然后看着望的挣扎渐渐减弱,最终只剩微弱的呼吸。
望浑身血污,漂亮的日月双瞳如今对不上焦,目光虚虚的落在远方。朔扶着他不敢用力,像抱着一个易碎的宝物。他看见望的嘴唇翕动着,似是要说什么话,于是附耳上前。
“……我恨你。”一阵嘶哑的声音传来。
朔把怀里伤痕累累的身躯搂得更紧了一点。“那就恨我吧,小望。”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情绪在话语里滚了两转变得含糊不清,“总比恨你自己好。”
怎么能不恨呢?他恨那将她埋葬在此处的一切,自然也包括他自己。
望垂下头靠在朔肩上。他已经没有力气做任何多余动作了,自然也没有再作回应,连呼吸都悄不可闻。朔也没有期待过得到任何回应,只是抱起望,一片静默里唯有锁链碰撞的哗哗声。朔抱得很稳,也走得很稳,黑色的剑尾卷着弟弟的白尾,不让这条已经失去了光泽的尾巴在地上拖行。岁陵外的天阴沉沉的,只能听见朔缓慢前进的脚步声。
“罪人既已伏诛,还请宗师将罪人交给我们。”
“不。”朔打断得很快,“我会亲自带着望去见陛下。”
无人再敢上前拦他。人们敬他,称他一声宗师,却又清楚地明白他本身也是一位岁兽代理人。人兽有别。
之后是一片死寂。天空中的双月撒下大片灰白,大地重新沉入安眠。
望终于开口。“我早已说过,我的敌人,从来都不是你。我从来没有将你当做敌人……哪怕当年,阻止我的,是你。”他深吸一口气,似是要说些什么让他需要一些勇气才能说出的话。“其实我也从来没有……恨过你。不管是作为岁二、三妹的哥哥,还是朔的弟弟。”
朔没有说话。
“你改名的时候,我被关在古寺里。”望的声音低下去,“是别人告诉我的。”
重岳。
望坐在棋枰边,指尖夹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月光透过古寺的破洞照在他身上,将他衬得更为孤寂。
他的兄长,朔,自顾自的用人类关系的“兄弟”一词拴住他,却又头也不回地抛下他。先是抛弃巨兽的身躯,然后抛弃了这个名字。下一步呢?下一个被朔抛弃的会是什么?
涌上来的情感是恨吗?是了,他一直很恨那些人类。那些人类享受着朔的功劳,忌惮着朔的能力;既不肯给朔官职,又要在朝堂上弹劾朔。可若不是那些人类,朔难道会抛下他吗?他从未想过这些恨意是针对朔的。望没有办法再去恨朔,但他也不可能用人类的名字去称呼朔——可这些恨,真的是对着人类的吗?
人兽有别,人兽有别。兄长,现在我们也有别了吗?
他没有说出口。也没有人回答他。
望抬起头,看着朔。“我当时以为那是恨。但现在想来不是。”他顿了顿。“我恨的是‘我们不同了’这件事。而不是你。”他蓦的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都变得轻快了许多,压抑了多年的话终于说出了口,更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兄长既已找到这枚残棋,确认了我的生机,想必也能安心了吧。只是我还有未竟之事,路途遥远,我就不相送了。”
“保重,兄长。”
不,不该是这样的。
……不要说这句话。
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骤然向朔扑来。他记得上一次听到这话之后,再见已是自己一拳轰入岁陵之中与望遥遥相对。然后呢?然后自己便与望天人路隔,踏上了无望的旅途。他不愿再回想寻找望时的恐慌,而这份恐慌在此时突然向他发难。恨是一种长久的情感。他宁可望恨他,也不希望望哪天又轻飘飘地离他而去了。朔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攥着弟弟的手,血红镶翠的兽瞳紧紧锁定着弟弟的脸,好像这样就能把弟弟留下。对,把望留下,把他锁在自己身边。
“和我回去。”朔轻声说。
望皱了皱眉。“‘回去’哪里?我们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回’吗?”大概除岁之事已竟,他很有闲心的跟朔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总不能是去岁陵底下吧。那里倒也不需要我们,‘朔’和‘望’都已经留在那里了。”
“望。不要说这种话。”朔打断了他。
约是察觉到气氛有些僵硬,朔的声音重新柔和下来。“罗德岛对源石很有研究。而且弟弟妹妹们也在那里。”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想去。”望还没有做好见弟弟妹妹们的准备。“如果不是你找到了我,我也没打算见你。”
朔攥着望手腕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如果他没找到,望就不会来。望没有在等他,望甚至没有打算见他。
沉默蔓延开来。
“你当年说,哪怕要你的命也可以。”望的声音低下去,“可我不想要你的命,哥哥。”
他没有向朔寻求过助力。他不肯给朔选择权。只因他曾将选择权交予重岳——那位真龙,重岳慨然领受,为他赴死。望比谁都明白,若此路摆在朔面前,朔必作同一答复。可正因如此,他如何能再承受一次?于是他宁可将此路亲手封绝,不让朔踏足半步。
朔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带蓝色纹样的宽手镯,径直套在望手腕上。手镯的蓝色图案闪了闪,缩紧到合适的大小。
“……这是什么?”望略有不适地甩了甩手,手镯自然无法甩下来。他上手去掰,凉凉的,质地坚硬,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
朔在他提问的间隙又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手镯。这次是扣在自己手上。他温和的说:“只是一个普通的距离检测装置罢了。超过一定的距离就会爆炸而已。小望,不要再离开我了。”
望掰得更用力了。可不知是这具棋子身体还太过虚弱,还是这个手镯过于牢固,暂时还没有开裂的迹象。望收了力气,盯着朔血红镶翠的眼,道:“可兄长也知道这只是一颗棋子吧。只要我想,这枚棋子随时都可以碎掉。兄长拦不住我的。”
朔的瞳孔收缩了一瞬,被一直盯着他的望看在眼里。但他还是很温和的笑了笑:“两边都会爆炸。现在的你解不开的,省点力气,别弄疼自己了。”
“你……!何须如此!”现在轮到望震惊了。他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哀求。“解开它好吗,兄长?”
朔又重复了一遍。“你先答应我,和我回去。”
望无计可施,放弃了反抗。精通筹谋的代理人很久没有体验过如此无力的感觉。“我答应你。现在可以解开了吗?”
朔只是笑笑。“可我不相信你了啊,小望。”他轻声说。“就先戴着吧。你好久没有这么听话过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朔拉过望的手,和他十指相扣。“就这样。”朔把两人交握的手举到望眼前晃了晃,“走吧。我们去罗德岛。”
望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他的好大哥,朔,对他的弱点再清楚不过。正如朔在他进岁陵前见那一面时说过的,他们争斗多年,竟成了最了解彼此的人。朔知道无论在望身上施加多少锁链和伤害都困不住他,于是转头把伤害对准了自己。望对此毫无办法。他不敢赌他的大哥会不会真的做出什么事,毕竟朔拦不住他,他也拦不住朔。
等他回过神来,罗德岛的巨舰已经在眼前了。朔连签来访登记的时候都没有松开望的手,只是在驻守干员例行询问时才笑眯眯地说了句这是舍弟。
只是寻常人家的兄弟,也没有这么大了还要十指相扣的吧?
望暗自腹诽,却也没有松开朔的手。
一直到见过那位博士、办理入职的时候,朔才缓缓放开了望的手。只是在后勤人员询问宿舍需求的时候,朔替他回答:“双人间。望和我一起住。”说完像才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转头看向望,“望,你没有意见吧?”
望没有反驳。他不知道这个手环的距离是多少,但想来也顶多不超过十米。他只有和朔住在一起这个选择。
和朔住在一起真的很麻烦。他想。
罗德岛的双人间不算小。他哥把两张床拼在一起,美其名曰不要超过距离限制。他的每日活动本来除了偶尔给博士当助理就只有下棋,但朔不一样。朔要早起去晨练,他也得跟着一起,哪怕不练也得在旁边陪着;朔如今是人身,需要一日三餐,他也得跟着去食堂;朔偶尔要参加罗德岛上的各种兴趣社团性质的活动,他也得陪着去;朔要睡了,会要求他也躺回床上,这个倒是跟距离限制没关系,只是当哥哥的看不得他熬夜……不过还好朔更多的时间会选择陪他下棋,这已经是望一天中难得的休息时间。
一天清晨,望一如既往地坐在训练室靠墙的长椅上看朔晨练,看见令从训练室门口走过,出声叫住了她。
令左右张望了一下。“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真稀奇,我还以为亲爱的好二哥打算一直躲着我们这些个弟弟妹妹呢。”
望自知理亏,没有反驳。令自是不指望她的二哥对这番话做出什么反应。她想起自己路过此处的原因:“一起去食堂吃饭吗?今天是小余下厨。”
“不了。我等大哥一起。”望选择说实话,又回想起自己叫住令的原因,寄希望于眼前的妹妹有解决的方案。他抬起手,宽大的袖口往下滑落,露出一个镯子。“我不能离他太远,否则……”
令撇了他一眼,视线落在望手腕那个黑中带蓝的镯子上。“说什么呢臭棋篓子,我看你也是被大哥唬住了。这只是一个最普通的罗德岛用来检测矿石病数据的手环罢了。”
望愣在了原地。
……是了,他早该察觉到的。比如朔从来没告诉过他具体的距离,比如他一直在看着朔所以可能忽略了其他干员身上可能也戴着一样的手环,比如这枚手环在他手上偶尔闪烁,但是在朔手上却没有反应……
他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朔那天给他戴上手环的时候,手环缩紧到合适的大小,蓝色的纹样闪了闪。他当时以为那是初始化爆炸装置的信号。
现在想来,那大概只是手环在开始采集他的身体数据。
一旦撕裂了一个怀疑的缝隙,那些平时没有在意过的疑点就争先恐后的涌了上来。这个谎言其实漏洞百出,那么是什么让一贯冷静的他没有察觉到……?
朔结束了晨练,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汗珠。他看见望站在原地思索着什么而不是像往常一样坐着等他,于是问:“小望要去别的什么地方吗?先去食堂吃饭吧。”
望习惯性地跟上了,和他并肩行走。才突然意识到已经不需要了。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个黑色的镯子。蓝色的纹样偶尔闪烁一下。
“小望?”朔回过头。
“没什么。”望放下手腕。这次他主动把莹白长尾缠上朔的剑尾。朔没有犹豫,用力绞紧了送上门的猎物。
他没有再说过什么“我不会走”之类的话,反正说了朔也不会信。重逢之后望发现朔是那种只有自己握着锁链才会安心的人。
那就让他握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