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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城一战惨败,血腥疼痛愤怒齐齐涌上,薛洋突然意识到自己离死只剩下最后几个呼吸。
在碾轧中长大,他对死期超乎常人的敏感,前夜对晓星尘那些临别喃喃竟成了永别,他欲再向义庄方向回望最后一眼。
这时传送启动,金家符咒用来逃命一等一好用,可惜薛洋是一支已经吹灭的蜡烛,只余下最后一缕烬烟。
天旋地转,薛洋感觉靠上了什么东西,粗糙厚实像树皮。凉风亮光一齐迎面袭来,他模糊视线看见一片飘渺的山谷,天空遥远无云,苏涉这个蠢材给他传丢到什么悬崖绝壁的尽头了。
疼痛间隙,看到了什么黑里透红的鳞粉忽闪,是只黑色蝴蝶,晓星尘死后义城渐渐成了鬼城,这种被尸体吸引的飞虫也跟着常见。
一道传送到了这里,蝴蝶悠悠落下,在少年肩膀伤口处吮吸血液,六只虫足沾了鲜红。
薛洋没力气挥赶,行至水穷处,他的人生末路时刻和七岁那年在街上嚎啕大哭又有何种分别呢,同样残破,同样无人理会,同样等待命运发落。
晓星尘就是在这时候遇见他的。
抱山地界一向太平,很少很少有人误闯,像这样传送错地方更是闻所未闻。同门有人掐指一算,说是被寻仇的修士,命线已绝,你若好心便去安葬吧。
于是他好心地翻山越岭来此收尸。
他看到薛洋身影像随时要被天地气象吞没,遍布剑伤,一身被血染透的道袍,十情八苦的窘迫样子却根本不像道家人。
是个很年轻的人,一段失血苍白的脖颈低垂着随时要断掉,脸过分清瘦,就那么孤零零地靠在崖头枯松下,如同斜阳下燃烬的枝桠一动不动,一只蝴蝶颤动地停在身上,带了几分凄美凌乱。
十五岁的晓星尘停下脚步,薛洋视线里出现了他干净的衣摆,夕阳下一身与世隔绝的冷白。他挪近几步,蹲下身,让对方瞧见自己善意的面庞,同时将死之人哽咽了一下。
晓星尘未预料对方还未断气,不由脱口而出,“你还活着吗?”
这话很有些冒犯意味,同一时间他已判明伤势,最严重的是被齐齐削掉的左臂,最致命的是胸口穿心一剑,已经没救了。
薛洋听到他的嗓音如遭雷击,回光返照猛地仰头瞪他。
似怒似怨,似悲似喜,一眼穿过百年,是溺水者最后一次浮出水面看向天光。晓星尘被那眼神的刻骨震撼,竟一时觉得自己该无数次被这样注视过,对方眼里难以言喻得复杂情绪满溢,多年后晓星尘脑海里仍剩下这双红眼睛。
他大概不喜欢被可怜…未下山的晓星尘却无法藏起怜悯。
这本为世外桃源处,他们陌路相逢,薛洋狼狈得无所遁形。
可是如此狼狈,他仍保留个漂亮皮相,微微牵扯嘴角,哭笑不得的表情都带着孩子气,叫人恨不起来。一颗小虎牙隐约浮现,又被随即涌出的鲜血淹没,汇下一条血线落得满身。
这一瞬如此漫长,薛洋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是你吗?这是哪?你还是会救我吗?你为什么这么年轻?是幻觉吗,还是你来接我上路了?……晓星尘……晓星尘……我想…
然而他什么都来不及说出口了。
三个呼吸之后,光就从薛洋的瞳孔熄灭了,随后电光火石,他轻飘飘的尸体翻身落入了万丈悬崖。
晓星尘伸手去够,可对方跌落得太快,他不够诚心,反应过来时手中只攥住了一条陈旧的褪红发带,迎风摆荡。
他茫然起身,攥着死者的遗物,被这来自凡尘间的伤痛久久震撼,回过神时已返还师门,一切如一个短暂的白日梦。有人提醒才发现,自己后肩膀不知何时落着一只黑色蝴蝶。
黑色的瑰丽虫翼,合着薄薄的立面,那只随薛洋一起被卷入命运暗流中的蝴蝶。
山中没有这种蝴蝶。一个师姐认出来,说它会被血气吸引,有些地方用它来搜寻尸体。
有人管它叫引路人。
不踏黄泉路,不见引路人。
山中日复一日,不见人间疾苦。山的外面还是山,十五岁的晓星尘看向山边的山边,人世间炊烟袅袅,一片青灰的烟云。
徘徊心中的那个念头盖着一层纱,自此彻底揭开徘徊。
他想下山,行世路,济世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