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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春寒（四）
到公司之前，岳明辉特意给李振洋发了两句微信，让他记住别激动，别对老秦太凶。李振洋连表情包都懒得给圣母病发作的人回一个，一路上都让自己保持着唬人的架势，端着冷脸跟李英超一起气势汹汹地迈进会议室。
秦周懿倒是没想把这会弄得太郑重其事，看见仨人跟约架的马仔一样晃进来也不急，大手一挥让仨人先把桌子上剩的奶茶给分了。
等哥仨都落了座，一人手里捧着一杯热乎乎的奶茶嘬，室内的气氛才算是缓解了不少。岳明辉也就是给秦周懿面子，才象征性吸了一小口这高碳糖水，奶茶刚碰到嘴唇就顺着管子给吐了回去。旁边的李振洋也只喝了两口用来平复情绪，最后三杯奶茶都放在了李英超面前。
看着差不多了，秦周懿清了清嗓，开始聊正事。
“鸟巢演唱会，是我们坤音娱乐成立数十年以来，最重视的舞台。同时，也是ONER成团后，最有纪念意义的一个目标，我们所有人都为此全力以赴，”官话讲完了，接下来就该转折了，“但是，这次的表演，还是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意外。甚至因此，对舞台效果产生了我们都不想看到的影响。”
李英超想开口，被岳明辉搂着后脖颈扯到自己怀里安抚。李振洋双手环臂，垂眼看着桌面一言不发。
老板的红脸唱完了，王爽作为白脸接过话头开始打圆场，“这次演出总体差强人意，而且好歹是顺利结束了，这一切都不离开咱们每一个人的努力付出。出现这个结果肯定都不是我们想看到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为了以后更好的演出效果，我们还是有必要做一个复盘的对吧？”
岳明辉一向懒得应付这种打官腔的场面，敲了敲桌子，对上其他人看向他的目光，往外挥了挥手。
“他说让你们有屁快放。”
翻译官李英超坏笑着说完就被岳明辉拍了一巴掌，挨完笑得更放肆了。
“咱直说吧，就老岳这次生病的事儿，是打算怎么着？”
李振洋开团秒跟，也不想来回唠这些弯弯绕绕。秦周懿这么多年早习惯了，挑了挑眉示意王爽直接说。
“不怎么着啊，咱就当累积经验了，”王爽翻了翻记录，选了两个重点，“一个是你们仨以后还想继续唱的话，这段时间就互相监督，必须把身心健康都给维护好了。一个是这次虽然事出有因，但用预录假唱这个事儿还是要有个风险预案的是吧。”
李英超从刚才便靠在岳明辉怀里没出来，看一时间没人说话，漫不经心指了指桌尾，“讨论行啊，就是这也要上镜头？”
“这也是预案的一部分，真东窗事发了，好歹有个卖惨素材。”
李英超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示意他们继续。过会儿又想到什么似的，转身朝着镜头的方向，托起岳明辉的右手，把那个显眼的金色大戒指缓慢地撸了下来。
“没必要，真出事儿了，我担着。”
机械女音清晰又标准，按照对话框的文字清晰朗读。岳明辉任由李英超把玩自己的指头，艰难地单手打完字，又敲了敲桌子，叫停了李振洋和秦周懿的争执。
“你歇会儿吧老岳，”秦周懿早就猜到是这个反应，直戳心窝子的话张口就来，“你拿什么担？”
岳明辉又在噼里啪啦的打字，话还没写完，屏幕直接被李振洋暗灭。李振洋脸都没转过来，他知道话赶话逼到这儿，岳明辉会说出什么。
他能担这事儿吗？
他可太能了。
谁有这个疯子豁得出去啊。
秦周懿撇了撇嘴，也想起来对面坐的是个什么主儿，不再追问，转头继续加入李振洋提案的反驳。李英超倒是没看见岳明辉打了啥，直接伸手抽走了这人的手机放回自己兜里，从桌子上够来秦周懿面前的果切，叉了块西瓜递到岳明辉嘴边。
说不了话，手机也被没收了，岳明辉试图靠肢体语言加入战局，也被不配合的李小翻译器用西瓜给拉入了吃瓜席，围观李大外交官胡搅蛮缠。
争论到最后，还是李英超喊了一句叫停，“实在不成，就给大家实话实说公开道歉呗，本来也是有错在先。”
岳明辉眨了眨眼，李振洋反应快，“啧”了回去，“那生病也有错啊？真瞒不住的时候，道歉是肯定的，除了道歉还要公布事情经过吧。”
这下岳明辉听懂了，原来还是卡在他这儿呢。
“不用担心我，该怎么说怎么说。就这么着吧，散会。”
一锤定音。
回去的路上，岳明辉靠在低头玩游戏的李英超身上，盯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发呆。李振洋放了首英文快嘴，鼓点有点燥，但算得上是岳明辉平时最爱蹦的类型。
“老岳，”李振洋看后视镜里还是瘫着的母子俩，舔了舔嘴唇，“好不容易休假，咱仨找个地儿出去玩玩啊？”
“去看极光吧，咋样？”
“你小子也不怕把咱仨冻死。”
“你不懂，阿岳肯定喜欢这个。是不是？”
一盘逆风局正好结束，李英超冲岳明辉笑笑，手上动作流畅地跳转到某红薯，开始认真搜索游玩路线。
恰好遇上红灯，汽车缓缓停在了一片树荫下。这几天正值初春，阴沉了几周的天刚刚放晴，暖阳的温度轻飘飘洒在岳明辉的侧脸。
很舒服。
让人心情无端变好。
万物复苏。
或许春天真的来了吧。
岳明辉深吸了口气，本能张嘴想答应。封闭许久的咽喉像被阳光晒化了般，一小股气流被隔膜顶起，声带自然而然地顺利颤动。
“行。”
一个急刹车，两颗脑袋都转过来看他。
“哎？”岳明辉也挺稀奇，“真是春天来了哈。”
万物复苏。
可惜，除了春天降临的欣欣向荣，有文化有背景的岳明辉也知道另一个词。
倒春寒。
对万能人们来说，还没走出演唱会的戒断期，转头就被一个突如其来慢慢攀升的热搜砸得满头问号。
“ONER 演唱会假唱”
其实起因很好猜，也早有预兆，那就是这些年越来越多争议的小日常。这次演唱会前后准备了小半年，前前后后的纪录片素材肯定少不了，在演唱会结束的第三天，许久未见的《片羽集》就被连夜剪出了长达四十分钟的加长版。
反复观看的粉丝不在少数，当情绪的浪潮褪去，一些细微的质疑声开始传播。
“有没有妹妹觉得最后一首歌的镜头里，垫音开的有点大啊，是音画没同步吗？”
“最后喊话没有让岳明辉喊一句，我请问何意味？鸟巢里都不让队长留下一句话吗？”
“四十多分钟的纪录片，演出结束后一个镜头都没有，纯煽情也要动点脑子吧？”
“这首歌也没跳舞啊，有什么不开麦的必要吗？我原本因为这首歌哭了半个小时呢……”
“真正奇怪的是老1吧，脸一直在抽搐，好几次张嘴要么抢拍要么没声音，真的开麦了吗？”
“是真唱吗？”
“没必要假唱吧……”
“这里可以听出来24都开麦了哦，是谁没开麦好难猜啊……”
“……”
世纪大战彻底爆发，是一个妹妹录了全程，回家休息了两天翻看视频才发现的一段，从看台侧拍视角的饭拍。
视频里可以从舞台空缺的缝隙里隐约看到，岳明辉蹲在升降台上候场，突然慌张跌撞着往台下跑，接着大小李一脸震撼紧随其后也跟了下去。能看出有人起了争执，很多人围了过去。将近一分钟后，镜头的角落拍到李英超接住了瘫软的岳明辉，最后三个人在台阶上抱在一起，重新回到了升降台。
全程五分二十三秒，足以掀起轩然大波。
屋漏偏逢连夜雨，有较真的粉丝将最后一首歌的舞台音轨导了出来进行对比。其中一条截然不同、异常完美的音轨赤裸呈现在眼前，是非经过，一目了然。
铺天盖地的质疑和诋毁兜头袭来，所有人十年的努力，被巨大的质疑贬低得一文不值。黑料、嘲讽、内讧、指责，事情发酵不过一天，热搜榜直冲前十。
坤音娱乐的会议室已经开了两个小时的灯了，虽然早就做好了预案，但事情真的降临时，该讨论的细节还是要开会敲定的。
岳明辉的手机又被收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一定会去翻评论。不过不用看他也知道会被骂成什么样，这种不确定的猜测，反而会持续催化出事以来心底深处的自责和怀疑。
熟悉的梦魇再次缠上他的喉咙，只不过这次他恢复了声音，他能亲口说出那句这段时间一直在心头盘算的话。
“我犯错就我来担责，必要情况下我可以‘以死谢罪’，之后转幕后做音乐好了。”
李振洋之前就猜到他会这么说，没想到最后还是让这句话被他亲口说了出来。他死死皱着眉，控制着情绪不要不合时宜地爆发，“还不至于老岳，这次事出有因，我们解释清楚之后道个歉就好了。”
岳明辉还想开口，李振洋脑子一热，声音更大地补了一句，“而且现在你粉丝最多，你走了粉丝不会逆反吗？以后大家还干不干了？”
这话就很刺耳了，李振洋话音未落就意识到不该说，可情绪顶到这儿，该死的面子让他没法服软解释。岳明辉深深呼了口气，咬牙忍住没当场跟李振洋吵起来。
洋洋有情绪，他不能跟着不懂事。
“一会儿官号发文案解释，然后老岳你开直播道歉，后面就冷处理降热度，李振洋你这几天也跟着一起消停，一切都按咱们之前说好的来，”秦周懿没空当调理员，又讨论了几番，以最高效率汇总好一切，“李英超，你还有问题没？”
“……”
从会议进行到一半开始，就不再说话的李英超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甚至连刚才李振洋说了那么不是人的话时，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出言维护岳明辉。
“那就当你同意了啊。”
他默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