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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休伊十岁,佳思敏也十岁。她听爸爸说,十岁是个特别的年纪,牙仙子已经要离开,父母婚姻步入厌烦期,自己不再被列入游乐园儿童票范围。
佳思敏和休伊聊过这些,休伊会对她的幼稚表示轻蔑。他说:“牙仙子不存在,你的父母婚姻自开始便一直处于厌烦期,凭你的身高无须苦恼儿童票这一问题。”
休伊似乎没有一个像样的十岁。他吃营养餐,拒绝高盐高油,喜欢读《哲学与政治:阿尔都塞读本》,爱看新闻与时政报,手机上不下推特、脸书、抖音和任意游戏,经常去餐厅打临时工,每天会按时锻炼身体,自己洗衣服刷碗做饭。
休伊并没有成群的朋友,通常被认为怪胎。佳思敏和他同班,她在学校比较受欢迎,因为她漂亮可爱,善良和天真都恰到好处。她会尖着嗓子嚎啕大哭,会忍不住咯咯笑个不停,她有时任性有时较真,但不惹人烦。
休伊很聪明,他头脑冷静,不怎么笑,不怎么哭。听到拉克斯的悲惨童年,看到布朗先生人头落地,会紧紧闭住眼睛。最常见的表情是皱眉,说话大多时候扫兴且无聊透顶。
可佳思敏敢肯定自己喜欢这个男孩,就像她喜欢相中的布娃娃,喜欢爸爸妈妈,喜欢猫咪狗狗一样自然。没有道理可讲的事情,一般叫做命运,但佳思敏更愿意称作命中注定。
2.
休伊早熟,比同龄人高半头,早早明白了性、微积分、中国功夫和概念论,规划好下半生。
他不提倡暴力,所以当莱利从他手中夺走书时休伊会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这不代表兄弟两的战争会停止,也不代表他是个忍气吞声的软蛋。休伊的理性占据生活大半,他没做过青少年该有的春梦,相反,每场梦中不是左派思想家互搏就是辩论。
别人说好想要找个真爱天子,一同坠入爱河,生一个健康的宝宝,过着幸福的生活。他一本正经:“从统计学上来说,婚约必定完蛋。”
休伊秉承悲观现实的态度,俨然左派的行为,渴望斗争与反抗,作为并不偏激的有色人种,聪明智慧造成了他过度的成熟。
对时代独到的理解,一针见血的话语,时刻清醒的头脑,让休伊渐渐脱离了群体,成为异类。他本人对此毫不在乎,游走在佳思敏的视线之外,如同幽灵时隐时现。
3.
佳思敏是混血,思想符合她十岁的年龄,有像洋娃娃一样精致的脸。她相信白马王子、圣诞老人、上帝,是唯一一个相信休伊身旁的确有隐藏特工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会认真听休伊话的人。
她乖巧机敏,单纯无知,善良幼稚。正因为她是个没什么心眼的人,所以才会无条件信任休伊。尽管休伊会对她生气,她也会对休伊不满。但这阻止不了两人愈近的距离,相处时间越长,越熟悉彼此的气味,确认对方的无害。
她不知道休伊的家庭。不知道他父母是死是活,下落如何。她只知道休伊和莱利的姥爷某些方面恶劣,但不知道这位上了年纪的老头参加过二战。她对休伊一知半解,她害怕这些欲说出口的问题会毁了他们,休伊对朋友有明确的界线划分,他看重隐私,坚守底线。
佳思敏和休伊常在一棵树下见面,两人躺在草地上,微风拂过,不管当时休伊说的什么制度什么理论什么体系,讲的多么晦涩难懂,对于佳思敏而言,他都是触手可及的。
4.
佳思敏看电影时会非常沉浸其中,她经常邀请休伊去她家。他只答应过一次,当时她爸妈突然都紧急出差,打了电话给休伊姥爷,委托他照顾佳思敏。
这不是个好时机,实话说。当时这位姥爷正在度过他一月一次的约会之夜,凭着婊子先生的网络人设又获得一位胸大无脑的傻妞欢心,虽然他后来将知道这位女士是怎样恐怖的监视狂。不妨碍现在的姥爷跃跃欲试,紫色内裤已经脱下,他断然不能舍弃这一夜欢乐。
所以重担来到了莱利和休伊身上,莱利沉迷于说唱新专辑,无可自拔,摇头晃脑隔绝尘世,为杀哥狂为丽秀痴,将这份责任摇到了休伊身上。新专辑席卷了胡佛小学,莱利则是其中的头号粉。休伊对说唱歌手为人不予评价,这首歌勉强动听。
休伊点响了她家门铃,他见佳思敏浑身包裹着粉红色的被褥,一双眼睛从被子中探出。她怯怯的盯着休伊,休伊皱着眉头回看她。两人不说话,沉默流淌在空气中。她牙齿打颤,眯起眼睛,细细确认休伊的面孔,另一只手死握门把手,因为看了恐怖片,佳思敏开始胡思乱想,恐惧谁套上谁的皮囊拿刀追杀她,跑一天一夜都甩不掉的那种必死无疑。
休伊在犹豫要不要先进房门,美国的夜晚和所有夜晚一样寒冷,他穿着干净的短袖思索问题时,突然被这只浑身包裹如粽子的女孩搂住了脖子,她呜呜呜的抖着身体,哇一下哭出了声。可能是感动,也可能是单纯被吓的。总之,谢天谢地,这是如假包换的休伊。
非常佳思敏式的哭泣,声音尖细夹杂含糊的呜咽。他被佳思敏抱时大脑一片空白,这不是佳思敏第一次抱他。每当她感到不安或恐惧时,就会采取这样的手段来安定内心。肢体接触、目光交汇、言语迸发。她开心时也爱这样做,抱一抱看一看说一说,所以不怪休伊一些时候犯迷糊,任谁都难以区别她哭到底是因为开心还是难过,反正一通下来稀里哗啦,每次达成新的分贝高峰。
休伊不会推开她的拥抱,很少做出回应,大部分时候就直直站在那里,最多最多会轻轻拍拍她的背,搭上她的肩,一副无奈的脸稍稍松懈。
休伊不擅长安慰人,说白了他不擅长应付感性,不擅长表达感情。他不承认不否认这既定的事实,在寒冷的威逼利诱下终于合上了门,屋里没开灯,电视屏幕闪着光,桌子上有袋开封的薯片。他大概知道佳思敏在干什么了——看恐怖片。佳思敏十岁,这真是个好年纪,她会逐渐明白世界上的恶,明白死亡,明白人性的复杂,渗透进社会的方方面面角角落落,首先,从恐怖片开始。
休伊对恐怖片没什么青睐。他讨厌那种夸张的恐怖片,鲜红的血和撕裂的肌肉,骨头断掉时清脆的声响,临死前歇斯底里的尖叫,使恐怖的氛围变成不真实的格调。好像一部被过度夸大的情景剧,太假太用力太虚伪,伴随反转生硬的剧情和时不时露出的全裸,不由发自内心叩问道到底意义何在。
休伊反对娱乐至死,但不反对娱乐本身。可这种性质的片子只会徒增人们的恐慌,快乐不伤人但恐怖片伤眼。对于好的恐怖片,他当然会大加赞赏。遗憾的是这年头的制片人已经道德沦丧,无论综艺,无论电视剧,无论脱口秀,全部已经与好背道而驰,与混乱为伍,同清晰脱轨。
休伊与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最大的区别在此刻明晰——休伊会把不情愿做的事完成的滴水不漏,他一旦答应,就会尽最大力去做,认真负好责。所以他没有吐槽任何槽点,默默坐到沙发一边,陪佳思敏看着部天杀的恐怖片。
5.
长夜漫漫这句话是没错,但休伊没想到会这么漫长。
令他昏昏欲睡的罪魁祸首正是这部片子,内容涵盖了全方位无死角的愚蠢与低俗,高频率的断肢特写,再而三的惨叫重复,大量的血液飞溅,尴尬粗拙的演技配上廉价的特效,还有不知所云的性爱镜头,一切都在为了恐怖而恐怖。不仅如此,还必须忍受佳思敏毫无预兆的尖叫,他时而被她死死搂住身体,时而被她死死扯住衣角。
休伊脑袋痛,耳朵痛,眼睛痛,他耸耸肩,摆手说:“佳思敏,这些都是假的。”这句话听起来语重心长。
“我知道,但,它们是假的?!”佳思敏边说边缩起身子,电影专门特写一个男人被斩断的半身,她两双大眼睛扑闪的眨着,瞳孔缩小。像只受惊的猫咪,紧紧抱住他的右胳膊,仿佛抓住一只救命稻草。
休伊实在不明白佳思敏怎么说出这种自相矛盾的话,他捏太阳穴,想要缓解一下被垃圾电影和十岁女孩尖叫包围的精神。于是他叹气,无可奈何的认命,转头还想要对佳思敏说点什么,正是这么一转头,休伊到嘴边的话突然卡了壳。
佳思敏盯着他,眼睛噙着泪水,在寻求安全一般凑在他眼前。和他的深红色眼睛不同,佳思敏有一双干净的绿眼睛。
在平常,休伊一直以为那是祖母绿。在没有开灯的客厅,只有电视微弱的光线照着她。休伊才发现,这是双活泼的翠绿眼睛,春天流转于她的瞳孔生根发芽。他回想起自己母亲结婚时戴的项链,回想电影中埋葬尸体的草地,回想起精装版《可行的社会主义经济学》那层厚厚的书皮。
6.
佳思敏不擅长撒谎。撒谎对她而言是万难的事,她演技浮夸,惨遭他人一眼识破。所以她决定练习撒谎,父母跟她阐述过人生必胜的窍门: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莱利听了不由质疑,这算什么狗屁窍门。
撒谎对莱利而言轻而易举,他可以在三秒内流下泪来三秒后喜笑颜开。休伊撒谎可以保持脸不红心不跳的面瘫状,由于休伊良心健在,他尽可能不撒谎。
佳思敏佩服弗里曼兄弟这点,之后爸爸纠正她:撒谎并不是值得佩服的事。休伊点头认可,莱利啧啧摇头。
但佳思敏还是决定尝试。她挑选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和兄弟俩走在回家的小道上。在准备过人行道时一把揪住了休伊,劲不大。佳思敏出手时大脑一片空白,出手后大脑全是后悔。为什么自己不能等过了人行道再揪住休伊呢?今天佳思敏不在状态,除了心底那份愈来愈烈的慌张外,还有一丝没有回头路只要撞南墙的不管不顾。
而一旁的莱利等不及,打算自己先过人行道,被拉克斯揪了回来。同样是揪,佳思敏轻轻的,力量小的像落地的羽毛球,而拉克斯狠狠的,力量大的像挥舞的羽毛球拍。莱利心中发誓一定要再拿枪撵一次拉克斯,让他夹着尾巴求上帝求耶稣求佛祖,重新做人。
另一边,佳思敏怔在原地,她紧张巴巴的杵在那,背挺的直直的,想对休伊说什么。休伊盯着她,不催促也没不耐烦,他只是等待着她开口。佳思敏突然压力山大,心想现在落荒而逃还来不来得及。往后一看莱利堵死了去路,情绪转换飞速,在旁兴致勃勃的“哇哦,哇哦”,坐等好戏开演,笑贱兮兮不怀好意。这氛围,当局者一问三不知,参观者则自以为是早恋现场。
莱利提前脑补好了两个版本。
版本一:休伊拒绝了佳思敏。面对佳思敏伤心欲绝的哭泣,他不为所动推开了她,大摇大摆离她而去,没有回头。此时bgm自行响起《匪徒之爱》,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险恶?休伊为什么会做出这样冷酷无情的行为?他的良心不会痛吗?
莱利认为将这个版本讲给姥爷听大概率会遭到质疑,同时姥爷还会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谴责休伊。
姥爷会说:“怎么能这么残忍的拒绝一个女孩呢?想当年你姥爷我十岁时…”
版本二:休伊接受了佳思敏。他脸上泛起一阵阵红晕,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不禁咧开嘴笑出了声,和佳思敏手牵手。此时bgm还是响起《匪徒之爱》,究竟是道德的膨胀还是人性的良善?休伊为什么笑的跟傻子一样?他难道不会为自己单着的兄弟痛心吗?
莱利认为将这个版本讲给姥爷听百分百会遭到质疑,同时姥爷还会跟他一起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嘲笑休伊。
姥爷会说:“小孩子终究还是小孩子啊,动不动就脸红心跳,想当年你姥爷我十岁时…”
令人痛心疾首的是,佳思敏的回答衍生出了莱利没有预测到的第三版:佳思敏拒绝了休伊。
7.
佳思敏心一横,四个字一气呵成,“我讨厌你!”小脸红扑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拔腿跑路。休伊没有追,大脑经历了一系列宕机重启。
我跑什么啊?佳思敏今天慢半拍的思绪总算回到正轨。搞得好像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样,想是这么理直气壮地想,慌乱的步伐从没有停下。她回忆起当时休伊的表情,懊悔涌上了心头。佳思敏得出结论,果然撒谎不是好事。
莱利难得反应比休伊快,在佳思敏跑的那一刻,捶地哈哈捧腹大笑。休伊站在原地,表情凌乱,丢下莱利,一个人冲冲过了人行道。
他一路下来没跟莱利说一句话,莱利掐着嗓子变了调,欠揍的重复个不停,“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他乐开花,问休伊,“你是不是以为,哈哈哈,她要和你,哈哈哈哈哈,告…”告白这个词还没说完,休伊给了他一拳,铿锵有力,莱利眼冒金星,倒在地上嘴还在哈哈。
姥爷看到莱利的左眼圈发青,样子滑稽,先笑了一通,在问莱利缘由之后,看休伊一言不发,何其窘迫,再笑了一顿。笑的满地打滚尿结石发抖才够劲,擦擦眼泪给他们做饭去了。莱利看休伊冷冷的脸,没有再自讨没趣,他气愤的揉着左眼说要和休伊恩断义绝,一个人去打PS。
休伊没搭理莱利,没搭理姥爷,晚饭没吃,摆在桌子上的书没读几页,新闻没看几分钟,心情毫无理由就是郁闷,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望眼欲穿。
姥爷说休伊闹别扭,莱利说休伊得痴呆。两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在楼下从理论变为争执,甚至上升到斗殴,以姥爷皮带断掉为结局,莱利屁股红肿为目的。
你问后来?第二天,佳思敏早早敲开弗里曼家的门,莱利还沉迷于说唱歌声杀哥的mv,休伊还赖在卧室不肯下床。
她只好向道德尚待商议的弗里曼先生解释了来龙去脉,诚恳表达了歉意,千言万语组成了对不起三个大字。她希望他可以转告休伊,问他愿不愿意原谅自己?今天下午能否在大树下面见面?女孩水灵灵的大眼睛写满了求求你三个大字,弗里曼先生一口答应。
姥爷尽可能如实转告,到底没忍住,进行了一定的艺术加工(俗称添油加醋),他对被子里不露面的休伊调侃,“你的小朋友来找我,问你愿不愿意接受她道歉?她今天下午在那颗大树下等你哦——”
休伊不吭声,姥爷也不计较,继续做他的早饭。小孩子终究还是小孩子,无论休伊如何装腔作势,也只是十岁而已。
事实证明,姥爷猜的对。下午,休伊匆匆下来了,他穿好衣服,吃了几片面包,看了会儿书和新闻,待了半个钟头,起身说要出去一趟。
“去哪啊?”姥爷放下报纸,明知故问。莱利替休伊抢答,“去那呗,那棵大树下,好跟那…”没人知道莱利要说的是好跟那碧池还是娘们,因为休伊又打了莱利一拳,正中他右眼圈。在莱利龇牙咧嘴喊痛的间隙,休伊别扭的别过脸,快速跑出了家门。
“有种你别跑!”莱利咽不下这口气,上蹿下跳激动异常,他松开捂住眼的那只手,一只眼圈青一只眼圈紫,活像姥爷报纸上报道的熊猫。
8.
舞会是资本主义产物。休伊听到他们学校要来一场假面舞会时,脑袋里先蹦出这么一句话,美国完了,受毒害的孩子们也完了,他忿忿不平的踢了踢桌角。
显而易见,翘掉这次活动并不容易,莱利想趁机来一次高额高利润的买卖,从他的说唱好厚米那里进了一堆花里胡哨的半脸面具。休伊猜测这些面具极可能是某个说唱歌手开大型银趴时用来增添情趣的道具,安全起见,他主动去商店买了一个来。平平无奇的白色半脸,没有侵犯任何角色名誉权,空洞陌然像画室里缺失眼珠的大理石脸。
莱利则往囤积的那些半脸面具上涂涂画画,使廉价面具有了本不属于它的美感。莱利专门留了一个恶搞式的恐怖面具,是一整张,让休伊想起他在佳思敏家看的那个恐怖片,蒙面系怪咖手拿电锯,收割一波又一波小朋友的眼泪。
莱利心底打小算盘,要用这张面具去吓唬比他还小的小孩,恐吓他们买下高额高利润的莱利牌糖果。名利双收是莱利的毕生追求,但要在有了钱后人才能够追求毕生。
兄弟两穿着同样的儿童款西装,同样拒绝学这蠢到家的舞蹈,同样没有去找舞伴,内心却各有各的想法。一个想嗨翻全场同时大赚一笔,一个想在舞会一团乱时脱身逃离。
截然不同的思绪交缠混乱成饼干阿姨的毛线团,也没能阻止舞会如期而至。小小的孩子穿着小小的礼服,举起装有橙汁的高脚杯,半脸面具下的嘴巴都咧开笑着。场面有点诡异,八竿子打不着的角色面具,不合样貌的礼服,被摆弄过分的舞蹈姿势。他们脸上残留的稚气和舞会的氛围太不搭,像地方演员登上了老百汇,既尴尬陌生这大舞台之荒唐又渴望时机到来的片刻。
他在人群间隙中看到了佳思敏,看到她的头发和她的绿眼睛。他不明白为什么佳思敏会讨厌她自己的头发,分明她的头发像云朵一样蓬松一样柔软。佳思敏乖巧的坐在椅子上,穿粉红色礼裙,上面点缀亮晶晶的亮片,褪不去她的纯真。半面面具是猫咪的样式,有漂亮的花纹装饰空白,两只猫耳朵尖尖朝上,似乎警惕四周,又似乎好奇着这新鲜的全部。
9.
舞会很快开始了。孩子们争先恐后寻找异性的手,将其牵起,跳起两人舞的模样滑稽可笑。休伊瑟缩着脖子,自己一个人坐在舞会最边缘的座位。莱利乐在其中,四处作恶,和辛迪跳舞(休伊没法确定他们在跳什么舞,看起来像两个人在说唱对峙)用他聪明的脑瓜真正还原了乞儿暴富。
休伊还没有找到好的时机逃走,他冷眼旁观这场荒唐的舞会。重要的事强调三遍,休伊非常想逃走,逃离这场舞会,这场闹剧,这场资本主义的毒害。
佳思敏朝他走了过来。她试探性的坐到了他旁边,邀请他,“要不要和我一起跳舞!”
他没有躲,任凭佳思敏握住牵住捏住他的手,再求他他也一味摇头。他刚刚看见谁和佳思敏共舞,佳思敏对谁笑,如何打闹。
他下定决心不去看她那双眼睛,不理会她恳求的模样,自顾自把头撇向无人的一边。佳思敏两只手抓着他的一只手,甩来甩去,拿出小女孩朝父母撒娇的样子。十岁的年纪,让女孩平添几分无害的动人,一副发甜的嗓子,软的融化的注视。
可惜的是,休伊并没有十岁男孩有的羞涩,对异性的朦朦胧胧的渴望,以及想要在他人面前出尽风头的闲心。他不语,无动于衷抱着肩,佳思敏意识到她百试百灵的萌混过关在此彻底败北。休伊两条眉毛高高的皱起,喉咙里嘟囔了句话。
“你说什么?”佳思敏没听清,耳朵快贴到他嘴边。
“我说,”他突然恶作剧般的,声音故意很大,吓得佳思敏捂住耳朵,惊怕的和他拉开了距离。休伊看着佳思敏的惊慌失色,不由脑中天平两端转化,本来一端沉重倾斜向下,现在却轻盈对齐水平线。他瞪她,直愣愣对着她的眼睛,佳思敏后知后觉他今天的烦躁呼之欲出。
佳思敏努努嘴,费劲心思依旧没从白色面具下窥探出一星半点,他今天为什么不开心?休伊似乎每天都不太开心,嘴角朝下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笑容。但今天不一样,佳思敏凭女孩敏感的直觉想,休伊今天格外不开心。
休伊再次重复一遍,“我 不 跳 舞。”他深红色的眼睛是甁酝酿醇厚的红酒,里面下了要命的剧毒,逼退人们朝他靠近的脚步。佳思敏没喝过红酒,却能想象它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而下的辛辣。她被逼的向后退几步,又处于某种不服气的孩子心理,不肯松开牵住的手,像报复一样使劲的攥。
“你今天怎么了?”佳思敏歪头,皱着眉头,这场僵持最终还是她败下阵来。她想要知道休伊不开心的原因,想要让休伊好起来,想要为休伊排忧解难。
为了表示歉意,佳思敏主动放开了他的手。那双面具上的猫耳朵似乎拉拢了下来,她可怜巴巴,长长的睫毛让休伊想起扑火的蛾,背面的鳞粉会倒映出火舌的红。它们义无反顾朝火焰进发,被烧成灰烬,毛绒绒的翅膀支离破碎,仍势要突破那层深红色的外壳,抵达焰心处的温暖乡。
火焰的红是热烈奔放的代名词,但他的眼睛却是不见底的深红,像干掉的血痂。休伊这个人就是深色的,肤色、穿衣偏好、内心,无一不呈现近似黑色的深邃,他爱的却往往是浅色的事物,那些左派思想的书、民权运动和高声呼喊的口号,都被岁月侵蚀不见当年的鲜亮,但始终被历史附上一层淡淡的金光,不可磨灭。
恰巧的是,佳思敏有一头柔和的头发。松软无比,难免让人联想到成熟的麦田。休伊对她怀有莫名亲近感,说不定他会喜欢乡下成片的田野,玉米林和麦圈。温和的阳光,草木的清香,树荫下一片凉,当他与佳思敏躺在那颗树下时,蝉鸣不显阔噪,微风正好,他看着她,有种和太阳并肩的错觉。
休伊就这样走了神,整个人在灯光下显得很平静。过了一会,他像是终于意识到此刻佳思敏的安静,她尴尬的低头看她的脚尖,摆弄着手指。
休伊略过她毛绒绒的脑袋,看向舞会那盏吊灯,声音沉闷如是说:“你帮我从这场舞会中逃走,我就和你跳舞。”
10.
佳思敏听到这句话,心里冒出两个小人,一个代表正义一个代表邪恶。
正义的那个不停叨叨爸爸说过的话,邪恶的那个跑来跑去死命不听。正义的那个就开始尖叫,邪恶的那个也不管,一把捂住另外小人的嘴。等佳思敏从这场善恶斗争中脱离时,她和休伊已经来到学校外,冷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发现自己的面具已经不见,而休伊的面具落得相同下场。
“什么?”佳思敏还没缓过来,她只想起自己一直跟着休伊跑,跑到她腿软。很遗憾,佳思敏并没有帮上休伊什么忙,由于她一路的走神,导致智商频频不在线,甚至成了休伊脱逃之路的阻碍。幸好休伊没说什么,他和往日一样苦着脸,不全是郁闷,更多是放松
佳思敏喘着粗气,“这,这是哪?”她环绕四周,这不像是回家的路。草地、树、微风...她现在知道这是里了。她疑惑,而休伊依然让人琢磨不透。
反正休伊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目的。佳思敏索性放弃无数个问题,学着他的样子望向了天空,星辰铺面目及之处,月亮升起,她从不知道这儿的夜晚会如此美丽动人。佳思敏有太多她所不知道的事了,她拘泥在自己的小天地,以为这是世界的全部。
弗里曼先生这辈子只说过一句真理:谁都不该要求一个小孩有远大抱负和聪明眼界。
11.
“今天是满月,说不定会有狼人出现呢!”佳思敏满心期待狼人,一心以为天下狼人都和《暮光之城》里演的一样,隐藏在人类周围,生活,潜伏,寄居于社会,直到他们谁爱上一个人,然后原形毕露,展开爱恨纠纷。
“世界上不存在狼人。”休伊靠在树干上,两人在同一片星空下仰望。非常奇怪,这座城市污染化严重,竟然还有着这么清澈的天空。他辨认天上的星座,回想太阳系与宇宙,猜想星星的年龄。
佳思敏笑着告诉他:“我知道仙女座在哪里,”她用手指了指位置,十分得意,“因为我爸妈是在仙女座的注目下结的婚。他们告诉我,我的出生,也是在有仙女座的夜晚。当时星空比今天晚上的还要漂亮,那时月亮也是又大又圆。我喜欢有仙女座的夜晚,它在众多星星中十分明显,我相信它在冥冥之中保佑着我,祝福着我。”
“或许吧。”休伊看着佳思敏眉开眼笑,少见没说些扫兴的话,踢了踢脚下石子。
然后他们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休伊又不得不承认,夜晚其实并不漫漫。
时间在一些特定场景,比如现在,会快到让人难以置信。云覆盖头顶的天,又飘走,他们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偶尔余光会看向彼此,在对方发现之前匆匆逃离。如果休伊看过任一一部烂俗爱情电视剧,如果佳思敏不在男女主即将接吻时被父母支开倒水。那他们会明白:在星空下孤男寡女,要么少儿不宜要么老少皆宜。显然两人是后者。
“天不早了,舞会这个点差不多也要散了。”佳思敏这么说,语气倒是不舍。她两双手张向天空,试图将美好的一切环抱。两只手很快落下,像品尝过自由的笼中鸟,佳思敏的心被迟来的遗憾填充。她将会在十岁过后明白一个道理:回忆正是因为会成为过去,所以才显得无比珍贵。
休伊曾经告诉她:“我们见到的太阳,是8分钟之前的太阳。见到的月亮,是1.3秒之前的月亮。见到1英里之外的建筑,是5微秒之前存在的。即使你在我一米之外,我见到的也是3纳秒以前的你。我们所眼见的都是过去,而一切都会过去。”
她向往这块如丝绒的草地,向往湛蓝同大海的天空,她知道冬去春来,却不理解为什么时间不能永远定格在这一刻,她和休伊永远在十岁,永远在这棵不大的树下消磨时间。
她十岁,之后会长大,会离开这块土地,远走他乡去到大城市,这是休伊跟她说过的,他没指望她能听懂,像念旁白似的声音没起伏,“你长大了后会离开这里,你熟悉的人终有一天会死去,这是命运。”非要说,佳思敏恨命运。命运为什么要让她与家人分开呢?为什么大家不能永远和和美美的在一起呢?可她和休伊的相遇,又是命运使然。
命运不讲道理,幸好佳思敏不懂什么是道理。
十岁是个快乐的年纪,佳思敏却舔舐出一丝苦涩,她不明白生死,不明白爱恨,不明白为什么人总是反目成仇,又因为什么重归于好。她只知道夜晚是有尽头的,明天说不定仙女座就会消失,月亮会变瘦,夜空的星星会黯淡下去。
她就带着可以被人一眼看穿的表情,拉拢脑袋,将悲伤埋进手心。小女孩被一种幼稚的恐惧包裹,被她对于未知的无知恐吓,连人生七分之一都不到,却开始担忧未来的大事。
以上种种表现,一般叫做矫情,说好听称作文艺,全世界避之不及的青春期大概是如此。拉克斯认真传授他的宝贵经验:“所以我一直提议小孩不能吃太饱,尤其是黑人,一旦吃饱就用指甲盖大小的脑子思考这个思考那个,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和同胞自相残杀。”
将死之人直面死亡于一笑间,坦然自若。新生的孩童惶恐度日,忧心死亡而茶不思饭不想,简直讽刺。佳思敏虽然照样该吃吃该喝喝,但心还悬着。现在她见晚风的冷和夜色的黑,认为死亡和离别都是这样负面的东西。全然忘了刚刚她对凉爽夜晚的喜爱与赞美,更有趣的是,她即使苦思冥想,也得不出所以然。
她少见愁眉苦脸,托着腮,憋着口气努力不叹出来。佳思敏摇晃脑袋,她不会想到,下一秒,休伊默默握住了她的手。佳思敏惊讶的呆呆张大嘴巴,她看着休伊,休伊看着天空,不紧不慢补上一句,“我答应过你,要和你跳舞。”
时至今日难以忘却那天夜晚的原因,不是因为夜空很美、月亮很圆、星辰很多、仙女座在正中央赐予所谓祝福。而是因为——背景是无垠的夜幕,配乐是动人的虫鸣,没有观众和掌声,十岁那年,她和他跳了一支舞。
那是一支足以定格在人生回忆里的、永远不会忘怀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舞蹈。好像要把休伊和佳思敏留在那天的夜晚,他们不用猜测未来,不用回味过去,只需要在十岁的星空下,认认真真跳好这支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