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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館的雪停了,迎來春季。
鮮血從傷口流出的感覺卻唯有寒冷,連溫熱的生命都感受不到。
土方歲三徒勞按著腹部中槍的位置,馬匹已然在混亂中遠去,戰場的槍聲和廝殺聲迴盪在耳畔,但也變得越發模糊。
他努力維持著在消散邊緣的意識,不由想起某年京都落雪,他站在廊下看那群不省心的同伴們打雪仗,手裡抱著一盞暖爐,懶得出聲阻止。
土方歲三眨了眨眼,恍惚間好像又看見雪在飄。他想起在江戶的時候,他在雪天裡賣藥賣了一整天,總算結束工作跑到試衛館去時,喝上的一碗熱湯。
近藤先生和總司都在,關心的把他身上的雪拍掉,笑他奔波的狼狽。室內暖呼呼的,熱湯也是,溫暖的把一切風霜隔絕在外。
土方歲三呼出一口熱氣,閉上了眼睛。
箱館的春天⋯⋯為什麼那麼冷呢?
「喂——你還活著嗎?」
一聲熟悉得讓人心驚的嗓音,突然在上方響起。那聲音聽起來有些粗魯、有些張揚,還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
土方歲三猛然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清澈、晴朗的藍天,和一個少年擔心的臉。少年的眉頭皺在一起,顯出他未來的嚴肅。
少年見他還有氣息,趕緊蹲下身用手按上仍在流血的傷口,那雙手粗糙、溫熱,帶著操持生計和練劍結成的厚繭,帶著重量壓在身上。
雖然不知道這個留著短髮、穿著洋服的人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但少年無法對陌生人瀕死無動於衷,打開藥箱打算死馬當活馬醫,把藥粉灑上去。
土方歲三愣愣的看著他,那張臉年輕青澀,未經風霜,仍閃爍著志向和希望,對未來充滿熱情。那是他自己、少年時的自己。
他伸手阻止少年灑藥的行為,坐起身來搖了搖頭:「這個藥沒用的,這不只是跌打損傷。」
少年懷疑的看著他:「你怎麼知道?你⋯⋯是誰?」
土方歲三知道對方已經看出端倪,於是承認:「我是你。」
少年土方即使已有猜想,得到證實後仍然克制不住驚訝,上下仔細打量未來的自己,目光停滯在對方腰間的佩刀。
土方歲三察覺到他的視線,解下和泉守兼定遞給他。
少年小心翼翼的捧著劍,滿眼都是興奮,將刀從刀鞘抽出,為它的凌厲而震撼動容。
土方歲三看著竟是有些想笑,原來少年時的自己也曾愛劍如癡,能露出彷彿得到稀世珍寶的表情。
少年依依不捨的欣賞著刀,終要將刀收回鞘,忽然問:「你用它⋯⋯殺過人嗎?」
土方歲三幾乎要覺得這個問題無厘頭,瞬間才意識到面前的這個自己,還從未殺過人,還未沾染過任何的血腥殺業。他的表情變得複雜沉重,回答:「殺過。」
少年的神情染上糾結,很快又轉換話題,打起精神說:「對了,我跟近藤先生約定好了要一起成為武士,我們成功了嗎?」
土方歲三望著他清澈的眼眸,頓時覺得自己的回答太過殘忍,僵了幾秒才在少年期待的眼神中說:「⋯⋯當然。我們比真正的武士,還要武士。」
少年聽了回答,卻沒有開心。那停頓的幾秒已經讓他猜到了答案,而對方身上的狀態更是昭示著結局。
土方歲三卻伸手揉了揉他的頭,表情是幾年來難得的溫和:「我們會經歷很多事,有好的也有壞的,但是我們都將誠貫徹到底,所以⋯⋯我不後悔。」
他低頭看著始終沒有止血的傷口,對少年說:「即使是這個結局。」
少年瞪大眼睛,張了張嘴卻無話可說。
「不要忘記你揮劍的理由,不要忘記你成為武士的夢想。」土方歲三有些疲憊的將頭靠上少年的胸口:「謝謝你。」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這一次,江戶的陽光似乎終於穿透了時空,照進了他冰冷的軀殼裡。腹部的傷口不再疼痛,箱館的寒風似乎也停了。
「喂!喂!你別睡啊!近藤先生!總司!快來幫忙啊——!」 耳畔傳來年輕自己焦急的呼喊,以及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同伴們熟悉的笑鬧聲。
土方歲三勾起唇角,伴隨著那些溫暖的聲音,副長的靈魂,終於在江戶的晴空下,得到了真正的歸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