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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病还须心药医,你徒弟这情况,我医不了。”
李却尘立在师父身侧,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仿佛病的人压根不是他。对这个结果他毫不意外,只是总劳烦师父记挂让他有些愧歉。
他师父对此无可奈何。李却尘本是同辈弟子中的翘楚,剑道天资卓绝,但自从三年前去了一趟龙门荒漠,回来后便再也拔不出剑。他对自己在龙门的经历闭口不谈,无论是谁提及此事,都会被他微笑着岔开话题。
徒弟大了心事也多,出尘入世,许多事本就要靠自己体悟,做师父的只好顺其自然。师父朝他摆了摆手:“你出去等我一会儿,我和裴元先生还有些事要商量。”
李却尘道了一声是,又向裴元拱手行礼,这才合上门退出去。万花谷隐于秦岭青岩的群山之中,时下已值深秋,但谷中四时常有花开,他漫无目的地闲步,不知不觉从落星湖走到了三星望月。
“防风师兄,今天有我的信吗!”
一个年纪很轻的万花弟子从三星望月的天车跳下来,一路小跑到信使身边。李却尘看她有几分眼熟,好像是裴元先生的小徒弟。
防风摇了摇头:“你都等了快半个月了,到底是谁的信,让你这么心急?”
“唉,没什么,我不能说。”何淼淼脸上多了几分忧虑,她向防风道别,心里不知想着什么事,走出几步才发现李却尘也在这里。
何淼淼眼睛一亮:“李道长!”不等李却尘反应,她做贼心虚似的将人拉到僻静处,小声拜托道:“李道长,求你一定要帮我个忙!”
听起来像是自己触发了什么任务,但小姑娘满眼都是期待,李却尘一向不太能招架得了,姑且答应下来。
何淼淼很快讲清前因后果。原来她上个月路过金水镇,被镇上一个为富不仁的财主强行留下治病,病情不见好转,对方便不肯放人。恰好同为杏林门下的另一位师姐也来了金水镇,得知这件事后主动替她留下,让她先回谷。
“付师姐肯定是遇到麻烦了。那家人有问题,他那几个儿子根本没想让他病好。”何淼淼越说越着急,“师姐功夫好,她留下是为了让我先脱身,可这都半个月过去了,她连一封信也没有,我心里实在没底。你能不能帮我去找找她?”
李却尘听完,没有立刻答应。事情倒是小事情,无非去金水镇走一趟,但有一点他得先问清楚:“你为什么会来找我?你的其他师兄师姐呢?”
何淼淼面露难色,踌躇了一下才说:“以前发生过一些事情,师姐一直没有解开心结……她让我就当没见过她,但我想你不是万花谷的人,所以……”
李却尘不再问了,人都有难言的事,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他已经离开那片风沙绝境数年了,但他也知道自己从来没有一刻真正走出来。
他温柔地向何淼淼笑了一笑,“交给我吧,没事的。”
大雨如注,整片林子仿佛茫茫无际。树影在大雨中摇晃不止,而树影之后,有更多迫近的影子。
寒光四起。
刀光交织的中心,付流花险之又险地以太阴指避开锋刃,转眼落在他们身后。她不无揶揄地想,自己的悬赏应该不低,因为这已经是第五拨追来的杀手了,不过也够不到能上榜的价钱,否则来的就不止是这些三流杀手,迄今为止都死在了她的判官笔下。
腾挪间,付流花出手如电,最末的两人被刺中命门倒下。沾血的判官笔在手中转了一圈,她睨向其余几人,等他们识相点自己滚。
可她忘记自己也是强弩之末。血几乎洇透了浑身的衣衫,分辨不出多少是别人的,多少是她自己的。她在刀光剑影的大雨中奔逃一天一夜,早已筋疲力尽。
杀手们对视一眼,不愿放弃唾手可得的悬赏。
就在这时,一线雪白忽然划破雨幕,只一线,便压下了四面刀光。付流花先以为那是剑光,而后才看清,那是一柄雪白长剑的剑鞘。
来人身姿如鹤,轻逸出尘,看装束是纯阳宫的人。他出手极为克制,以鞘代剑逼退余下的杀手,没伤一人性命。
雨声重新漫了上来。
“多谢道长相救。”付流花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向纯阳抱拳感谢,判官笔仍握在手里。
李却尘猜要是自己有所动作,这个万花下一秒就要玉石俱焚了。有戒备是好的,他笑了笑,主动自报家门:“在下纯阳宫李却尘,受你师妹何淼淼所托,她说你恐怕遇上了些麻烦。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再说。”
“何淼淼?“听到这个名字,付流花微微一顿,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烦请道长回去告诉她,我没事,让她别担心——”她一边说一边朝李却尘走去,判官笔也插回了腰间,却突然听身后风声一紧。
李却尘反应极快,一把将她拽到身前,同时剑鞘横出,架住数把劈向她后背的刀。付流花来不及取判官笔,索性反手抓住他拽自己的那只手,借他手拔剑向后一刺,正中一人心口。
先前退走的杀手见他们一个力竭一个不伤人,到底不甘心,竟冒险折返偷袭。但付流花此时早已没了放过他们的耐心,她内力耗尽,但手法仍够快,她放开李却尘的手,一支判官笔直取几人咽喉。
这一次林子里真的只剩下雨声了。
失血让付流花有些头晕目眩,她缓了口气,突然意识到李却尘自从剑鞘挡那一下之后就没动静了。付流花回过头,见他还立在原地,却明显不对劲,竟像是站不住。她两步奔过去扶住他,发觉纯阳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怎么了!李道长?”付流花急声道,“看着我,听得见我说话吗?”
付流花连喊了几声,李却尘涣散的目光才动了动,他艰难地看向她,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很轻很轻地像是摇了摇头。
没事的,过一会儿就好了,别担心。他想告诉她,但再也撑不住意识。
“……李却尘!”
李却尘最后一点意识还停在大雨里,恍惚间却回到那个风沙蔽日的绝境,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哭泣,有人求饶,但最后一切都被沙暴吞没。风沙过后,只剩下他自己。
他拿起剑,看着上面早已干涸的血迹,没有擦,也不必去擦了。他杀了太多人,一开始不肯杀、不愿杀,到后来不得不杀,但说到底,都是为了自己活。
他形单影只地走出荒漠,心里什么想法都没有。烈日当空,黄沙万里。他背着雪白的剑,带着一个不起眼的包裹,走进荒漠边缘的客栈。客栈里的人们仍在议论楼兰宝藏,他们唏嘘着一场沙暴让宝藏现世、又一场沙暴重新掩埋了一切,没有人注意到满身风沙的剑客。
不,他已经不再是剑客了,他想他此生再也不会拔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