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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头痛欲裂中睁开了眼睛。
乍醒时的视野是模糊摇晃的,眼前好像有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闪得人眼珠发痛,看不清东西。
在昏暗的房间里我眯起了眼睛,用迟钝的体感判断时间。
现在应该是傍晚了。阳光隔着厚厚的窗帘透进来,照不亮室内,留下温柔摇曳的一片昏黄。这样安谧的环境很适合睡眠,连空气中升腾的尘埃都看上去有几分微妙的神性。
我大概是还没睡足,又有些犯困。刚想闭上眼,房间的门就被人轻而缓慢地推开了。
木门推动时与地面摩擦,哪怕动作再轻,还是会有“吱嘎”的一声响。就是这一声驱散了我酝酿出的几分睡意,让我的眼睛彻底睁开——
我看到了推门而入的那道熟悉的身影。
闷油瓶应该是刚巡山回来,整个人看上去风尘仆仆的,头发略微凌乱,看上去难得有了点凡世间的烟火气。由于逆着光,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但很显然他可以看清楚我睁开的眼睛。见我醒着,他的动作不再刻意放轻。利落而迅速地把门关好后,就朝我走了过来。
我张了张嘴,想跟他说句话。闷油瓶的动作却比我的嘴动得更快——在我开口之前,他的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我的额头。手心松松垮垮地盖住了我的半截眼睛,指侧的厚茧擦过我的眼皮,触觉微妙,那点痒意让我整个人都麻了一下,直接打断了我刚才的思路。
“胖子和我说你发烧了,他去给你买药。”
他对我说,平铺直叙地。
我的反应很迟钝,闻言只是眨了眨眼睛,过了很久,才消化了闷油瓶的语意。
他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抽回手。两道薄薄的眼皮垂着,狭长的黑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
闷油瓶的体温比寻常人要低一些,覆在我滚烫的肌肤上,舒服得要命。
额头的温度在他的触碰下降下来了,可我的脸还烫着。我被烧得难受,于是抬起手去抓他摸着我额头的那只手。
无力的手指扒住他手掌的边缘,滚烫的手心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我尽力地把闷油瓶的手从我头上拽下来,引着那温凉覆在我的侧颊。
闷油瓶没有动作,耐心地任我折腾,直到我终于如愿地把脸贴到了他的手心里,蹭了蹭。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十年前在他身上闻到的熟悉的冷香,在十年后我嗅觉尽失的现在仍然萦绕在我的鼻尖,让我安心地闭上眼睛。
“要喝水吗。”我听到闷油瓶问我。
被他这么一问,我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厉害。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咽了一口口水。也正是这个举动让我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我的嗓子眼里堵着一块咽不下去的痰一样的东西。
我本能地感到有些反胃。为了缓解这种呕吐感,我伸出了自己藏在被窝里的那只手,轻轻地按了一下我的喉管。
不知道这一按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想要咳嗽的冲动在一瞬间席卷了我,怎么压也压不下去。在这份压迫下我拱起了腰,眉头皱紧。压抑着的细微的动静让我的身体开始发抖,口中溢出轻声的咳嗽。
我整个人都没有力气,闷油瓶想要抽回手把我扶起来,但因为我还拽着他的手,以至动作受限,没能成功。
咳嗽声越来越大,动静听上去犹如撕心裂肺。直到我把嗓子都咳得生疼,才终于把那一块粘腻给吐了出来。
好死不死,全蹭在了闷油瓶的手上。
我有点懊恼地抿了抿嘴。
闷油瓶倒是没说什么。他的反应速度很快,几乎是在我吐出那块粘腻的同时,空着的那只手就伸到床头,抽了一张面巾纸给我擦嘴。
纸巾揩着我湿润的唇角,动作不轻不重。
擦着擦着,闷油瓶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动作突然顿住。由于我的脸颊还贴着他的手心,那一瞬间他的剧颤被我清楚地感知到。还没待我再细细感受,他的手便“唰”地撤了回去,被他放在眼前看了看。
他才看了一眼,就把手放下,猛地转向我
闷油瓶的动作很急,脸上难得多了很多情绪——是我许久不曾看过的紧张。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用这样的语气叫我名字,茫然地抬起眼去看他。不过目光行至中途,没能和闷油瓶的眼神对上,倒是被闷油瓶垂在身侧的蜷缩成拳的手吸引了注意力。
有滴滴答答的液体一样的东西渗出他的指缝,惹得我多看了两眼,渐渐地开始意识到了不对劲。
由于吸食费洛蒙,我的鼻子做过手术,嗅觉几乎消失殆尽,捕捉不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味道。但我的眼睛没坏,哪怕光线暗沉,我也能看出那些液体的颜色浑浊深沉,像是——
血。
我又仔细地盯了一眼,确定我刚刚吐出来的那玩意就是血。
其实我并没有对“我吐了一口血”这种事生出多大的恐惧。在过去的几年里我大小病缠身,又作息紊乱、跋涉颠簸,吐出来的血没有一斤也有八两。之前把闷油瓶接出来后我又吐了一次血,没被闷油瓶和胖子看见,倒是被小花看见了,于是被押着去做了体检。体检报告显示我的吐血症状其实是鼻腔出血流入口中形成的血凝块,对我的身体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害。
我只是恍然大悟:原来卡在我嗓子眼里的不是痰块,是血块啊。
想着想着我轻轻“嘶”了一声,脑海里冒出了一个特别无厘头的想法。
按照这个血量来看,我刚刚吐到闷油瓶手心里的血块,估计已经被他捏得稀碎,汁都榨出来了——那会不会剩下一点血渣呢?
在试图想象了一下那血渣的尊容之后,我被自己的想法狠狠脏到了,连忙定了定神,想招呼闷油瓶,让他赶紧去洗个手。结果刚抬起眼就看到了闷油瓶难看的脸色,一时愣住,到了嘴边的一句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吴邪。”
闷油瓶的声音仍旧维持着他一向的平稳,只是眼底的那泓静水逐渐翻涌,昭示着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我听见他问我。
“你为什么会吐血?”
2.
我为什么会吐血?
这个问题的答案太过冗长,因此我一直避而不谈。
胖子可能和闷油瓶说过一些,但没有说太多——他知道有些事情需要我亲自和闷油瓶开口。
只不过我一直在躲避这个开口的时机。
那些年里我的身体状况很差。每次看到体检报告的时候小花总会吓唬我,说“看哑巴回来了怎么收拾你”。一开始我不屑一顾,渐渐的我就开始心虚。到了最后,这份心虚令我坦白的犹豫程度已经可以等同于小孩向家长坦白自己明知蛀牙还偷偷吃了很多糖的犹豫程度。
虽然我没那么幼稚,但还是或多或少地有点逃避。
所以在接回闷油瓶后,我逃避的态度就这么摆在那里。闷油瓶也没有主动去追问,而是很耐心地等待我开口的那一天。
只是他原本的耐心,在看到我吐血的那一刻起,估计就灰飞烟灭了。
没被闷油瓶盯过的人都不知道他那双眼睛逼供有多厉害。饶是我饱经风雨,也难免会下意识地别开眼。可就算是不再和他对视,那存在感极强的注视仍然停留在我身上。
不情不愿地,我张开嘴,嗫嚅道:“一点老毛病而已。”
真的只是一点老毛病。
这句话我说出来自己都不信,因此只是在嘴里咕哝了一圈,到底还是没敢跟闷油瓶讲
傍晚的阳光不刺眼,又有一层窗帘挡着,看上去雾蒙蒙的。空气中飘舞的尘埃被照成漂亮的金色,我看着那些尘埃飞散,下落,又在我的呼吸作用下抬升。在那一瞬间我有了一种时光倒流的错乱感,好像回到了多年前刚刚认识闷油瓶的时候。但这一次,充满秘密的人是我,想要探寻秘密的人,则变成了他。
你也有今天。
我不禁笑起来,气都叹得轻轻的。
“之前鼻子做过手术,鼻黏膜比较敏感,很容易出血。”我受着他不依不饶的眼神,但仍旧不看他,看着空气中流动的光线继续说下去:“现在吐血也不代表身体很差,就相当于那些武侠小说里的大侠每次练功后吐出的郁血,吐出来之后反而会感觉好很多。”
说完之后我才反应过来,看了一眼闷油瓶,疑道:“你看过武侠小说吗?”
闷油瓶没有回答我。
他似乎是笃定了我没有说全,没有开口,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好像站到海枯石烂我就会开口和他坦白一样。
开玩笑,老子可是出了名的吴小佛爷,他看我一眼我就把什么都招了,岂不是太没城府?
我不甘示弱,撑着床想坐起来。还没怎么动作,闷油瓶就弯下腰,力道轻柔地把我托起来,还细心地拿枕头垫在我的腰后。
哑巴张在道上狠得出名,哪次出力不是大开大合?也就在照顾人的时候才会把力道收起,因为缺少经验,看上去格外小心,像是在照顾瓷娃娃。
闷油瓶动作的时候离我很近,近到我可以数清他根根分明的垂落的眼睫毛。察觉到了我的注视,他眼皮一抬,清亮的瞳孔看着我,情绪很淡。但现在的眼神又平常的古井无波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我说不出来,我只知道这样的眼神让我的心猛地震了一下。
……好吧。
他赢了。
不论过去多久,我都没法做到在闷油瓶的眼神下守口如瓶。
守口如瓶。
我咬牙切齿地想:这个成语真是好啊,简直就是为闷油瓶量身定做——毕竟能把嘴守得牢牢实实的人,确实也只有他这个挨千刀的闷油瓶了吧。
归根到底还是怪我管不住嘴,我跟他压根就不是一个品种的。
但想坦白归想坦白,开不了口又归开不了口。给自己做了无数心理建设,嘴唇张张合合,但话就是卡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干脆破罐子破摔,我挥挥手,坦白道:“我不想说。”
我真说不什么解释的话,在这种语境下,好像说什么都像诉苦。
闷油瓶也没有要求我开口。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问道:“问胖子,可以吗。”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有些愣住了。
问胖子?我说不出口的话,让胖子来替我说?
这个方案,我以前倒是没想过。
我看了看闷油瓶,有些迟疑,左右脑互搏半天,问他:“你真的很想知道?”
闷油瓶点了点头,眼神很沉静。
于是我也点了点头。
他似乎就在等我这一个允许,几乎是在我点头的同时,闷油瓶便站起来。为我拢好被子后,利落地转身出门了。
-
村屋隔音不好,隐隐约约能听到外面的谈话声。 胖子早就回来了,只是一直在外面等着。闷油瓶一出房间的门,他就招呼着说了些什么。
两人应该是坐在小厅的沙发上进行谈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大概维持在我刚好能听到、但不仔细听又听不太清楚的程度。一开始他们之间的对话还你来我往,渐渐的闷油瓶就沉默下来,只剩下胖子在那喋喋不休了。
我现在头脑昏沉,压根不想听他们在讲什么。但不管心里再怎么逃避,我还是可以听见胖子话语里的一些关键词。
越听我的心越凉,感觉在他的口中我简直就成了命不久矣的病秧子,其实我的状况没有他说得那么糟糕。要是我不是他们谈论的那个病秧子,光是听那些话,也觉得心惊肉跳——完全不敢想象闷油瓶会是什么心情。
嗓子里又开始痒起来。我从床头抽了一张纸捂在嘴边,小口小口地开始咳血。黑红的血液很快染透了薄白的面巾纸,看上去脏污一团。我也懒得去找垃圾桶,又扯了一张纸,想把它包起来。还没弄好,我就又开始咳。
把喉咙里最后一点淤血咳出来后我整个人都轻松了,感觉自己还能活两百年。
闷油瓶再次进屋的时候我又在咳嗽。没了那阵湿润的血气,我的嗓子干得发痛。为了不打扰胖子和闷油瓶的谈话,我把头埋进膝盖中间,让咳嗽声闷闷地传出来,听上去不至于太响亮。
还没咳几声,就有一只手伸到我的身体和蜷起的膝盖中间的空隙,精准地找到了我的下巴,以不重但也不容拒绝的力道捏住我,把我的脸抬了起来。
我没反应过来,一时被掐得有点懵。还没开口问他,眼睛先瞟到了他手背上刚刚沾上的血——吐了半天之后那血不再是看上去就有毒的黑色,而是正常的鲜红色,印在他冷白的肌肤上格外冶艳。
“……脏。”
我声如蚊蝇。
闷油瓶像是没听见,指尖温柔地摩挲了一下我的侧脸。
太阳落山,屋内又没开灯,周围早已不动声色地暗了下去。
我以为闷油瓶会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亦或者是“对不起,我来晚了”。按照电视剧的惯常套路来看,主人公久别重逢之后能说的不就这么几句吗。可事实上我以为的那些话闷油瓶都没有说。
他只是问我:“疼不疼?”
而很没出息的是,在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根本没有什么缓冲,连“眼眶一热”的流程都没走。泪珠就这么突兀地从眼眶里落下,流成一条细细的河。
闷油瓶不再用那不轻不重的力道掐着我。他的两只手捧住我的脸,大拇指把我掉到唇边的眼泪抹去。那些他无暇顾及的小水珠和尚未凝固的血交融,打在他的指尖。就好像是我这些年的血与泪,只凝固成了落在他眼里的这一点。
疼不疼?
这个问题太陌生,就连小花和胖子也不会问我。
这些年我需要独当一面,早就失去喊疼的权利了。
“疼吗。”
闷油瓶的问话不依不饶,如同小锤子敲在我心上。
我不想回答,于是看着他的眼睛,反问他:“在青铜门里的那十年,你难过吗?”
闷油瓶没有回答。
“你看,你不告诉我。”我说,“你不告诉我,是因为害怕我难过。那些过去了的事情,在你眼里并没有说给我听,让我感受它的后劲的必要。我不告诉你,也是一样的。”
闷油瓶看着我,这回没有什么逼问的意味了,只是单纯地看着我。
我勾了勾唇角,想开口问他为什么看我那么久。嘴唇还没张开,就被他的动作打断了。
闷油瓶的手微微用了力,把我的脸抬起。
下一刻,柔软的唇瓣印上来。
他俯下身,吻了我血迹斑驳的嘴角。
“以后我在。”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可以喊疼的。”
……可以喊疼吗。
我愣了愣,消化了他的话却没有回应。
已经过去的,应该在未来释怀。我不想说出太多允诺,只好选择闭上了眼睛,顺应着他的力道抬起脸,安静地享受着这个吻。
就好像我们一直都是这样——中间没有血与泪,爱和吻始终。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