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冈瓦纳
二〇二六年三月,周荣和胡建仁在岛上的第二周。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散漫无所事事的生活。
他们住的酒店建在悬崖上,每间房都面朝大海,落地窗一拉开就是海风。周荣每天睡到自然醒,吃早饭,在海边坐着抽烟,偶尔下水游两圈。胡建仁比他忙一点,接几个电话,回几封邮件,安排一下国内的事,然后就陪他坐着。
“荣哥,你这两天烟抽得有点多。”胡建仁从躺椅上侧过头看他,墨镜推到额头上,脸上是周荣看了十几年,早就习惯的笑。
周荣有些心虚的把烟掐了。
他病好得差不多了,于是可以碰烟酒了,但胡建仁依然会限制他的量,以免太伤身体。他快四十了,这么大个老板,还每天跟个小孩似的被管着,他也乐在其中。
谁让胡建仁是他的意定监护人呢。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礁石上。
他俩签意定监护人是去年的事。
周荣这辈子没想过结婚,但了解过意定监护是什么之后,他甚至没多想,就和胡建仁提起来。胡建仁什么都没问,俩人第二天就开始登记办手续。
签完字那天晚上,胡建仁陪着他喝了两杯度数不高的小酒。
周荣难得开玩笑说,“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胡建仁笑道,“荣哥,我早就是了。”
然后就是度蜜月。
又来冈瓦纳,就跟不会腻似的。
荣城的生意从三年前就开始往回收。
原来人有钱到一定地步真的会嫌钱多。
那些工程、地皮、酒桌上的你来我往,周荣干了快二十年,其实真的没劲透了。他把大部分费心的项目停了,只留下几个核心的,手里攒的一大笔钱扔给私募团队打理,胡建仁对接。没想到建筑行业这几年正好低谷,他躲过去了。私募踩上了金融的风口,钱生钱,比以前搞工程的时候来得还轻松。
这就叫命。
他转头看了一眼躺在旁边椅子上的胡建仁。对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三月冈瓦纳的阳光很好,晒得人浑身发软。周荣把酒杯放下,也闭上了眼睛。海浪声一进一出的,哄得人发晕。
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2.千禧年
醒过来的时候声音不对。
熟悉的海浪声消失了,变成了陈旧的、许久没有听过的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尖的、闷的、远的、近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粥。
空气也没有了海水的咸味,取而代之的是尘土、尾气和一股说不上来的燥热。
周荣睁开眼。
他躺在一张沙发上,甚至还是那种老式的皮沙发,棕色的,靠背上搭着一块勾花的白色沙发巾。
天杀的,他有多久没睡过这么破旧的地方了。
天花板上的灯是日光灯管,墙上挂着一本精致华丽的日历,上面印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
千禧年。
周荣坐起来,脑子像被人用棍子搅过一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里面是鸡心领的毛衣,裤子是深灰色的西裤,脚上一双黑皮鞋。这身衣服也不便宜,尤其是在千禧年那会儿,整个三江口也没几个人买得起的牌子货。那时候他刚在三江口站稳脚跟,手里有了几个工程,一切都在起步阶段,春风得意马蹄疾。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是一条老旧的街道,两边是五六层的居民楼,一楼全是门面房,卖早点的、修自行车的、打字复印的。街对面的电线杆上糊着花花绿绿的小广告,一个男人骑着骑车从下面经过,后座上夹着一个公文包。
周荣把窗帘放下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这时候他的办公室还没有后面那么大而气派,甚至很多事还要亲力亲为。旁边摊着几张工程图纸。他拿起图纸看了一眼,是三江口棉纺厂家属楼的改造项目,他千禧年春天接的活,这笔工程给他带来不小的收益。
他放下图纸,走到卫生间,推开门,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多久没有看到这张年轻的脸,甚至还没有得过病。青涩、干净、还有些许稚嫩。周荣对着镜子站了大概有两分钟。
然后他转身回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电话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一下,三江口最近有没有一个叫胡建仁的人来应聘?”
千禧年,也不知道这个时候的胡建仁在做什么。
周荣有些烦躁的挠挠头,胡建仁很少和他提及过去。
电话那头的小徐是荣城公司最早的员工之一,后来当了办公室主任。他愣了一下,“周总,没听过这个名字。怎么了?”
“没事。挂了。”
周荣放下电话,坐回沙发上。
许久没转过的大脑开始飞速思考,二〇〇〇年的时候,胡建仁应该刚来三江口不久。他算了算胡建仁的生日,发现这会儿的胡建仁应该还没满20岁。
......
二十岁。
一向道德败坏、品德低下的黑心商人也愧疚心虚起来。
他站起来,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夹克衫穿好,从茶几下面翻出一把车钥匙。走到门口换了双皮鞋,拉开门,下了楼。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他沉默片刻,还是上了车。他现在甚至还没有配司机,而桑塔纳那时候在三江口已经算不错的车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后引擎抖了两下,才稳下来。
3.初遇
周荣花了三天时间找到胡建仁。
实在没办法,千禧年连手机都还是诺基亚,监控和大数据不普及。他靠的是两条腿和一张嘴,已经算快的了。
他让公司的人去查了所有辽北来三江口打工的人员名单,又让人去劳务市场打听有没有一个“个子不高、爱笑、戴眼镜、姓胡”的年轻人。
结果三条里面错了两条,这会儿的胡建仁还不戴眼睛、也没那么爱笑。
害他一顿好找。
第三天下午,有人在铁西区的一个建筑工地上找到了。
周荣开车过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工地在一条土路尽头,几栋刚起了框架的楼房杵在黄昏里,灰扑扑的,像没穿衣服的水泥骨架。工人们正收工,三三两两地从脚手架上下来,戴着黄色安全帽,脸上身上全是灰。
周荣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皮鞋踩在碎砖头上一歪一歪的。工地上的人看见这辆车和这个人,都知道不是来干活的。
“老板,找谁?”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走过来。
“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姓胡的,年轻人,二十岁左右?”
工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他亲戚。”周荣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递过去,“辛苦。”
工头看了那钱一眼,立马笑出声来,揣进兜里,转身朝工棚那边走。周荣跟在后面。工棚是那种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铁皮墙上锈迹斑斑,门口堆着几双沾满泥浆的胶鞋。
工头推开一扇门,往里喊了一声,“胡建仁!有人找!”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周荣站在门口,往里看。
板房里搭了三层铁架子床,被褥很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味。在这么破旧的环境里,桌子上还放了几本书。
扫了眼书的大致内容,周荣就可以断定,这是胡建仁的床铺。
靠窗户的那张下铺上,一个人正从床上坐起来。
周荣甚至差点没敢认。
太瘦了。脸上没有一点肉,还没戴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秋衣,领口松垮垮的,锁骨像两把刀似的支棱着。头发不像后来那样干练的竖起来,没什么时间打理,于是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只眼睛。
抬起头看向他的时候,周荣的心都一顿。
二十岁的胡建仁。
“你找我?”胡建仁的声音比他后来要清亮一些,是年轻的、没被烟酒泡过的稚嫩,他面容青涩,但神态安稳,不像一个突然被陌生人找上门的小伙子。
周荣站在门口,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工头在旁边咳了一声,“那个,人我给你带到了啊。”说完就走了。
胡建仁从床上下来,他站起来比周荣矮大半头,仰着脸看周荣,目光从周荣的脸扫到他的夹克衫,再扫到他身后那辆桑塔纳。
“哥,”胡建仁说,“我好像不认识您。”
“我是周荣,”他抿了抿嘴,久违的有些紧张,“荣城天下的。你愿意跟我走吗。”
“什么,”胡建仁一愣,“去哪?”
“去我那儿。”周荣思考了下,努力措辞,“我身边缺人手。”
胡建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虽然年轻,但他很沉得住气。周荣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个陌生男人突然跑到工地上来,开口就让你跟他走,这搁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你是老乡介绍的?”胡建仁问。
他在试探,语气还很客气,但身子已经微微往后退了半步。
“没有人介绍。你现在不信没关系,可以先跟我走,饭管够,活不用你干,让你读书,你如果不愿意随时可以走。”
胡建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又不是傻子,现在的社会,不少拐子和坏人。
这人来得突然,甚至说不出任何像样的借口和缘由。胡建仁但凡是个聪明人,也不能跟他走。
但他却莫名的心动,也不知这诡异的信任从何而来。
胡建仁低下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弯下腰从床底下拽出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几件衣服和一双鞋,瘪瘪的,拎在手里没多少分量。
“走吧。”胡建仁说。
“你不怕我是坏人?”车上的氛围有些尴尬,周荣没话找话。
“哥,您开的车二十多万,穿的衣服是皮尔卡丹,手上的表是欧米茄。您要是想害我,犯不着亲自来这种地方。”
周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其实惊讶于二十岁的胡建仁就已经这样见多识广,了解认识这么多,明明还只是个刚因为没钱而辍学到工地打工讨生活的学生。
“你懂的还挺多的。”周荣说。
“杂志上看的。”胡建仁笑道。
这句话仿佛让周荣找到借口,立马肯定道,“对,你爱看书,这很好,我现在身边就缺你这样爱读书上进的人才。”
胡建仁都被这话逗笑了,荣城天下在三江口名声不小,虽然只是新起之秀,但以他们的薪资和待遇,找大学高材生不是什么难事,哪里需要找他这种半道辍学的穷苦人。
或许是有什么需要他卖命的事情吧。
但他不在乎,他本来就烂命一条,没有什么是比现在更差的结果了。
所以任何机会,他都会牢牢抓住。
更何况,说句有些天真的,他总觉得这位大老板对自己没什么恶意。
甚至还有一些莫名的、奇异的亲昵。
4.大房子
周荣住的地方在三江口新开发的滨河路,独栋别墅上下两层,前后带院子。二〇〇〇年的三江口,这样的房子全城不超过五十栋。是他九八年工程赚了第一桶金之后买的,光装修都花了大几十万,在当时是天文数字。
车开进院子,胡建仁下了车,站在鹅卵石铺的小路上,仰头看着二楼的阳台。他像一只流浪狗,误入别人家的大房子。
周荣开了门,把他领进去。玄关是拼花的石材地面,正对面是一架旋转楼梯,吊灯从二楼垂下来,虽然白天没开灯,但那些切割面反射着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细碎的亮。
胡建仁站在玄关,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破了洞的解放鞋,又看了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不知道该怎么办。
“进来啊。”周荣说。
“哥,我鞋脏。”胡建仁说。
周荣看了他一眼,从鞋柜里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扔在地上,“以后叫荣哥就行。”
“荣哥。”胡建仁乖乖应声,然后蹲下去穿上拖鞋,拎着蛇皮袋走进来了。他的目光没有四处乱飘,始终跟在周荣身后。周荣带着他穿过客厅,走到一楼尽头的一间客房。推开门,里面有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朝南,阳光洒了满床。
“你住这儿。”周荣说。
胡建仁站在门口,看着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床、那扇干净的窗户、书桌上那盏绿色的台灯,嘴动了动,不知道怎么回答。
道谢,还是疑问?
“卫生间在一楼走廊尽头,热水器会用吗?”
“会。”
“厨房阿姨明天来做饭,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周荣转过身看着他。胡建仁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蛇皮袋,穿堂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他那件军绿色上衣的下摆,露出一截细瘦的腰。他站在那里,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
这样青涩又狼狈的胡建仁。
周荣觉得自己好像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
“你先收拾。”他转过身,走出去了。
胡建仁住进来的头几天,周荣七点半下楼的时候,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当然不是阿姨做的,阿姨一般八点才来。是胡建仁摸清了厨房里有什么,摸清了周荣喝什么茶,摸清了周荣的饮食习惯。
第一天的早餐是粥、小菜、两个荷包蛋。粥熬得有点稠,看得出这人还不太会用这么高档的家电,把握不好火候和时间。咸菜是榨菜切丝拌了香油,荷包蛋煎得不错,蛋黄没散。周荣坐下来吃的时候,胡建仁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假装在擦餐桌,悄悄的观察他。
“你站着干什么?”
“我……”胡建仁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荣哥您吃,我不饿。”
“坐下。”
胡建仁犹豫了一下。
“我不缺家政,接你过来不是做这些的。”
胡建仁这才在周荣对面坐下了。
5.金镯子
二〇〇〇年夏,三江口百华大楼。
周荣带着胡建仁来买衣服。胡建仁来了大半年,长了不少肉。脸上有肉了,颧骨没那么突出,下巴圆润了一些,个子好像也蹿了一点。
他穿着周荣给他买的衬衫,走在商场里,已经不像半年前那个工地上的人了。
买完衣服,周荣带着他走到黄金柜台。
“荣哥,来这儿干啥?”胡建仁跟在后面,看了看柜台里那些金灿灿的东西,脚步慢了一下。
“下周你生日,给你买礼物。”他记得胡建仁好像挺喜欢这些的。
胡建仁一愣,他自己都有两年没过生日了,周荣怎么知道他生日的?
随后又觉得自己好笑,身份证号上不就有生日吗。
想知道生日不是难事,难得的是周荣愿意给他过生日这份心意。
他眼眶有些涨热,跟着周荣走到柜台前。
周荣低头看了一圈,指了几个克数看起来最大的,桌子和胸牌都有“这几个,拿出来。”
柜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着精明干练。她把镯子拿出来,放在铺着黑色绒布的首饰盘上。
其中一个金镯子,周荣看到时一愣。
开口样式,龙纹鳞片清晰分明,他当然不会忘记,胡建仁戴了十几年的东西。
区别在于上辈子他刚认识胡建仁的时候,胡建仁就戴了这个镯子。他当时没在意。毕竟他周荣见多了好东西,一个镯子不至于多稀奇,只以为是胡建仁自己买的,或者家里人给的。也丝毫没想过为什么那会儿胡建仁工资不高,穿着也朴素,手上却戴着那么个大金镯子。
现在他看着胡建仁空空如也的手腕,忽然明白了,那个镯子,原来是他亲手给二十岁的胡建仁戴上的。
但上辈子的胡建仁,在他面前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他还在走神,那售货员见他视线范围,已笑眯眯地推销起来,“老板好眼光,这是千足金的,快八十克呢,现在金价九十八一克,加上工费,总共八千九。”
八千九。
二〇〇〇年的八千九,够普通工人快一年的工资了。
胡建仁在后面拉了拉周荣的袖子,压低声音,“荣哥,这太贵了。”
周荣没理他,把手镯拿起来看了看,纯金的龙镯,鳞片精致,分量十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就这个。”周荣把镯子放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柜员开了票,周荣去收银台交了钱,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发票。柜员把手镯放进一个红色的首饰盒里,又套了一个纸袋,双手递过来。
“荣哥,这真的有点太贵了。”胡建仁站在那儿,脸上连每天公式化必备的笑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周荣很少见到的认真,甚至带着一点慌张,“您给我吃、给我住、还让我读书,我已经不知道怎么还了——”
“谁说让你还了?”周荣把手镯从盒子里拿出来,拉过胡建仁的左手,直接套了上去。镯子大了一圈,滑到手腕中间,金色的光在商场白炽灯下亮得刺眼。
“原来这个镯子这么大吗,”周荣皱了皱眉,“实在不行回去先垫个红绳。”
胡建仁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大金镯子,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耳朵尖红了,反而是旁边柜台的几个柜员捂嘴笑了。
周荣把手镯盒子塞进胡建仁手里,“走了。”
回去的路上,周荣坐在车后座。
胡建仁才拿驾照几个月,他就敢放心把几十万的车拿给他随便开着练手。他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如果这个镯子是他送的,他却没有印象,那说明他很快就要回去了。回去之后,胡建仁会带着这个镯子,带着这半年的记忆,在二〇〇〇年继续活下去。而那个已经经历过这一切的、三十几岁的胡建仁,却把这个秘密保守了将近十年。
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胡建仁对他有所设防吗?
周荣的心情不似来时那么美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