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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渡客正在思考自己下一步该去哪。
偷渡并非凯的本意。20岁，军校尖子生，同届综合测试第一名的凯·席尔瓦接受的实习任务也非同凡响。在同学们多数只能牵着狗在机场里站一天，只是为了防范毒贩和走私犯（虽然那些比格犬大部分时间只会对着行李箱里的肉肠大叫）之时，凯已经接到了正儿八经的特种部队任务——哪怕他其实挺想狠狠地摸一把那些缉毒犬的脑袋的——总之，依然是荣耀一件。
本次的任务并不太难，毕竟，哪怕凯再优秀，他依然是个学生。据悉，阿姆斯特丹港刚离开一队国际走私贩，分析员推测他们将在英国中转。当然，凯并不可能接下抓人这种“要么上电视，要么上烈士名单”的高危任务，只扮作一个情报传递节点，负责接收当地线人的情报，传递给欧洲的国际刑警分部即可。至于这样的本地任务为何要劳动美军大驾？凯的导师说是政治原因，你毛头小子别管啦。
凯多少了解一点：英国近年政治巨变，接连脱欧盟退北约，甚至有不良媒体宣称本届首相是斯大林的私生子，计划在此地复辟共产主义。作为在联合国注册了身份的国际特种兵，凯无法以正常渠道入境英国。不过这行对于这种突发状况也属于见怪不怪了，搭乘一艘从新泽西港出发的货轮，一周后，凯顺利踏上了女王1治下的土地。刚呼吸到工业废气的那一刻，手机上的加密通讯软件来了消息。
“情况有变。线人无法前来交接。”
“收到，下一步计划？”凯说实在话有些紧张，一周的舟车劳顿已经让他身心俱疲，他是非常不情愿立刻打道回府的。
好在消息很快传来了：“原地待命，等候新线人联系。”
“收到。”
“就当是公费旅游了，士兵。”
“收到。”时年20岁的凯对于工作频道认真得过头，等到他30岁时一般会对这样的扯淡已读不回。
虽然组织真不靠谱，好在经费管够，凯也是实打实住了几天正经酒店。直到他恰好在大堂听见大堂经理鬼鬼祟祟地讲电话，他留了个心眼，简单将随身的几件衣服打包好，带个太阳镜在大堂门口的长椅上一坐，假装严肃地研究晚上是吃印度菜还是意大利菜。随后一些身着制服的人出现了，大堂经理朝着他们谄媚地笑。凯冷静地站起来，整理身上的夏威夷短袖衬衫，提着旅行包像任何一个迷茫的游客一样快步离开这里，顺手把入住用的假护照撕碎，丢进下水道。
他的心砰砰直跳，可现实的困境更在眼前：没有身份证件意味着他不能选择任何合法的住宿；他倒是不介意在桥洞下搭个帐篷，可是也有风险。最好的方法大概是能在茫茫人海中碰见一个乐意收留这个迷途小羊羔的人——想什么呢，Tinder是他最后的选项，凯先打开了X。
这是罗伊的第7个shots2，等一下，他是一手一个，一下两杯伏特加进肚，舞池里的工业电子舞曲恰好顶上高潮，他扔下那些空杯，手舞足蹈地跳起一些变形的锐舞舞步。
“差不多得了，傻〇，”他身边的一个哥们看起来有点生气又忍不住乐，“来，石头剪刀布！”
“又到我了？我选大冒险……”
“喝傻了……”哥们摇头，“等你输了再选也来得及。”
罗伊挂着愚蠢的微笑划拳，他今晚的运气糟得很，平常他还能借着些晚出的手法控制胜负率，但是八个shots的伏特加下肚，哪怕是扇他两个耳光他也要四处找找谁在鼓掌。现在他又得说一遍“我选大冒险”了。
“把你家租出去！”兄弟起哄。
“那我住哪？”真不容易，他竟然还能理性地思考！
“那租一半！”
“租半张床出去！”说这话的人笑得像个八卦娱记。
“要是没人应租，岂不是便宜这小子了吗？”
“好好写招租信息，半小时没人应的话喝双倍！”
罗伊用迟钝的大脑思考了一会发现这确实是个有新意的好点子，顺口应了，打开X，编辑好信息，甚至还检查了遍语法和拼写没问题后才点击发送。正当其又要举杯时，手机亮了。他骄傲地举起那条私信向各位展示，逼着其他人喝了两倍的酒，又回复了这条私信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凯抬腕，现在是伦敦时间凌晨3:28分，他决定等到四点。
最开始的私信回得很快，刷刷几下，这位慷慨的房东就把地址、户主姓名、大门密码和盘托出；那人甚至细心地嘱咐道大门是坏的，要狠踹一脚才能打开，“半小时后见！”
凯回了个微笑的emoji。这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凌晨00:26，循着指示（那人真贴心，还特地告知了凯夜班地铁凌晨一点后就没有车了，凯在转乘的时候还略有些焦虑来着）凯在0:55到达了这个地址。现在他在一扇漆面斑驳的木门前坐着；最开始他还是站着的，站了大约一个小时后他开始意识到没有人会来欣赏他倚靠门框站立的忧郁姿态，于是他席地而坐。
这里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公寓”，而是一个破旧办公楼的物业管理间。详尽的私信指引他通过消防楼梯来到二楼，狭长走廊里疑似只有最尽头一间房间有着人进出的痕迹。凯疲惫地盘膝坐在肮脏的地毯上，思考着在此处凑合休息一晚的可能性。
正当他无聊到开始计划任务完成后去哪家店吃烤肉时，楼梯上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酒臭味：那条私信的主人现身了。他的头像是自己傻里傻气的仰拍自拍，而本人比那张自拍瘦削一些，无论是头发还是身上的衣服都乱七八糟的。
凯站起身：“罗伊·斯米？”
金发男人点了点头。
“你迟到了半个小时。”凯尖锐地指出。
金发男人又点了点头。
“这很不尊重……”他没来得及说完。
罗伊凌乱地转了几步向凯冲来。凯下意识扶住罗伊的肩膀，后者迷茫地摊开手掌——是已经被攥的热乎乎的公寓钥匙。
下一秒，他吐在了自己身上，然后彻底变成了一滩烂泥。
老天爷。
凯几乎是用踹的打开了那扇房门（他很怀疑，其实并不需要钥匙），赶在那个没礼貌的男人再向公共区域的地毯发动袭击之前，连拖带拽的把人丢进洗手间；而最可气的是那个男人被扔在洗手间的地板上，依然保持着婴儿般的恬静睡眠。这时凯才有时间检查一下他的外套——他最喜欢的一件黑色冲锋衣，下摆被洇湿了两个巴掌大的一片。他气得要命，也只能在洗手台里搓衣服。
洗完衣服，凯习惯性地想找个地方晾起外套，于是他进到房间里检查。冲进洗手间的动作实在太匆忙，他好不容易有时间好好观察一下这个地方。
这个醉鬼虽然没说谎，但是显然也并不诚实。房间确实是招租广告上写的studio3格局没错，但是凯从未见过这么狭窄的房间。这个房间尚能容纳一个成年人在其中艰难通行，但地上一堆堆的脏衣服更甚于大学宿舍。什么叫“温馨舒适，都市中央”？挨着城市中心和商业街倒是没错，可是温馨干净这点的确见仁见智。凯在地上找到一个衣架，晾起外套后思考着如何处理这起事故的始作俑者，而当事人仍然安详地睡在瓷砖地上。
来都来了。凯反复在心里劝说自己，要不是这家伙到底还是出现了，自己今天就要睡桥洞了——不过桥洞真的就比这个小鸟笼更差劲吗？总之，经过一番努力，凯最终成功地唤醒了自己的感恩的心，手上动作利落地把人扒光冲洗干净，胡乱裹了个掉在地上，不知洁净程度的浴巾给那男子丢床上了。凯本想打个地铺将就一下，但是找了半天只看见床上一条毛毯；出于对弱势群体的关心，凯没将毯子据为己有，从行李包里抽了几件衣服盖着，阖眼便结束了这混乱疲惫的一日。
睡眠也是特种兵的必修课之一，凯无疑在这方面是个行家，总能睡得沉稳但有些风吹草动却又能及时醒来。将醒未醒时的咕哝配上一声短促的抽气足以唤醒他，又一声“你丫谁啊”的半质问半叫骂迅速地帮助凯开启新的一天。
“我丫是你家租客。”凯没好气地回答，甚至顾不上判断这是否也是在骂自己了。
罗伊睡得真好！除了饮酒造成的轻微脱水让他嘴唇起了些皮，其他状态都非常不错，尤其是一双蓝眼睛亮闪闪的。真不公平。更令人气愤的是他甚至恬不知耻地否认自己把自家房子挂在网上，出租了一半的使用权的事实。直到凯皱着眉给他展示了所有证据，那小子最终叹着气接受了这个可悲的事实，同时也终于承认了“喝酒误事”这个通用真理。
在凯的帮助下，罗伊回忆起了赌约的残缺片段，仍嘴硬道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连这种离谱的事情都能当真？凯回敬一个白眼，认命地收拾行李准备另找地方；在他已经把全部身家装进旅行袋，只差最后披上冲锋衣就能出门时，罗伊磨蹭了半天终于开口：“其实那广告……也不完全是开玩笑。”
凯挑眉，把冲锋衣从衣架上取下来。
“最近我也是，手头比较紧张，”罗伊显然羞于承认这个窘迫现状，不过实在没办法了，“你看看，要是没什么问题，咱们还按广告说的来？”他搓手，一脸希冀地看向凯。
凯觉察出这男人应当是有些难言之隐，也并不打算多问。他再次环视这个房间，除了逼仄些，乱了些，各方面条件都符合他的需求：没有传统物业，不用登记身份，还离上次报告的线人交接位置极近。他对生活水平的要求不高，当即同意了罗伊的请求。
“行啊！”罗伊看起来很高兴，“欢迎入住，室友哥！我是罗伊·斯米——虽然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凯·席尔瓦。”凯的名字足够大众，他甚至无需使用假名。
“你不是英国人吧？”
“嗯，”凯一直刻意地使用拉美口音，这口音虽然是后学的——毕竟他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就被从南美洲带到了得克萨斯——但是还挺地道，“巴西人，我来这是为了找我父亲。”
“哦？”罗伊显然对这种家庭伦理剧很感兴趣。
提前准备的俗套故事派上了用场。凯娓娓道来了一个“战争年代，一见钟情的大兵和当地妇人，杜拉斯式的萍水相逢的浪漫，和父亲虽在人世，但和早逝没有什么区别的‘遗腹子’”故事。他能看出来罗伊十分受用：听这个故事的时候他在吃一个油腻腻的饼，但入神后他忘记了咀嚼，直到凯最终宣布“总之，就是所谓的‘寻父之旅’”的时候他才终于咽下了那口饼。
凯口干舌燥了，向罗伊要水喝，后者找了半天没找到一个杯子，给了凯一瓶卡林啤酒。开罐的声音清脆。
凯心满意足地抿了一口酒，真幸运，遇上了这么个天真到会对这和浪漫小说没什么两样的故事泪眼汪汪的傻瓜蛋！攻守相易，是时候该凯做背调了：“你呢，”他看表，“早上就喝酒，不上班吗？”
“不上！”出乎凯的意料，罗伊很坦然，“我在道上混口饭吃。”
唔，看得出来。凯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人。也不知道他成年没，但显然稚气未脱；而他也极力掩饰着这一点，所选择的对策就是穿孔和发型。罗伊耳朵的情况有些复杂，凯不知道具体名词，但能看到一根金属棍横穿耳廓，耳垂上还附加了两三个金属环；他高谈阔论时口中也有银光闪动。他的头发用发胶堆出了个潇洒的时兴发型，可惜，一晚上的放纵后只剩刘海被强力发胶粘成一整块，耷拉在脸颊右侧，随着这人过于夸张的肢体动作一甩一甩，不禁令凯回想起小时候家里养的金毛狗，甚至毛色也惊人地相似。
罗伊忽然放大声，凯心虚地收回视线，“你也不容易，以后你在这片就归我罗伊哥罩了！”
“等等……你多大了？”
“18岁。”
“可我还比你大两岁？”
“不要紧，”罗伊不接受质疑，“这块的孩子们都管我叫哥。”
“行吧。”凯被这人硬装可靠的成年人的样子逗了，同意了加入其麾下的建议：“那作为大哥，你具体是干什么的呢？”
“先保密。”罗伊故作深沉。
凯耸肩，怪人一个，但姑且算个好人。
===TBC===
1 其实此时已经不是女王了。
2 Shot杯（一口杯）通常容量介于 30~60 ml 之間，专为一口气饮下烈酒或分层调酒（Shooter）而设计。（来源ai）
3 Studio通常指单人套房或开放式公寓（类似国内的“开间”）。这类房型的最大特点是将卧室、客厅和厨房融于一体，只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来源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