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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4
"轰隆隆!"
断掉的佛头从眼珠子那里直直向下裂开,断面满是青苔和灰尘,佛面仍扯着一抹笑在闪电的照耀下显得更加诡异。暴雨噼里啪啦的打在屋顶,伴随着雷声的轰鸣,墙角一处正在不停的漏水。
虞啸卿孤身立在庙里缓缓睁开眼,感觉头疼欲裂,下意识伸手想捂住脑袋,却看到了自己的手呈现半透明的状态。低头一看,自己的身子漂浮在空中,整个人都是半透明的。
他低了低头心里发笑,都活到这个岁数了,难不成是变成鬼了?回想起死前儿孙子女都在床边围着,个个神情忧郁万分不舍,他悠悠的嘱咐着一些可有可无的话,他已经提前立完了遗嘱,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死后何处安葬,原本儿子跟他说要把骨灰葬回湖南长沙也好落叶归根。虞啸卿果断拒绝要求子女把骨灰葬到云南腾冲的一个名叫禅达的小镇。
死亡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只有内心畅快的释然,长寿是一种怨怼的诅咒,独活的那几十年其实一直折磨着他,他又回忆起了前几天回到禅达的时候。
年迈的老人被围在中间啜泣,身旁一圈是扶着他的子子孙孙个个穿的高雅华贵,老人手拿着帕子颤抖着擦泪,面色痛苦狰狞,不像一个期颐之年的老人该有的情绪。几个硕大的花圈立在面前,每一个花圈上都写了名字,最大也离他最近的一个,写着龙文章的名字,旁边贴了两条:
我一生愧对的挚友,我必须面对的挚友。
……
一阵声音打乱了虞啸卿的思绪,木头被折断的清脆,听着像是用脚踢的,嘎吱嘎吱的门声伴随着轰鸣而来的雨声、风声。一个女人进入,忍着痛不停呻吟,男人搁一旁喘着大粗气说些安慰的话。虞啸卿回头一看,那个女人是个孕妇,看着有几分面熟,往下一看大腿间蔓延着血淋淋的一片。
男人将老婆扶到一处布满灰尘的粗草席,这才警惕的往四周看了两眼,幸运的是,这里除了虞啸卿一个孤魂野鬼就没有其他人了。那男人偶然抬头,像是刚看见断掉的佛头一般,双眼瞪大,露出惊恐的神色。一屁股瘫软在地上,顺着姿势正对着佛头嗑了三个响亮亮扣头,操着一口东北方言,神色不算虔诚的说着佛祖保佑一类的话
那女人浑身不知是被雨浇湿没干的痕迹还是痛出的一身冷汗,手捧着肚子痛呼,身子剧烈抽搐。男人死死握着她的手,指尖绷的发白。一阵阵呼喊从嘴里蹦出来,持续了好一会,最终,她像是拼尽了最后的力气猛的一使劲后,便晕过去瘫软在地。
产下的婴儿浑身青紫,皮肉松弛干瘪,脸皱巴巴的一缩,尺寸小的不合理,应该是早产儿,一声声啼哭细弱绵软,两手微微握拳,身上满是没擦净的羊水。
男人手脚诡异的很麻利,剪脐带擦羊水,三下五除二就把孩子包裹好,才去看妻子是什么情况
虞啸卿蹲下身子凝望着襁褓里的婴孩,诡谲的举起手指头触碰,惊讶的发现自己能碰到婴儿。
不对——他抬眼望向妇人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容,起身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怎么感觉这么奇怪?
虞啸卿双手一碰神色惊喜,心道"想起来了!"
"我在热河和察哈尔交界出生,荒山野地,到底是热河还是察哈尔,谁也不知道。是个庙里,庙里没和尚。那年光绪慈禧都死啦,和尚尼姑都被拉去念经啦。"
"招魂的。"
"就是跳大神,给死人叫魂,让死人归乡。"
他突然想起龙文章说过的话,又想起男人略带诡异的行径,女人熟悉的脸庞,破败荒废的野庙,命运真是如此眷顾他虞啸卿。
"兄长…"
龙文章那张鲜活清秀的脸庞依旧舞动在他的脑海,那画面清晰得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事,想到此虞啸卿开心的真想仰天大笑两声。
第二天,夫妻二人带着襁褓中的婴儿便踏上了旅途,虞啸卿的魂体一直跟着他们飘荡,倒也真是像龙文章所说的一岁在河北,二岁在河南,四岁到了山西运城。
1908
转眼间,襁褓里嗷嗷待哺的早产儿渐渐长大,只是身体有些孱弱,每到冬季虞啸卿就能看见妇人为孩子加衣的身影。
跟着跟着,虞啸卿还知道了件稀奇的事,龙文章其实复姓百里,单名一个渡。这名字太过稀奇,说起根源来兄长倒也算是个皇家后裔。
可他又想到兄长连名字都是假的,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他虞啸卿不肯说,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事才变得连真名都不敢透露。
也许是招鬼世家生的孩子真有什么诡异的诅咒傍身?天生便能看见亡魂异象,打龙文章记事起便能看到虞啸卿一直跟随的身影,孩童把这当作趣事悄悄瞒着不跟父母讲,还和虞啸卿拉勾说永远不许透露秘密,只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摸虞啸卿的军装。
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少了染尽世俗的圆滑,多了孩童未经世事的天真无邪。他原来这么白吗?白嫩细腻的幼儿皮肤让他想起总是黑黢黢的龙文章,要是那张狗脸也变得白皙那该多么清秀俊逸。
孩子的说话声将虞啸卿拽回当下,身下一只手拽着他的袖口,递给他一朵砖缝里长出来的小黄花,笑眯眯的对他说:
"哥哥,你穿军装真好看。"
虞啸卿嘴角上勾,蹲下身去拿着软胡蹭着小孩的脸庞,撅着个嘴逗弄。龙文章被他逗的咯咯直笑,拿着花对准虞啸卿的耳朵想别上去,那花却从半空直直的掉落。
亮晶晶的眼睛变得有些暗淡,龙文章神色寂寂的盯着那朵已经沾满灰尘的花。虞啸卿见此道
"我可能比你爹都大,哪里来得哥哥一说?"
"娘叫我说话甜一些,出活的时候见到好看的人叫哥哥姐姐,要是那人开心了能给我块糖吃。"
小孩子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这伢子又鬼精的看着他,笑眯眯的可爱的紧,虞啸卿又伸手捏了两下手感极好的脸颊。
把人放下后,不一会妇人便叫着名字寻孩子,龙文章回头看看他就乱七八糟的跑向母亲。
1915
到了龙文章6岁,他们一家又起程去了绥远,到了后没待多久,龙文章7岁时就到了外蒙。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西伯利亚的风太凛冽,没过几天,还和虞啸卿开着玩笑的龙文章此刻就病倒在床榻上。
那孩子长得高了些,可能是营养不良,加上早产儿的缘故,龙文章和同龄人差了半个头,身子也比他们瘦弱些许。
他躺在床上被厚厚的棉被包裹,身边是烧的正旺的火炉,妇人满脸愁色眼带泪花的坐在床边,拿着块儿布,不停的在龙文章的脸上擦拭。
一张小脸瘦得脸颊深陷,嘴唇惨白干裂起皮。双眼紧紧闭着,眼睫不停发颤,浑身烧得滚烫,整个人昏昏沉沉,一点动静都没有。
虞啸卿皱眉看着这一幕祈祷龙文章能快些好起来,可龙文章这场大病竟然已经烧了两天,这几天他除了水什么都吃不下去,无论是食物还是药,喂下去了就还会吐出来。
本来就瘦削的人现在干瘪的像脱水了一样,妇人这几天跟着一块揪心,双眼通红略微浮肿,虞啸卿知道那是哭的。
虞啸卿趁着半夜去摸龙文章软软的头发,那人已经气若游丝,整个人仿佛已经快被运进地府,虽然虞啸卿知道他一定会没事,但龙文章这幅样子让他的心纠成一团乱麻,鼻腔酸涩,眼白攀上血丝,一低头竟也哭了出来。
哽咽的抽泣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他好恨,他想到了龙文章带着队伍打上树堡后自己的软弱,他想到龙文章最后看着他的那双眼。虞啸卿是个少梦的人,也许是睡眠时间严重不足,也许是战事使他脑袋里那跟弦绷的没精力。
但自那之后龙文章便常来拜访他的梦境,可梦里的龙文章不讲话,永远是一幅缄默的样子,那双眼没有了狡黠满是黯然的盯着自己,虞啸卿只感觉背后阵阵发麻,像是死后的龙文章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虞啸卿的眼泪顺着鼻梁连成断不开的珠串,一颗接着一颗的往下落,嘴唇死死抿着又控制不住发颤,附身埋头趴在被子上说:"兄长,我知道你会没事的,但你快些醒过来吧,快笑一笑,别再让我想起你死时候的样子了。"
第二天一早,龙文章的体温迅速下降,呼吸变强了些。大概是虞啸卿的祈祷起了些作用吧,妇人安坐在床边静静等着孩子苏醒。
不久,睫毛微微颤抖,一缕光照进龙文章的眼睛,妇人惊喜的很,起身呼喊"孩他爹"。虞啸卿嘴角上扬扯出一个开心的笑,飘到床边想摸摸龙文章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去了。
虞啸卿神色大变,眉头紧锁,面部肌肉抽动,手指微微颤抖。又试着摸了一下龙文章的手,可这一次还是穿透过去了,他大口喘着气,即使鬼并不需要氧气,内心慌乱无比。心说"摸不到了,可还能看到啊,对呀,还能看到的。"
他挥舞着手在孩童眼前晃,企图吸引龙文章的注意力,可他的眼神却让虞啸卿越来越惊慌,他的眼睛并没有聚焦,他没看见任何东西。虞啸卿又不停的发出动静,希望龙文章能听见,可床榻上的人双眼只流露出茫然,仿佛世间万物都与其相去甚远。
妇人带着男人的破门声灌入,女人喜极而泣的抽泣和男人爽朗的笑声冲击的虞啸卿的脑海。龙文章看着进来的男人和女人脸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想开口说话却因为嗓子太干只能发出些干燥的气声。女人见此急忙给儿子喂了两口水,可龙文章开口便道:
"你们是谁?"
耳鸣声充斥在虞啸卿大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