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每個人都讀過那個知名的故事,關於牧童怎麼用一連串的謊言引來野狼同時搞砸自己工作的故事。志摩當然也讀過,他甚至在小豐面前用話劇的方式表演過好幾次,以身作則的演示誠實的必要性,履行年長者的教育責任。
當然放羊的孩子這個故事只有一個人是沒有辦法演的。同樣身為做為年長者代表的伊吹喜聞樂見的接下了對手戲的狼的劇本,儘管志摩認為比起原野上自由的狼,對方朗誦臺詞時的神情更像是他在引狼入室。
小豐對於年長者舞臺下的暗潮洶湧一無所知,畢竟即使滿口道德,成年人依然都是狡猾的騙子。
「志摩──」狡猾的騙子一號倚著方向盤,在他打開車門時懶洋洋地抱怨,「你去好──久。」
「你是怕寂寞的小狗嗎,」志摩順手將懷裡的包子扔到對方胸前,被伊吹眼明手快的一把抓住。對方裝模作樣地喊著燙,「是誰說什麼『再不吃點什麼小藍就要餓死了!家庭暴力!』雖然晚餐的確因為突發事件所以沒吃──」
「對啊,小藍是被冷漠飼主半夜丟在車上的可憐警犬,」伊吹笑的一臉天真,舉著便利商店的肉包隨手晃了晃,「謝啦。」
「真虧你講得出這種話,都幾歲了。」
「哼哼,很厲害吧?」
「……沒有人在誇你。」
「欸!騙人?」
「我才不會說謊,說謊的話,大野狼先生會來把辛辛苦苦累積的工作成果全部吃掉,然後我就會丟掉工作,中年失業……」
「嗚哇,志摩,你的世界觀好社畜。」
那是因為我們就是社畜。志摩把這句話和肉包一起吞了下去。一旁精力過剩的警犬兼搭檔兼男友也終於閉上了嘴。醬油味在密閉的車內溢散,若有似無的刺激著他因為連續執勤而疲乏的精神和嗅覺。
除此之外他什麼也聞不到。
因為志摩是Beta。
這其實也沒什麼。警視廳每年都以「各種性別皆能發揮所長」作為人才招攬的固定臺詞,在平等價值被視作流行的近現代,擔任優良職場的領頭羊。當然以他的職業特色而言,依然以體能具有優勢的Alpha作為職場主流性別,譬如四機搜從上從隊長下到九重,都是優秀的Alpha。陣馬則是例外,以Beta的不受性別影響的穩定工作表現,深受所有人的信賴。
問題和他的職場無關,不,應該說和職場上的其他人無關。
伊吹藍,一個從髮梢到指尖都寫著Alpha的人,在他們兩人經歷一連串諸如手牽手一起落水、拯救落水的一般市民,以及儘管沒有牽手但仍然落水的各種事件後,彼此之間的關係也在同僚和搭檔上,又增加了戀愛這層屬性。
張狂的Alpha和總是很疲憊的Beta間所締結的浪漫關係,志摩不需要想像就感到一陣胃痛。鄰近中年的男人也不明白自己莫名的競爭意識從何而來,年齡相同,職業相同,作為最親近的搭檔,他毫無邏輯的就是無法接受第二性別和對方相左的事實。
所以他告訴伊吹自己也是Alpha。
警視廳的資料理所當然有註明每個人分化的性別,但他非常確定伊吹不會無聊到在他自陳後還去調查自己的身家。
所有成年人都是狡猾的騙子。
他瞥了眼身旁的人,伊吹注意到他的視線,疑惑的對他眨了眨眼,唇邊還沾著一點肉包的醬汁。
好吧,也或許不是每個成年人都是。他無奈的點了點自己的嘴角示意對方,伊吹先是一怔,接著才扭扭捏捏地開口。
「這樣不好吧,志摩,雖然再一個小時值勤時間就結束了,但要現在就開始偷偷摸摸的嗚呼呼嗎?還是志摩也是怕寂寞的狗狗嗎?」
「也什麼也,我是叫你擦嘴。」
總而言之,目前他的職涯還沒有因為謊言受到毀滅性的打擊,頂多能算得上是有些不便。
伊吹在他氣急敗壞地指責中,配著喉嚨深處模糊的笑聲,將最後一點晚餐的替代品吞下肚。他將座位旁的綠茶遞給對方,伊吹一面接下,一面舉起手摸了摸後頸。
「怎麼了?」
「嗯?」伊吹瞇起眼,輕輕按著自己的脖子,「沒有,就是今天覺得特別不太對勁,」銳利的犬齒從微敞的唇隙露出,咬上了塑膠瓶口,難道他的搭檔真的是狗嗎,「可能是太累了?」
「畢竟你也不年輕了──」
「這個志摩也一樣喔。」
狹窄的駕駛座容不下太多光線,伊吹吞嚥時喉結略向下沉的軌跡落在他的眼底,融化在陰影中,彷彿飽含更多深意。
對在意之事追根究柢是警察的職責,那麼他對搭檔喝茶的畫面忍不住多嘴似乎也無可厚非。
「……總不可能是忘記打抑制劑吧?」志摩聽見自己說。
「嗯?」
一旦說了謊,就要用更多謊言去圓它。他每次在故事結束後總是這麼冠冕堂皇的告誡著小豐。現在該是演戲的時候了,志摩在心底拾起牧童的劇本,狡詐的大人二號在反覆演示寓言的過程中學到的並非教訓,只是累積了驚人的說謊經驗。
「要是我不是Alpha的話你也不用這麼麻煩了吧。」他以微妙的語氣,替這場毫無意義的角色扮演揭開序幕。
「哼?」伊吹放下貼在後腦勺的手,一臉可疑兮兮的向他靠近,「志摩才是,最近聞起來一直都是軟綿綿又很好吃的樣子喔。」
「蛤?」開什麼玩笑,Beta根本沒有腺體。但不可以這麼說,目前劇本不是這樣寫的。他克制住在對方充滿侵略性的凝視下落荒而逃的衝動,「……我現在聞起來是什麼味道?」
「欸,就是……很……Q嚕?」
「你是機搜的警察,連話都講不好要怎麼整理好情報交給其他人?」
「志摩平常也會幫我翻譯有什麼關係!」
「你偶爾倒也是反省一下吧!」志摩脫口而出,不對,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他是一個冷靜又充滿自信的Alpha,「難道上了年紀之後感官也退化了嗎,伊吹刑警?」
「我當然知道!」
「所以是?」
伊吹一臉欲言又止,鼓起臉頰像是生氣的孩子般支支嗚嗚,志摩正打算繼續拿對方的年紀針對中年危機大做文章,卑鄙的野狼卻決定無視他的質問,選擇直接解開安全帶,一把抓住他的外套領子,將鼻尖埋在他的後頸。
不好了,劇本裡沒有這段。
溫熱的呼吸落在他的頸間,以一種細膩的方式沿著剃得極短的後髮向下遊走,摩搓著露在外頭的肌膚。他非常清楚那個地方並不存在Alpha特有的腺體,卻仍然在柔軟的嘴唇擦過頸骨時無可抗拒的渾身戰慄。
「喂……」
「有種……」伊吹低低的聲音以危險的方式靠近他的耳垂,「無O良品裏面最好聞的那種擴香味道。」
一旁呼嘯而過的民用車輛以法律可以接受的最高速限呼嘯而過,刺眼的車頭燈一閃而逝。
「那是因為上禮拜我們一起去買來放在房間──」
「我就是要說像是家裡的味道嘛!」
深夜的東京高速公路依法可以容忍時速一百公里的危險駕駛,志摩一未對於搭檔則是一秒都不願再忍下去。他按住擅自脫稿演出的搭檔的臉頰,一把將不適任的演員推回駕駛座。
「不要突然做這種事情,想挑戰交通法嗎?把你的安全帶綁好。」
「志摩?你在看哪裡?小藍在你的隔壁不是擋風玻璃上。」
「吵死了。」
可惡的笑聲在車內迴盪,他決定今天回家就把房間的擴香移到客廳,讓不受教的警犬即使睡在沙發上也很有「家的味道」。
「那……我是什麼味道?」
「什麼?」
「志摩也都沒有說過我聞起來是什麼感覺,」他不情願地回過頭,才發現伊吹正懶洋洋的倚著車門,若有所思的視線在他身上逡巡,「志摩一定也有聞到吧?」
「那當然。」
「所以是什麼味道?」
「就是……那個……」
「你要現在馬上確認看看也可以喔。」
他還來不及反應,伊吹便朝著他傾身,同時搭上他的手臂。骨節分明的手指一路向下摸索,最後停在他的手背上。伊吹拉起他的手,放上了自己的後頸。對方的動作很輕,只是輕巧的引導著方向。
即使是他也明白一個Alpha願意對他人低下頭觸摸自己的性腺是什麼意思。而志摩不幸的發現,自己對於這種赤裸的邀約竟然毫無抗拒之力。
他像是童話故事中被紡錘蠱惑的角色般,允許自己用指尖觸碰比自己體溫稍微再溫暖一些的皮膚,接著將鼻尖埋進柔軟的後頸。
他深呼吸,理所當然地什麼也聞不到。
「怎麼樣?」
「……塵蟎在紫外線下死掉的味道……」
「什麼!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笨蛋,不要突然抬頭!」
伊吹猛然上仰,喜聞樂見的和他的鼻間撞個滿懷。原先旖旎氛圍碎了一地。志摩按著自己的鼻子,冷靜又自信的Alpha的劇本早已不曉得被他扔到哪個角落,他舉起手指,現在他只是個憤怒的男人,想在男友的身上履行以牙還牙的古典慣習。
「你──」
「警視廳呼叫各局處,品川中央公園入口處有人通報有人鬧事,疑似未被標記的Omega被誘導進入發情期,請附近人員前往調查。」
「機搜404──」志摩短暫的放下指責的姿勢,拿起無線電正準備回報,卻被身旁的人一把按住。
「你幹嘛?」
「志摩?」伊吹用奇怪的表情看著他,「那邊有疑似被誘導發情的Omega,你想去做什麼?一起被影響進入發情期嗎?」
「我……」
不好了,他剛剛演到哪一段。
志摩張開嘴,試圖在記憶中挖掘任何生物學的理由打算模糊焦點以假亂真,卻被伊吹的凝視盯得莫名焦躁,一時瀟灑的忘了臺詞。
「……要去的話可以,但是志摩不可以下車。」
「你說什麼?」志摩先是不解的皺著眉頭,接著又被無線電打斷。
「警視廳呼叫機搜404,西品川是你們今天負責的範圍,請前往支援。」
警視廳不可能沒有他們的第二性別資料,志摩想,無論距離有多近,他們沒有任何理由派由Alphe和Beta組成的搭檔去解決這種事。
「警視廳呼叫機搜404,是否有收到支援請求?」
無線電的呼叫語速比起前一通更為緊急,但是現在他們暫時有些誤會需要釐清,實在是無暇他顧。
「伊吹。」、「志摩──」
他們兩人面面相覷,交換了欲言又止的視線後又別開了眼。
「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為什麼是我先解釋?志摩看起來也有很多想說的吧。」
「好吧,我先說,」志摩死死的瞪著擋風玻璃,「你幹嘛要裝成Alpha?」
「這不是也要我先解釋嗎,」伊吹趴在方向盤上悶悶的抱怨,「因為那個什麼,Alpha怎麼樣聽起來都比較好吧,志摩也比較喜歡不是嗎?」
「你是笨蛋嗎……對你是,但等一下,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就是直覺啊,直覺!」
「看來你的直覺又不準了。」
「說什麼又!好冷漠!但是,志摩為什麼也要跟我說你是Alpha?」
志摩舔了舔自己的上唇。
他從未深思自己欺瞞的理由,像是不敢向下挖掘內心的真意般,對著偶爾因為欺瞞而生出的罪惡感視若無睹。從搭檔踏入同性戀人的路途上,景緻平和的令人耽溺其中,比起無謂的競爭心或是中年危機,或許他只是不太喜歡在一向同調的生命內,摻雜一星半點的相異之處。
然而他已經不是有勇氣誠實的年紀。
「可能……就是覺得,要是說出來自己是Beta好像哪裡輸了一樣?」
「……志摩,你這是性別歧視嗎?」
「吵死了。而且話說回來,你根本什麼都聞不到,幹嘛在那邊說什麼好聞好聞的?」
「欸?志摩很香這件事情我沒有說謊喔。」
「笨蛋,那是洗髮精的味道,跟你的一模一樣。」
「嗯……但我覺得,」伊吹總算從自己的臂彎中抬起頭,「這樣也很好。」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不管是怎樣的志摩,我都有勇氣全部接受喔!」
不擅長說實話也無所謂,志摩想,反正他身旁的笨蛋一向都是靠直覺行事。他重新拿起無線電。
「機搜404,從三丁目前往中央公園支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