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热。
永无止境地热浪正在吞没一切。太阳高悬着以每秒无法计量的速度向这片大地上的可怜人们输送着热量。气浪的扭曲让酷暑变得可视化,一切都在融化。
Branzy瘫倒在沙发椅里,后背与椅面接触的地方早已被他蒸腾的体温捂得滚烫,皮肉仿佛要和沙发黏在一起,难分难舍。
他希望厨房里那台破旧的二手冰箱还在工作。这样他起码还能给自己搞杯冰水什么的。Branzy之前总得想办法铲掉冷冻层里那些冻住的霜,以防白色结晶越长越多,最终塞满整个下层。可现在想想,这未尝不是好事——他可以省下一大笔买制冰机的钱,对吧?也许他还应该把沙发搬到冰箱门前,这样晚上就能开着门睡个好觉了。
在市中心的范围内,这是Branzy能找到的租金最低廉的公寓了。而相对应的,这里的基础设施很差。卧室没有装空调(就算有空调他恐怕也负担不起电费),风扇好巧不巧也在昨晚罢了工。在这炎炎夏夜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手。但昨晚,他都快把手摇断了也没能成功睡上多久。实在是太热了,好不容易闭上眼,又会浑身是汗地在半夜热醒。他一直捱到清晨才在极度困倦中堪堪睡去。
想到这些,Branzy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身上全是汗,很脏。他需要洗澡,需要修好风扇,而且他的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他渴望摆脱现状,但最终,只有手指有气无力抽搐了下。
太艰难了,生活太艰难了。
生活是一座建立在无休无止账单与税务上的脆弱天平,你必须极其小心地维持平衡,才不至于跌入巨大的痛苦。
但对Branzy来说,他正在坠落。
他被雪花般飞扬的缴费账单所掩埋,活着的成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日日夜夜的奔波都只是为了争取生物最本能、最与生俱来的权利,生存。
可现在,就连这最基本的权利,都在高温下快要被消磨殆尽。
Branzy决定再放任一会自己。他很快就会起来把自己和公寓都收拾干净,只要再一会就好。
直到晚上Branzy才出去丢垃圾。
他提溜着几个黑色的大塑料袋,里面塞满了过去几天剩下的快餐盒,还有那些早就该收拾的废纸团。袋子很沉,边角渗出的汤汁一直往下滴,黏腻又恶心,但他懒得低头看一眼。
垃圾箱离家不远,每天凌晨五点他都能听到垃圾车轰隆隆地开过来,倾倒垃圾的声音,这时候他就知道,再过两个小时不到,自己就要为了那份微薄的薪水从床上爬起来。
Branzy心不在焉地想,交完这个月的房租,他还能剩下多少钱吃饭。也许他应该学着那些反资本主义的社会生存者,也就是流浪汉,在垃圾堆里搏一搏运气……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甩进垃圾箱,然后,他看到绿色的可回收垃圾桶里有一具尸体。
小区的路灯很昏暗,大概是上个世纪末的产物。政府和那些天天演讲、宣传自己花了多少钱做慈善的政客,从未舍得拨款来给他们这小地方修缮公共设施。Branzy已经习惯在如此昏暗的小路上,打着手电筒摸黑回家。
所以第一眼,他觉得自己是看错了。
那肯定不会是个尸体,对吧?
他抬起手电筒,凑近了想要看得更清楚——
修长的四肢,凌乱的黑色头发,还有一只无力的、垂在垃圾桶外边的手。
天啊,Branzy心想,我可没记得自己丢过这个啊?
他最好的决策是立刻马上离开这里,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像他一点也不明白自己家门口的垃圾桶里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个男人的尸体。
然而,出于那该死的好奇心,他稍微往上照了照,想看一眼本该是头颅的地方。
出乎意料,他只看到了白色的面具。
面具扣在边缘的地方有轻微的破损,表层也有好几道裂缝,依稀能看出上面黑色涂鸦的小丑样式笑容。
Branzy倒吸一口凉气,放弃了接近的想法。
他觉得自己已经看得够多,但就在此时,那只面具动了。
“啊!”Branzy发出惊叫,被吓得跌坐在地。
所幸在这偏僻的廉价公寓附近没人能看到他这狼狈样,只有几只鸟被惊扰,从黑漆漆的电线杆上起飞,扑扇了几下翅膀,又不厌其烦地降落在原处。
他眼睁睁地看到尸体费劲地抬起胳膊,脑袋左右晃动,像惊悚片里死而复生的丧尸。对方垂落在外的那只手摸索着、抓住垃圾桶的边缘,像要把整个身体支起来那样用力一撑——
咣当!
一声巨响,垃圾桶侧翻了。
那个尸体,或者说戴小丑面具的人,从一地狼藉中缓慢爬起。
趁这个间隙,Branzy捡起滚落的手电筒,拔腿就跑。他很确信自己还听到了些什么,也许是“别跑”之类的话,但他太害怕了,根本停不下来。再说了,傻瓜才会听话。
可惜他低估了对方的速度。
“我说,停下。”
Branzy来不及反应,只听到唰得一声,他的手臂被猛得拽住。一阵剧痛袭来,Branzy觉得自己的胳膊肯定要脱臼了。
“别,别杀我!拜托了。”当机立断,Branzy闭上眼,转身求饶。
对方没有回答。
Branzy悄悄睁开一只眼睛。
他们暂时保持着这个姿势,高个男人死死抓着他的小臂,而Branzy变扭地转过上半身,绝对没有准备在对方松手的瞬间就蹿出去,逃离这里。
由于男人没有开口,Branzy也拿不准自己是否应该继续说话——他不想冒着惹恼对方的风险。
那人此刻正对着Branzy,微微低着头,大半张面具隐没在阴影里,看起来压迫感十足。他穿着一件黑红相间的小丑服,正面有大片深色的浸染。腰侧和大腿处的布料撕裂成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的皮肤,以及还在渗血的擦伤。
这倒是个好讯息——至少证明对方还是个活人。
Branzy不确定男人是否在打量自己,但他的胳膊已经酸得发颤,无比渴望摆脱这种僵持。如果他真的要做什么,好歹给句明白话。
“你……”
焦灼地等待里,对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缺水的沙哑。但话还没说完,他的身体便剧烈一晃。紧接着,Branzy感到胳膊上的钳制猛然一松——男人整个人向前栽倒下去。
Branzy瞪着眼睛,看着高个男人直直摔在地。
直到这时,他的鼻尖才终于捕捉到那股被浓烈垃圾臭味所掩盖的铁锈味。Branzy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大片的深色,是男人的血。
现在,Branzy陷入了真正的困境。
他是否应该置之不理直接离开,还是做个好人,把对方带回去?
唯一能确定的是,叫救护车肯定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他实在垫付不起昂贵的医疗费。
“老天,这都什么事啊。”
Branzy抓着头发,在原地反复踱步。
没有多少犹豫时间了,以对方失血的情况来看,如果他再不做些什么,很快他也就不用再纠结了。
“呃啊!”他短促又用力发出挫败的声音,最终还是蹲了下来,认命地把男人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脖子那,试图把他抬到自己的背上。
“呃,你可真沉……嘿!别乱动好吗,配合一点,我正在努力救你的命。”
得益于常年干体力活而锻炼出的一身力气,他像扛麻袋那样驮起了高个男人。他听到男人粗重的喘息,或许还有因为强忍着痛苦的轻颤。对方黑色的长发扎在Branzy的颈窝,痒痒的,而另一边,而脸上的陶瓷面具又硌着他肩膀生疼。
Branzy不敢耽搁,背着对方就往家里跑。
“喂,你——你叫什么?”Branzy喘着粗气爬楼,手指在裤兜里摸索着钥匙,“和我说说话,什么都行。拜托,可千万别死在我背上啊?”
男人没有应声。
“该死!”
Branzy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拧开门锁,心里万般诅咒着这生锈的破门。
他把男人迅速平放在沙发上,来不及顺口气,冲进卧室,翻箱倒柜地找急救箱。
在床底他发现了那个白色的小盒子,说真的,这根本不算一个真正的急救箱,顶多只是个试吃装,但现在,这已经是Branzy能拿出来的最好。
他抓着盒子跑回沙发,回忆着自己在油管上看过的那些急救视频,决定放手一搏。
小心地剪开那些粘在皮肤上的衣服,把纱布折叠成厚块,Branzy用力按压住那条明显是利刃所致的裂伤。
他咬着嘴唇,内心不断祈祷。中间男人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把他吓得差点叫出声。
一直到他觉得出血已经止住了后,Branzy才慢慢地掀开纱布,换了一块新的上去,同时用另一只手去够绷带,给男人包扎。
接着是腿部的擦伤。Branzy给它们浅浅地消了下毒,更多的他也无能为力了。
他又检查了男人身上其他几处小伤口,逐一贴好创可贴。
期间,他本想把对方的面具也摘下来,但当手指悬在陶瓷圆润的边缘时,Branzy犹豫了——选择戴面具肯定是有原因的。如果男人是个凶神恶煞的罪犯,而自己看到他的脸之后就要被灭口怎么办?
Branzy打了个寒颤,最终只是拿了块毛巾,擦干净表面的污渍。
做完了所有能做的,Branzy终于站起身,长吁一口气。
男人还在呼吸,虽然很浅,以Branzy的专业知识判断,一时半会应该死不了。
“唉,真是不能再倒霉了。希望明天睁开眼发现这一切都是幻觉。”
Branzy嘀咕着,用手指戳了戳高个男人的胳膊。“等你醒了后,我得好好洗个澡,还得把衣服和沙发套给洗了。”
Branzy一项一项地盘算着这些即将侵占他宝贵休息日的琐事,不禁悲从中来。而这一切只不过源自于他傍晚去丢了个垃圾!
我下次再也不拖延了。Branzy暗暗决定。
但同时,他又发现一个新问题。
家里的风扇虽然已经被他修好了,但只有一台。这么炎热的天气,让病患出太多汗肯定不利于伤口恢复,可没有风扇,Branzy就别想睡着
权衡利弊之下,Branzy把自己的躺椅搬到了沙发旁边,让风扇能够同时对着他们俩吹。他从冰箱里又取了些冰块,装在塑料桶里,放在旁边。
尽管还是很热,空气黏糊糊地裹在皮肤上,但总算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他唯一需要忍受的,只有男人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Branzy闭上眼,幻想着一个拥有着海浪、浮动着冰块的气泡柠檬水、还有红色太阳伞的沙滩。
风扇嗡嗡地转着,冰块在桶里一点点融化。窗外偶尔传来一声远处的车喇叭,最终都又归于寂静。
他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Branzy是被热醒的。
他梦到自己在被一只由岩浆构成的怪物狂追,地面不断融化,他陷进了流沙般的沥青中,很快,那怪物就抓住了他,狞笑着张开嘴,将他一口吞没——
“啊!”Branzy猛得睁开眼,浑身是汗,衣服皱巴巴地黏在身上。
塑料桶里的冰块早已融化,只留下一滩浅浅的水,而他的风扇再次停转。一定是在昨晚的某个时刻又坏了,Branzy烦躁地抓抓头,目光扫过房间。
沙发是空的,连着沙发套也不翼而飞。
残存的那点睡意立刻烟消云散。
Branzy猛地站起来,脑袋一阵发晕。他扶着墙环顾四周,只有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动静。
他光着脚走过去,终于看到了那个高挑的身影。冰箱的门大开,餐刀丢在台面上,而罪魁祸首坐在那,手里正拿着被吃了一半的,本该是他明天午餐的三明治。
Branzy深吸一口气。
“劳驾,你在干什么?”
那个身影顿住了,伸手把面具往下拉了点,这才转过身。
接下来,Branzy听到了这辈子最理所当然的一句话(或许还有最低沉悦耳的声音):“我饿了。”
“先生,那是我的午饭。”Branzy着重强调“我的”。
“喔。”男人顿了下,“你应该再多放点沙拉酱。”
Branzy被这厚颜无耻的态度震住了,一时语塞。
男人继续说:“Clown.”
“什么?”
“我的名字,你昨天问的。”
Branzy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所以你昨天听到了?”
Clown颔首,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自豪:“我还洗了你的夹克和沙发套。”
“呃,谢谢?”虽然要不是你,本来也不用洗。Branzy暗想。
Clown吃掉最后一口三明治,从台面上跳了下来,重新戴好面具。他冲Branzy招招手,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看着他轻车熟路的样子,Branzy估计在自己没醒之前,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已经把他家逛了个遍。
Branzy看着他走进去,指着一个冒着泡泡的盆。
“它们在这。”Clown说。
“等等,”Branzy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把夹克和沙发套混在一起洗了?”
他推开Clown,从盆里捞出一团湿漉漉的布料。本该是鹅黄色的沙发套,现在已经被他的紫色夹克染成了丁香色。
“不——”Branzy发出哀嚎。
在他背后,Clown沉默了。好一会时间后,他才开口:“这很糟糕吗?”
Branzy郁闷地解释:“我其实挺喜欢紫色,但问题是,房东绝对不会喜欢这个。她肯定要扣我押金。”
又是一阵安静。
“我可以解决这个。”Clown最终说。
“你是要解决我的房东还是怎么?”Branzy翻了个白眼,把沙发套重新浸回水里,揉搓了几下。幸好没有血迹留在上面,那才是真的很难解释。
Branzy回过头,发现Clown站在他身后,低着头,沉默不语,似乎在考虑。
“喔,”Branzy睁大眼睛,“你没在开玩笑。”
Clown歪了一下脑袋。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却莫名让Branzy后背发凉。
“Branzy,你觉得我是谁?”
他甚至还没告诉过Clown自己的名字。
Branzy咽了口唾沫,努力不让自己的腿发软。
该死。他太放松警惕了。
“嗯……一个不会杀掉救命恩人的人?”
Clown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你确实救了我一命。这是很大、很大的人情。”
Branzy稍稍松口气。
“所以在能偿还恩情之前,我都会和你住在一起,Branzy。”Clown口吻亲昵。
Branzy大脑里警铃大作:“其实——”
但Clown伸出一根手指,止住话头。
“嘘。让我补偿你,好吗。”
Branzy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只能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太好了,Branzy,你成功给自己招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事已至此,Branzy决定先去洗个澡。
就算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赖在自己家里,他也得生活。
饭不会自己做好,脏衣服也不会自己跳进洗衣机。虽然后者Clown似乎很乐意帮忙,但鉴于沙发套的悲剧,Branzy决定还是自己来。
他站在花洒底下,让温水浇过头顶,试图把昨晚到现在所有的记忆冲进下水道。垃圾桶里的尸体、沾满血的衬衫、白色的小丑面具。
水流顺着他的脊背淌下去,Branzy把脸埋进手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有预感,自己的生活已经天翻地覆了。
等他擦着头发走出卫生间时,Clown正裸着上身,盘腿坐在光秃秃的沙发上。绷带和创可贴交错地缠在他身上,裹住了大部分伤口,却遮不住底下那副矫健的身形。肌肉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
Branzy强迫自己把目光挪开,提醒自己要理智思考。
Clown手里翻着一本旧书,大概是Branzy上大学时买的,封面已经卷了边,页脚还沾着不知道哪年哪月留下的咖啡渍。Branzy本想开口让他别乱动自己的东西,可转念一想,这间破公寓里实在没什么可以拿来打发时间的,便随他去了。
比起这个,风扇才是眼下的头等大事。
他把电扇拆开,螺丝散了一地。Clown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挪了过来,坐在旁边,一手支着脸,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的后脑勺看。
Branzy本应该觉得毛骨悚然,但在电扇修好之前的每一秒都热得让人崩溃。他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害怕。
更何况,Clown竟然是个相当称职的助手,不用Branzy回头,便能及时的递上螺丝刀。
“你有双很灵巧的手。”Clown突然出声,把原本专心致志的Branzy吓了一跳。
“嗯,谢谢?这差不多是我唯一擅长的事情了。”Branzy把电扇的毛病排查了一遍,发现是内置的电路板松动了。他把零件重新安在正确的位置,拧紧螺丝,确保这不会再发生。
“我会说这是个天赋。有没有考虑做点别的事情?”
“比如杀手吗?”Branzy想也没想,开玩笑道。
“哦,Branzy,”Clown用唱诗班男孩般的语调念出他的名字,“我不好说。你看起来很善于和危险共处啊。”
坏了。Branzy的心再次揪紧。他有点得意忘形,忘记自己正在和一个什么样的人共处一室。
“哈哈,天气太热,我都糊涂了。其实呢,不。我很胆小,一点也不擅长应对危险。”
“嗯哼。”Clown愉悦地应道,“没关系的Branzy,你在这很安全,因为有我在这里。”
“是的,我相信也是如此。”
Branzy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
他拧上最后一颗螺丝,按下开关——扇叶转动起来,一阵算不上凉快但至少能流动的风吹过他汗哒哒的头发。他晚上肯定还得再冲遍澡。
Branzy闭上眼,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一刻是本周发生过的最好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Branzy陷入了一种固定的日常。
他上班的时候,Clown就留在公寓里。尽管Branzy很不放心,但是他得赚钱。现在家里有两个人要吃饭了,Clown还是个病号。
他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但每次回家,Branzy都会发现一些微小的变化:冰箱里多出来的牛奶,叠好的毯子,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被浇了水。
忽略他们的初遇的情形,Branzy会觉得,这其实还挺温馨。
也许有个室友没那么糟。
他和Clown的关系也越来越难以界定,更加的,友谊化。Branzy会这么告诉自己。
当他出门前,通常会和睡在沙发上的Clown打声招呼(他干脆把床垫铺在客厅了,反正卧室里也热得要命),而Clown,则会发出那种过分甜蜜的声音说:“Okay,Branzy。我会很乖的在家等你。”
他歪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像是某个复古广告里等待丈夫回家的模范妻子——如果那个妻子身高六尺四的话。
Branzy迅速地关上门,庆幸自己没有邻居。
好吧。至少知道有人在房子等他回来还不错。虽然他连Clown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Branzy踩着楼梯走下去,忽视了自己脸上腾起的热度。
就这样过去了一周多。
Clown的伤恢复得比Branzy预想的要快。虽然皮肤依旧红肿、瘙痒不堪,但那些擦伤已经结痂,最深的那道刀口也在慢慢愈合。
Clown急需洗一个真正的澡,而不仅仅只是用蘸水的湿毛巾擦拭身上。
并且,他自己一个人显然不能做到独立完成整个洗澡流程,于是重任再次落在了Branzy肩上。
准备工作比洗澡本身还要繁琐。
Branzy翻出家里的保鲜膜,一层一层地裹住Clown身上那些不能碰水的地方。
Clown乖乖地抬起胳膊、转过身体,任由Branzy摆弄自己。
“你真贴心,Branzy。”Clown低头看着白发男人忙活,心情显然很好。
“是呢,如果你愿意,”Branzy用牙咬断保鲜膜,仔细贴好边缘,抬起头看着他,“下次可以自己换绷带吗,这会很有帮助的。”
Clown垂下眼睛,看着Branzy还扶在自己腰侧的手。
“嗯——”他发出一个长长的、正在思考的音节,像是在认真权衡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不。”他愉悦地说。
懒惰的家伙。Branzy哼了一声,却并不意外。
这些天一直是他在帮Clown检查伤口,连包扎的技术都精进了不少。说不定他能靠着这一手,在社区急救那谋个一官半职呢。
卫生间很小,两个人挤进去就几乎没有转身的余地。Branzy调好水温,让花洒先对着墙壁冲了一会儿,等水变成合适的温度才让Clown过去。
Clown背对着他,水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淌,绕过那些保鲜膜覆盖的地方,又沿着脊背的线条汇成细流。Branzy盯着那些水流看了一会,然后用力闭了闭眼,告诉自己:只是洗澡。这和给一只不听话的大型犬洗澡没有本质区别。
他往手心挤了些洗发露,揉出泡沫,开始给坐在小板凳上的Clown洗头发。
就算在这个时候,Clown依然用手托着他的面具。
他从未在Branzy面前露面过,即便是睡觉的时候。Branzy最多只看到过对方吃饭时露出的下巴,没有更多。
他的手指擦过Clown的耳朵,在面具边缘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水痕。
好吧,他的确有那么一些好奇Clown的真实模样。现在想来,他也许应该在第一晚就大着胆子摘掉看看,不然当下也不会如此纠结。
他冲掉头发上的泡沫,让Clown转过身来。
Branzy的手指划过陶瓷的表面,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
“诶呀,”Clown轻声道,“你看起来有点失望?”
“才没有。”他放下花洒,“我一点也不关心你长什么样。”
“Branzy,我还没说是什么呢。”Clown的眼睛藏在面具后面,但视线一直紧紧追随着他,“真高兴你对我如此好奇,但是,还不是时候。”
Branzy的耳朵红了。
他想知道自己还能掩藏多久?这些对Clown的奇怪感觉。如果对方继续像这样注视他,对他这样说话,Branzy很快就会溃不成军。
他给浴球挤上沐浴露,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继续帮Clown擦洗身体。
等到这一切终于结束,Branzy累得像是上了一天班,Clown浑身上下焕然一新。
Branzy没好气地丢给对方一条毛巾,让他自己把头发擦干,自己则转身去准备晚餐。
其实,他还想知道的是,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
Clown总有一天会康复,那时候,他就不再需要自己。如果Clown选择离开,Branzy根本无能为力。
分神间,Branzy一不小心切到了手指。
“Ouch!”Branzy痛得叫出声,菜刀咣当掉在案板上,硕大的血珠迅速从指腹冒出。
听到动静的Clown几乎是瞬间出现在厨房门口。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Branzy的手腕,翻过来仔细查看那道伤口。湿漉漉的黑发垂落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在Branzy的手背上。
“天啊,Branzy。”Clown的语气少见的严肃,“你真的需要休息了。”
Branzy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Clown已经解开了他的围裙,给自己穿上。
“去找个创可贴。晚饭我来准备。”
“可是——”
“Branzy。”Clown从案板上拾起菜刀,手指习惯性地掂了掂刀的重量,然后侧过身,用肩膀把他往厨房外面顶了一下,“出去。”
不容拒绝的语气。Branzy只好乖乖走到客厅。
他低头翻找创可贴,余光扫向厨房。
Clown正站在灶台前,微微弯腰,专注地切着土豆。他的头发还没干透,几缕较长的发丝贴在脖颈旁,露出下面一截苍白的、没有伤疤的皮肤。
Branzy坐在沙发里,盯着那个高挑的背影,心里一时产生错觉——也许这样的日子真的能一直过下去。
Branzy没注意自己正在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