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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吴邪,是一只麻雀。
麻雀飞行能力不强,我基本在这一片树林和公园里过日子,活动范围不超过五公里,最远的迁徙距离是从公园角落的玉兰树飞到隔壁居民区的柿子树上去啄柿子。
我的人生信条很简单——有虫吃就吃,没虫吃就饿着,天塌了个高的先顶,反正我只是一个无助的毛球。
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叫胖子,是一只八哥,之前是北京大爷养的,后来大爷没关好门,他流落在此。家养鸟类适应野外生活有些难,但也因为那段家养的日子,他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鸟说鸟话的本领,甚至还会唱不少戏,总之很讨人和鸟喜欢。
我们在一次偶然中相互帮助,一起掏过蚂蚁窝,一起被喜鹊追着揍过,一起在雨里缩着脖子骂老天爷。用胖子的话说,虽然命不值钱,但我们是过命的交情。
麻雀是留鸟,社会化程度很高,我也因为外表还算可爱,有不少聊得来的朋友,但对于麻雀而言,胖子有些太大个了。为了这个爱说爱唠的朋友不要孤单,我经常脱离我的社群和他一起。
我原本以为这辈子就应该这么过,和胖子一起吹风,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和之前的朋友们相遇一起喳喳叫,然后吱吱地结伴吃点柿子。
直到那个秋天。
这里不算太靠北方,秋天其实不太冷,但风也会开始变干,天空的颜色从灰蓝变成了一种透亮的深蓝。我家三叔说他那边的甜果子熟了让我去吃,但是有点远,我懒得飞,还在犹豫。
胖子蹲在我旁边,说隔壁小区有个姑娘很喜欢他,专门给他在窗台留了饼干和米,还企图教他唱歌。如果我不愿意去吃甜果,也可以和他一起去那个姑娘家转转。
哎人鸟,哎生殖隔离!这家伙叨叨我昏昏欲睡,忽然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天边划过。
麻雀在地上是一蹦一蹦的,飞起来也主打一个窜,落地没什么准头。但那道影子不一样,他飞得又稳又快,翅膀展开的时候像一把黑色的刀裁开了整片天空,收翅的瞬间利落干净,带着浑然天成的凌厉。
我看呆了。
他落在我旁边那根树枝上,我才看清他的样子——是一只燕子。他比我大了整整一圈,光溜水滑的羽毛,浅橘色的小脸蛋,腹部泛着微微的白,翅膀在阳光下闪着波光粼粼的钢蓝光泽。
最特别的是他的尾巴,像一把剪刀,分叉开合之间带着矜贵。
我细看,他的翅膀似乎受伤了,所以落在这里休整。
我活了这么大不是没见过燕子,每年春天都有燕子从更南边飞来,在屋檐下筑巢,叽叽喳喳地过一整个夏天。但这只不一样,他是个独行侠,身上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如果用人类的形容,曾经我见过的那些燕子们像是成群结队的漂亮姑娘,尾羽像是长发,乌黑油亮,柔软的香香的。但这只燕子像是一把被黑布裹着的刀,沉默、锋利,把秋天的天剪开,带着雨和雪的气息。
这只酷酷的燕子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明明又黑又亮,却是深不见底,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我被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翅膀尖都麻了。大概是被胖子和他的老大爷传染了,我脑子一抽,张嘴就来:“这位小,小哥,你吃了吗?”
那双黑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应。他只是把头转回去,安安静静地蹲在枝头,望着北边的天空出神。
我讨了个没趣,讪讪地闭了嘴,往胖子身边跳了两下,假装理翅膀的毛。
一声不吭…特讨厌!
见我撞了南墙,胖子压低声音:“那哥们儿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儿,你认都不认识,上去就问人吃没吃,多冒昧啊,人搭理你才怪。”
尴尬劲下去了,我说我这不是紧张嘛,嘴比脑子快。又说都怪你,你们北京人北京鸟张口就是这个,都给我拐跑了。
胖子大骂,“这和北京有啥关系!叫天真你还真天真,你这毛病得改,不好惹就别惹,不然哪天被人啄了都不知道为啥。”
我没理,偷偷又去看了那只燕子。他还是那个姿势,安静得像一尊雕塑,风把他的羽毛吹动,钢蓝的羽翼很漂亮,橙蓝的胸带像条小围巾,腹部的白毛顺滑又干净。
是赏心悦目的一只鸟,但我觉得他有点孤单。一只鸟身边没有同伴,也没有巢,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他不叫不说话,好像整个世界的热闹都跟他无关。
后来我知道他叫张起灵。这名字是我起了好几次头搭话后,他终于开口告诉我的。
张起灵话不多,能用两个字回答的绝不说第三个字。但我莫名其妙地就是想跟他说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飞起来的样子太好看,可能是因为他眼中的安静寂寥让我觉得心疼,也可能只是因为我这只麻雀天生嘴欠,看见不爱说话的就想往上凑。反正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都会去找他。
他受伤了,也许捕食不便。我有时候带条虫,有时候带颗果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蹲在他旁边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找他说话。
张起灵多数时候不理我的话茬,但也没赶我走。偶尔我讲到什么好笑的地方,他的尾尖会微微动一下,我觉得那就是他在回应我。
我跟胖子说了这个创世大发现,胖子说我是魔怔了,燕子尾巴本来就是那样的,动一下不代表什么。
说不清为什么,但那段时间是我鸟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看他站在枝头整理羽毛,看他展开翅膀试飞,看他在夕阳里变成一道剪影。
我甚至开始学他的样子飞,虽然麻雀的翅膀再怎么扑腾也飞不出燕子那种行云流水的效果,但我觉得只要我多练练,总能跟上他的速度,在他恢复以后也离他更近一些。
然后冬天来了。
燕子要迁徙,这是刻在骨头里写进基因里的本能。这段相伴的时间,其实只是受伤耽搁了他前行……我早该想到的,只是一直不愿去想。
直到一天早上,我飞到张起灵常待的树枝,发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等我,而是在整理翅膀,动作中有不同寻常的郑重。
“你要走了?”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你还回来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我心上却像石头。
我那天对他说了很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
我说这里的春天可好了,花蜜很多很好吃,东边的树丛全是虫,一定管饱。
我说我们可以一起在那棵法桐上筑个巢,那棵树特别大,枝丫粗得很,住着可稳当了。
我说胖子有个人类朋友,她看到你一定会觉得你很漂亮,冬天我们可以去她的窗台蹭饭,她一定不会介意。
我说你别看我是只麻雀,我筑巢手艺还行,我是认真学过建筑的,一定不会筑那种只有树枝的、在通风口的巢,冬天也会暖暖和和的。
他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直到等我说完了我能想到的所有的话,口干舌燥地停下来,他终于说:“吴邪,保重。”
他是一只燕子,燕子的迁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是命中注定的节律。他有他的家族,甚至他原本应该领头迁徙,只是因为受伤掉了队。
他说这里很好,他很喜欢,但他一定要走。
然后他张开翅膀。
我看着那道黑色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我的视线范围,身体里空落落的,像是被谁掏走了什么东西。我一个人蹲在枝头,看着南边的天空发呆,等到人类的路灯亮起来,天上的星星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张起灵现在飞到哪里了,找到歇脚的地方没有,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呢。
胖子飞过来蹲在我旁边,难得没有嘴欠,安安静静地陪了我一晚上。
天亮时他叼来了饼干放在我脚边,跟我说:“天真你别太难过了,燕子嘛,本来就留不住的。”
我说我知道。但我还是难过。
那个冬天格外漫长。我每天都在那根他待过的树枝上蹲一会,有时候带条虫子放在一旁的主树杈上。
其实他是不太爱吃虫的,其实他一直没有回来。但万一呢?
虫子当然是没鸟吃的,最后不是被风吹走了就是被蚂蚁搬走了,但我下一次还是会带。
胖子说我疯了。
我说我没疯,我就是有点想他。
我说他是我的第一个燕子朋友。
我说我们应该算朋友吧?胖子叹了口气,开始哼哼锁麟囊了。
春天来的时候,风变得又暖又软。一年又一年过去,花一茬一茬地开,整个世界都热闹起来了。我开始频繁地往南边的方向看,每次有燕群飞过我都忍不住抬头去找,看看里面有没有一道熟悉的剪刀尾巴。
可是没有。也许是我这里还是有些靠北吧,燕子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只有极特殊情况才会在我这里停留。
胖子看不下去了,说要不咱们出去转转散散心。
我说去哪,他说听你的。
我说,那去更南的地方吧。我要找个山好水好的地方筑新巢,那里要足够暖,也许就不需要为了温度而迁徙了。
胖子说,你们麻雀不是留鸟吗。
我说,是留鸟,留不住候鸟的留鸟。
我跟胖子飞了好几天,很多时候是胖子拖着我飞。终于在温暖的地方,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一棵特别好的树。
那棵树枝繁叶茂,主干粗得十几只鸟都合抱不过来,枝丫交错着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槽,简直就是为筑巢量身定做的。胖子一看就乐了,说这风水,这地段,这采光,搁人类那儿少说也得是个江景大平层。
于是我开始筑巢。我选了整齐的等长的小树枝,一层一层往上垒。麻雀其实没有太强烈的筑巢本能,人类的建筑缝隙、蜂类的旧房都可以是我们的家。但燕子不一样,燕子很擅长衔泥筑巢,如果张起灵飞到这里,看到这个巢太简陋,也许还是不会停留驻足。
我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巢看了半天,忽然做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我开始拔自己身上的绒毛。
麻雀胸腹部是轻而软的绒羽,是冬天保暖用的,现在春天了,拔掉一些倒也不碍事。我一根一根地把那些最柔软的绒毛拔下来,垫在巢的里层,铺得厚厚的、蓬蓬的,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
麻雀也会用自己的羽毛筑巢,但多数都是自然脱落捡起来。直接拔真疼啊,每拔一根我都龇牙咧嘴,但万一哪天他住进来,应该是很暖和的,不会觉得硌。
胖子在模仿电动车报警器,一回头发现我在那儿拔毛,吓得差点从树枝上掉下去。
“你疯了!你把自己薅秃了算怎么回事!”他用翅膀敲我的头。
我说至少把巢得弄得舒服点,我哪里会漂亮地筑巢呢,我又不是燕子。
胖子愣了半天,突然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也开始拔自己的。
我说还是别拔了,胖子的毛要留着出卖色相的,在这边也得找个喜欢你的小姑娘,好套点饼干给我吃。
胖子说兄弟一场,怎么能一个鸟秃。
“你的毛硬,而且我秃了也是漂亮小鸟,”我说,“你秃了就是呕哑嘲哳怪叫驴。”
胖子说滚滚滚滚滚。
等巢终于筑好的时候,我和胖子都瘦了一圈,我是秃的,胖子是来回给我找饭饿的。我身上秃了好几块,看着跟得被猫扑了或者得了皮肤病似的。
但那个巢是很好的,虽然外头看着朴素,但里头又软又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巢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整棵树都沙沙地响,像是大地的呼吸。
巢筑好了,可是住进来的只有我和胖子,总感觉少了点什么。我才后知后觉地想,张起灵知道我们在这里吗,他会愿意留下吗,即使这里温暖又舒服,他还有他的家族。
他也许并不是一只孤单的鸟,只是在路过我时落单了而已。现在我在做的,只是我一厢情愿觉得他需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山坳里已经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味道。我和胖子渐渐适应了新巢的生活,附近虫子多,果子也多,胖子甚至又勾搭上了一个带娃的理发店女老板,隔三岔五跑去蹭饼干和小姑娘的糖。
我身上的绒毛慢慢长回来了,只是新长出来的毛比原来短许多,风一吹就炸,胖子说我看着像一颗蒲公英。
我还是改不掉发呆的习惯。
每天醒过来,我飞上最高的那根枝头,往北方望一会,再往南方望一会。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山坳里白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我总觉得自己能从那片白里头看出一个黑点来。
当然没有,当然不会有。
胖子说我这是相思病,病得不轻,放在人类身上得挂号看心理科。
我说你懂什么,我这是习惯性动作,跟相思没关系。
胖子说行行行,你习惯,你每天早上就起来习惯,一习惯就习惯一天,我一个鸟要负担两个鸟的饭。
我没理他,继续望。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望什么。燕子迁徙的路线我后来找别的鸟打听过,从东南亚一路往北,最北能到西伯利亚。这里是福建的山里,既不是他们的中转站,也不是他们的繁殖地,正常的燕子不会在这里路过。
我到底怎么想的选了这里呢,好蠢。
但万一呢?
万一他今年又没有跟燕群一起走,落单想找个地方歇脚呢?
万一他记得我,想来看看我呢?
万一……万一他又受伤了,需要我照顾呢?
我把这些想法跟胖子说了,胖子一向是个体贴的朋友,但这次他似乎看我着了相,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了让我差点从树枝上掉下去的话。
“天真,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不记得你呢?”
我愣住了。
胖子难得正经,拿翅膀拍拍我的背:“你想想,你俩认识才多久?一个秋天,撑死了几个月。对你来说那是刻骨铭心了,可对他那样的候鸟来说,每年飞几千公里,去过的地方多了去了,见过的鸟也多了去了。你凭什么觉得他会记住一只话多的小麻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巢里。胖子已经睡熟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躺在自己拔毛铺成的羽绒垫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胖子说的是对的。我认识张起灵的时间那么短,短到我现在回忆起来画面都有点模糊了。我只记得他飞起来很好看,记得他低头时橘色的绒毛被阳光照着的样子,记得他偶尔回应我的话时尾尖会轻轻动一下。
可是张起灵呢?他记忆中的是否只是一只聒噪的麻雀,在他受伤休息的时候不停地在旁边叽叽喳喳?是否我只是他漫长迁徙路上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我只是他南北迁徙路上的过客。
我忽然觉得很害怕。比当初看着他飞走的时候还要害怕。
当初至少我有一个念想,有念想就有盼头。可如果连这个念想都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呢?如果他根本就不记得我呢?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再飞上最高的枝头。
胖子醒了以后发现我还在巢里窝着,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他飞出去找吃的,回来的时候叼了一串很新鲜的果子放在我面前,破天荒地没有嘴欠。
我食不知味地吃了果子,又窝了回去。
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浑浑噩噩过了不知多久,我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严格来说是一阵鸟叫,叽叽喳喳的,是附近的麻雀社群在开早会。
麻雀就是这点烦,太爱社交了,天刚亮就能吵成一锅粥,讨论的无非是哪棵树上的果子熟了、哪片草丛里的虫子多、谁家又生了蛋之类的八卦。
我之前还听他们闲聊了许多,比如山里有种植物叫雨仔参,开粉花,花蜜很好吃,吃了可以长记性。但现在一听“记”这个字我就想到张起灵,更不愿意出门听他们聊了。
我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胖子却急三火四冲进窝里,拿翅膀猛拍了我一下。
“天真天真天真你快起来!”
“干嘛呀……”我迷迷糊糊地嘟囔,“你要相亲你自己去,我不去……”
“不是不是不是!”胖子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激动,甚至有点结巴了,“是那什么,那个那个那个——小哥!”
我猛地睁开眼睛。
胖子的翅膀指着树梢最高处,脖子伸得老长。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起先什么都没看见,只有清晨的薄雾和远处青黛色的山。然后雾气动了一下,一个黑点从白蒙蒙的背景里浮出来,渐渐变清晰。
那是一道黑色的影子,飞得又稳又快,翅膀展开像一把刀裁开了整片雾气。他的飞行轨迹不像别的燕子那样随意,而是目标明确地朝着我们这棵树飞过来。
我的心跳开始疯了一样地加速。周围的麻雀们似乎也被这个不速之客惊动了,叽叽喳喳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只燕子收拢翅膀,落在了我面前不到一米远的枝丫上。黑色的羽毛,钢蓝的光泽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橘色的脸颊,白色的腹部,剪刀一样的尾羽在身后优雅地开合。
他站在那儿,黑亮的眼睛看着我,里面倒映着我这像蒲公英一样炸毛的麻雀。
“吴邪。”
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不大,还是记忆中那种清凌凌的调子,像雪花,像清凉的一滴溪水。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想了很多次重逢的场面,想了很多次要跟他说的话,我甚至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开场白,从“你吃了吗”到“路途辛苦了”,每一个版本我都打磨过。
但后来我意识到他不一定会来。
可是现在他就在我面前,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百只蜜蜂在里面开会。
麻雀不会哭,但是会炸毛,会发抖,会把脑袋埋进翅膀里。胖子后来跟别的鸟描述的时候是这么说的:“他老公过了这么久终于来找他,整只鸟抖得哟,生怕他从树上掉下去。”
张起灵往我这边跳了一步,又跳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从一米变成了半米,又变成了一根树枝的长度。最后他在我旁边的枝丫上蹲了下来,就像那个秋天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我身边。
“吴邪。”他说。
我抖得更厉害了。
“你怎么来了?”我终于憋出了第一句话,声音又尖又哑,难听得要命,“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你不是跟燕群一起走的吗?你怎么找到我的?你飞了多远?你吃东西了没有?你饿不饿?你——”
他看了我一眼,我立马闭了嘴。那眼神我太熟悉了,过了这么久我从未忘记过。
张起灵微微侧过头,用喙梳理翅膀的羽毛。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羽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翅尖的边缘有些凌乱,显然飞了很久。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暗色,那是疲惫的痕迹。
我忽然不抖了。
心里有个声音说,他飞了很远的路来找我。不管他还记不记得那些絮絮叨叨的对话,记不记得那些不值一提的虫子和果子,至少他来了。一只燕子,跨越了不知道多少公里,找到了这棵藏在山坳里的树,找到了我。
哪怕是路过,这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胖子用嘴型跟我说“我去搞点饭”,悄没声地飞走了。
我把巢里最暖和的位置让给张起灵,自己蹲在旁边的枝丫上,假装看风景。他看看我,又看看那个铺满了绒毛的巢,尾尖轻轻动了一下,若有所思的模样。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来,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走。他来了,就够了。就算他明天就要走,后天就要走,至少今天他在。
不知道飞了多久,张起灵休息了将近一天。我叼来了我能找到的最肥的虫子,还有两颗特别甜的野莓。
那棵野莓是我来时就发现的,藏在山坳深处,本来是打算留着和胖子两人慢慢享用的,但现在它们有了更好的用途。
我摘了一朵雨仔参的小粉花,放在最上面。
张起灵吃东西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不紧不慢,细嚼慢咽,跟他飞行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傍晚的时候胖子回来了,带了三块饼干和一把瓜子,看到张起灵还在我们的巢里,嘴又开始犯贱:“小哥你终于来了,我们家天真这段时间——”
“胖子。”我打断了他。
“行行行,我不说,我不说。”胖子把饼干搞碎了才放在树杈上,一边放一边嘟囔,“我又当爹又当妈,连句话都不让我说,家门不幸啊。”
张起灵看了看胖子,又看了看饼干,说了一句让我和胖子都惊呆了的话。
“谢谢,也谢谢你照顾吴邪。”
天黑下来了。山里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蛙鸣。胖子又去找女老板了,听说她今天有牌局,他要去唱戏给她分散火力。
月光洒在巢上,张起灵蜷在巢的一角,闭着眼睛,但我总觉得他并没有睡着。
我不敢进去,只蹲在旁边的枝丫上蜷成一团,偷偷看他。月光把他的羽毛镀上一层银边,像做梦一样。
“吴邪。”他突然开口了,眼睛还是闭着的。
“啊?”我做贼心虚地缩了一下脖子。
“你的巢,”他顿了顿,“巢里的羽毛是谁的?”
麻雀不会脸红,但我的耳羽炸开了,藏都藏不住。“就……那个……哈哈,年年换毛,顺手捡的,捡的。”
他睁开了眼睛,黑亮的眸子在月光下看着我,看了很久才问,“疼吗?”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他看出来了。我支支吾吾地说:“还好,不太疼。”
他露出非常不高兴的表情,于是我说,“就一点点疼,真的一点点。”
张起灵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发现张起灵不在巢里。
我的心猛地一沉,胖子熬夜上钟回来,这会儿还睡得四仰八叉的,被我翅膀扇起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天真你咋了,不舒服?”
“他又走了。”我说。
胖子凑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巢,“不对吧天真,你看这个。”
我顺着胖子的翅膀看过去。
巢的边缘多了一小块,是泥,湿润的,上面还沾着几片细碎的绿色青苔。泥块被仔细地嵌在巢壁和树枝的缝隙之间,压得平平整整,把原本有点摇晃的巢体加固得很有技巧,一看就不是我和胖子筑巢时糊上去的。
“天真,动动你的小脑袋瓜。”胖子用翅膀敲了我一下,“一只燕子,一大早消失,回来的时候巢边多了泥——你觉得他是去干嘛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黑影就从山脚的方向飞了过来。张起灵嘴里衔着一小团暗绿色的东西,收翅落在巢边,把那团东西往巢壁上仔细地按了按,然后用喙熟练地刮平表面。
是苔藓。毛茸茸的,厚实的,颜色是深沉的墨绿,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又飞走了。
这一天我什么都没干,就蹲在旁边的树枝上,看着张起灵来来回回地飞。他每一次回来都带着东西,有时候是泥,有时候是苔藓,有时候是又薄又韧的树皮。他的动作又快又精准,调整了巢的入口门,把泥土填进巢壁的缝隙里,把苔藓贴在外层当天然的防水层,树皮则被巧妙地嵌在最外面,好看又防风。
我筑的巢,怎么说呢……我并没有撒谎,我的筑巢手艺放在麻雀里算非常不错的。但麻雀的筑巢思路跟燕子完全是两个体系。我擅长的是选材——整齐的等长树枝、厚实的软垫、合理的空间布局。但张起灵做的是精装,是结构加固,让一个勉强能住的巢变成一座真正坚固漂亮的房子。
我看着他忙活,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热乎乎的,又有点酸。
胖子叼着半块花生酥糖回来了,我跟胖子说:“他在筑巢。”
胖子翻了个白眼:“我看见了。”
我说:“他在帮我筑巢。”
胖子说:“他那架势分明是自己也要住。”
张起灵不仅是在修补,他是在把这个巢改造成适合燕子、麻雀和八哥一起住的样子。他不是在帮我筑巢,他是在筑我们的巢。
我想到这一点时整只鸟都不好了,心跳快得像要从身体里蹦出来。我在树枝上跳来跳去,跳得树叶哗啦啦地响,把胖子烦得飞到另一根枝头去了。
到了傍晚,巢完全变了模样。原本灰扑扑的小窝变得精致又安全了。巢口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们三个都方便地出入。里层的绒垫被重新整理过,蓬松饱满,踩上去软得像踩在春风里。厚实的泥基,柔软的苔藓,树枝和树皮编织的穹顶,张起灵站在巢边,用喙梳理了一下羽毛上沾的泥,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了巢口的位置。
“进来。”他说。
我看着那个被霞光映成金橘色的巢,看着他身边让出来的空间,看着他黑亮眼睛里我小小的倒影。
我飞进去的时候整只鸟都是晕的,落地的时候没控制好力道,一头栽进了羽绒垫里。我把脑袋从绒毛里拔出来,回头看他,尾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有点丢脸,但麻雀高兴的时候会翘尾巴,这是天性,藏不住的。
然后我感觉背上一沉。
张起灵踩在了我的背上。
我山核桃大小的大脑宕机了。
我虽然只是一只没谈过恋爱的麻雀,但也知道鸟类的交配行为是怎么一回事。他的爪子很稳,力道不轻不重,固定住我但没有弄疼我。他微微俯下身体,胸前的羽毛贴上了我的后颈,那一瞬间我感觉他那条橙蓝色的小围巾好像融进了我的皮肤里。
“吴邪。”他声音很低很轻,“我不走了。”
我心里有一万个问题想问。你的燕群呢?你的家族呢?你不迁徙的话冬天怎么办?这里够不够暖和?你会不会后悔?你能适应留鸟的生活吗?你能不能——
然后他把身体压了下来,我所有的问题都变成了一声叽。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可能是害羞,可能是高兴——他真的在这里,真的没有走,他的动作温柔但有力量,带给我鸟生第一次温柔的体验。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不知道他踩着我的背能不能感受到。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我没法控制它慢下来。
胖子在什么地方,我叽了好半天才后知后觉地想。巢外是可疑的安静,而他昨天刚刚去了女老板家,我们的食物是充足的。
我的脸又红了。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张起灵的身体覆在我身上,他的喙轻轻碰着我的。新长的绒毛很软,他的尾巴和我的尾巴交叠在一起,剪刀尾羽和圆钝的麻雀尾构成的画面我自己看不到,但一定很好看。
我叽叽喳喳地叫了好半天,说了一些话,具体是什么我一点都记不清了。张起灵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但他的动作一直在回应我。
过了很久,他松开了爪子,挪到我身边,和我并肩卧在绒垫上。他的呼吸有点急,胸膛起伏着,胸腹柔软的白毛在我视线边缘一抖一抖。
呼吸平复后,他用喙帮我理被弄乱的短绒毛,一根一根,仔仔细细,比他自己整理羽毛时还要认真。我侧过头蹭了蹭他的颊,那抹橘红色似乎染上了暮色霞光,温暖得不像话。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巢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苔藓和树皮编织的穹顶在我们头顶,像一个小小的、只属于我们俩的宇宙。
“张起灵。”
“嗯。”
“你是真的不走了吗?”
“嗯。”
“那你的燕群呢?你不跟着迁徙没问题吗?”
“吴邪,”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燕群会继续迁徙,我留在这里。我找他们谈过,他们同意我离群。以后春天不走了,秋天不走了,都不走了。”
“你在哪里,春天就在哪里。春天就在身边,我不必再迁徙。”
我把脸埋进他的羽毛里,声音闷闷的:“张起灵,你会不会有一天后悔?”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了我一句:“你拔毛的时候,后悔过吗?”
我想了想说:“没有。从来没有。”
他说:“嗯。”
我太累了,到底迷迷糊糊地想睡了。我感觉到他往我这边挪了挪,让我们的身体贴得更近。他的体温比我这只羽毛薄薄的麻雀高一点,像一个恒温的小太阳。
再后来,我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巢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是胖子,他终于小心翼翼地飞回来,落在离巢大约两米远的一根枝丫上,轻手轻脚的,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我听见他在小声嘟囔。
“可算完事儿了,哎哟喂我这把老骨头,累死胖爷了……”他抖了抖羽毛,然后是在树枝上窸窸窣窣安顿下来的声音,“外面挺暖和,不进去了,凑合一宿吧。”
我往张起灵身边又拱了拱,把脑袋埋进他的翅膀底下。
山风穿过树叶,月亮爬上了中天。
这是一个很暖和的春天。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