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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呈雷呈】道别是一件难事

Summary:

他只是把视线从自己的瞳孔里穿过,穿过那面镜子,穿过这间窄小潮湿的洗手间,穿过香港一九八八年橘红色的傍晚,穿过码头的海风,穿过追悼会上所有人低垂的头顶,穿过那个他每天在嘴边挂着却不敢往深处想哪怕一次的名字。

雷淞然——

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

 

if牺牲的是小雷…✝️
bgm:道别是一件难事-彩虹合唱团
阅读愉快

Summary:什么是纪念?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说人在深夜会变得多愁善感…大概是真的。

香港的七月湿热得令人窒息,就算窗户大开着也是徒劳——张呈只有机械地摇着扇子才能给自己带来些清凉。

于是在夏夜里,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雷淞然。

雷淞然此人——

张呈想,似乎总是带着股冷的特质。

当然不是言行上的疏离,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像他的名字,像他的故乡。
雷淞然鲜少与张呈提起沈阳,亦或是谈论来到香港之前的什么事情。

而张呈从没去过北方。

甚至他几乎对祖国广袤的北境存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刻板印象——望不到头的林海,覆盖地平线的干净的雪。

他后来想,自己对雪的执念大概与雷淞然本人并无关系,或者说雷淞然只是恰好站在了他对雪所有想象的正中央。而在亚热带季风里长大的孩子,对冰雪的好奇似乎是与生俱来的。

雪啊。只有在落下来的时候才最像雪。

万千冰晶坠向地面的那一小段时间里,它仅仅是它自己,不属于任何人,也不被任何比喻捕获。而一旦落到地上,就会被习惯性地叫作什么地毯啊沙滩啊,白茫茫一片的画布…只有在毁灭的瞬间具有价值。

所以张呈有时候觉得,没有落地的雪才是最好的雪。

像那个他没去过的,另一个人的故乡——似乎也像那个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雷淞然从警校出来那天,在毕业典礼上堂而皇之地睡着了。

后来他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吃一碗云吞面,筷子搅来搅去,汤溅到桌上也不擦。他说那天太阳很大,校长在上面唾沫横飞地讲要做个好警察,两个大高个被安排坐在最后一排,而他本人听着听着就莫名其妙睡过去了。睡到一半感觉有人踩他的脚,一睁眼看见我瞪着他。

他翻着白眼质问我,说我当时瞪人的样子特别像教导主任——但我没告诉他的是他睡着的时候头一直往我这边歪,差一点就要整个人倒到我身上了。用脚后跟想也没人乐意在这种场合出糗吧,这种事真是懒得跟他争。

其实最开始我们还不算相熟。我只知道他叫雷淞然,射击课成绩很好,在学部里也算出过风头。当时警校里其实对仪容仪表这方面并不算严格,自认为身处国际都市嘛,追求得洋气点未尝不可。但他的头发的长度永远刚好压在校规允许的最长限度上,每个星期一早上教官都会盯着他的后脑勺欲言又止。

我不知道为什么把这些都记得这么清楚。

 

九龙警署的空调三天两头坏,吊扇转起来吱呀作响,把空气搅成黏糊糊的一团,带着旧报纸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重案组的办公室该死不死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后巷,常年飘进来烧腊店和垃圾站的混合气味。雷淞然最受不了这个,每次进门都要皱一下鼻子,然后像被安装了什么固定程序似的往我桌上扔一包柠檬糖。

“给你的,”他说,“你低血糖。”

其实我没有低血糖。只是在警校的时候有一次早操没吃早饭,列队的时候晃了一下,被他看见了——但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糖我收在抽屉里,这半年里也断断续续攒了小半抽屉。他不问我吃没吃,我也不说。

有些事就是这样。

那年月,西九龙的霓虹灯比星星亮,钞票的响声能盖过街市的喧嚣。响当当的港岛,一切都繁华,一切都污浊。女皇的头像挂在每一间差馆的正墙上,低头看着底下的差人收黑钱,饮茶,往档案袋里塞各种见不得人的物什。贪污像回南天的水汽,渗进每一个曾经举着右手宣誓过的年轻人曾经赤诚的心里。廉署的人象征性的抓了一个又一个,抓到后来大家都不意外了,看谁被带走就跟看下班打卡一样不施舍丝毫眼光。

但我们不怎么聊这些。只是某天晚上加班,他忽然把一个被封得严严实实的档案袋往我桌上一摔。

“刘思维。”他说。

名字就够了。刘思维,大名鼎鼎的局长——和洪兴帮的黑钱至少走了五年。我们的的线人查到了账目,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兴奋得眼睛发亮,像是等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一屁股坐到我的办公桌上,大喇喇把警帽往我头上一扣,乐得眯起眼睛“张呈你等着,老子要把这死鬼佬送进去。”

我说你特么小声点,这谁的地盘啊,说话注意点——

“怕什么,”他说,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近得我能闻到他衣领上洗衣粉的味道,一股生涩的碱味。“等把他弄下来,给你换个有空调的办公室。”

那玩意可贵啊,我乐了一下,说不用。

于是他又凑近一点,我感觉到他的手背碰到我的手背,凉凉的,外面在下雨。

“那就换个有你的办公室。”他好像有点给自己幻想陶醉了似的,只顾傻呵呵地眯眼朝我笑。

我揣着手没接话。他大概是看出了什么,便笑着解释说有你在,至少我吃饭之前有人提醒我先洗手…又不是别的意思。他倒回旁边的椅子里,把腿翘在桌上,鞋底冲着墙上“奉公守法”的匾。

他总这样。话说到一半就拐弯,像开车的时候转错弯,故意猛打方向盘,让人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又在满嘴跑火车。我花了好几年才学会分辨——他说正经话的时候会看着别处,不正经的时候反而会盯着我的眼睛,好像颠倒过来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些,明明这些事跟案情没一点关系。

但他妈的,每一件我都记得。

 

接到消息的时候是半夜三点十二分,旺角一处废弃的制衣厂。线人给的情报说今晚有交易,雷淞然带人摸了过去。按计划我应该带支援从后巷包抄,但支援被设计调去查一桩根本不存在的盗窃案。我赶到的时候,制衣厂的铁皮墙上有十七个弹孔,地上横着三具尸体。

雷淞然在最里面。

他靠在墙角,像是走累了坐下来歇一歇。头发乱了他会不高兴的,我想,然后我看见他胸口的血,深蓝色便衣染成褐调的暗红。我蹲下去想把他抱起来,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他就顺着墙滑下去了一点。

冰凉。

已经不是身体该有的温度,像冬天海边的铁栏杆。可明明他的眼睛还睁着,我伸手去合,好半天才让他堪堪瞑目。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记得了,有人把我拉开又说了很多话,大概是节哀之类的,但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最后的印象是我蹲在地上找到他的警徽——崩到了墙角,沾了灰,我用袖子擦了半天,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葬礼那天下雨。

是香港冬天那种细得像针尖的雨,比什么苦情戏里瓢泼大雨的桥段显得更刻薄些,沾在衣服上半天才觉得湿,等意识到时肩头大概已经被浇透了。来的人不多,警校的同窗来了几个,都沉默着不抬头。

我在人群最外面站着,有人把伞举到我头顶,我吸了吸鼻子说不用。雨挺好的,下在脸上就知道自己还活着。怎么说都好像并不悲痛。我试图说服自己在那一瞬间也感到过天崩地裂,痛不欲生——似乎这样才能证明我们之间曾经说不清的关系…但那又不是真的。那时候是什么感觉呢——麻木,像是被什么人打了一针麻醉,你眼睁睁看着刀子切进去,明知道那是你的身体,但好像又不完全是你的事。思绪好像飞出了躯壳,站在旁边抱臂,戏谑地看着,想,哦,原来这就是死了?

然后你回了家,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有他吃剩的半包糖,包装袋敞着口,橙黄色的糖块粘成不规则一坨,像亮闪闪的水晶。你想,他真浪费。

你又看见他落在茶几上的理发店优惠券,背面潦草地写了两行字。你凑近了看,把纸片翻过来,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大概是便条吧,嘱咐自己明天要做的事,你看到他写你的名字“张呈”,后面的第三个字就开始潦草。横撇竖捺都分不清,小学老师看到会辞职的程度。

你笑了一下,然后开始流泪。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天亮了,雨声渐渐低沉,但所有逝者的未竟之事总不会因为时间而消失。

他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雷淞然的。

也许是葬礼之后,也许更早,也许是他在制衣厂的铁皮地板上跪下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雷淞然的身体里跑出来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也许是某个雨夜的凌晨,他从不存在的梦里醒来,忽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雷淞然如果还在的话会怎么做呢。

雷淞然会把腿翘在桌上,说天王老子来了也要把刘思维送进去,雷淞然会往他桌上扔糖,然后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把眼神移开。雷淞然会对着镜子拨自己的头发臭美,转过来转过去,说好警察要有好发型——好像说得自己跟好警察没有距离一样。

于是他去了雷龙理发店,老师傅问他剪什么样的,他说剪短一点但别太短。他又开始写匿名信,一封投出去石沉大海就写第二封。第五次写同样内容时他发现自己握笔的姿势很奇怪——食指扣在笔杆侧面,拇指压得很重,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

他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这不像他的字迹。他的字一向工工整整,警校的前辈还夸奖过张呈的报告可以当字帖用。

他气急败坏把第五封匿名信撕了重新写,但还是歪的——算了,大概是最近太累了。他把信叠好塞进口袋,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碰见刑侦科的张叔。五十多岁的老警员,资历比局长还深,在局里从来不站队不说话不惹事。他盯着张叔的白头发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张叔,晚上去庙街吃宵夜呗?”

张叔愣了一下:“啊?”

“啊什么啊?我请客。”他拍了拍张叔的肩膀,力道没控制好,拍得老警察往前踉跄了一步,“你帮我查局长的通话记录,我请你吃云吞面,公平交易。”

张叔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最后压低了声音说:“……这事不好办。”

“好办还找你?”他已经走出去了,回头扔下一句,“星期五之前放我桌上啊。”

他在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刘思维。他往左边让,刘思维也往左边让,他往右边闪,刘思维也往右边闪。两个人僵了两秒后他忽然侧身挤过去,在刘思维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伸手弹了弹他肩章上并不存在的灰。

“Sorry啊局长,”他的声音轻快,脸上挂着笑,“借过。”

刘思维的脸黑了半寸但忍着没发作,这人一向在明面上挂着幅好脸色。

两人岔开肩膀走出去三步,刘思维想到什么了似的突然回头道:“张呈。”

于是张呈停下脚。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刘思维朝他背影说。

张呈没回头。

“我有个朋友去世了,”他开口,“局长你知道不?”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刘思维说,节哀。

他笑了笑。走廊里的节能灯呲呲地闪了一下,照得墙壁忽明忽暗。他没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剩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来弹去。

 

茶水间里,张叔端着茶缸子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雷队,您要的东西。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过来,手指有点抖。他接过信封掂了掂,忽然说,你怎么跟我说话这么客气了?

张叔抬头仰视他,表情很微妙,像是看见一个幽灵。

“我刚刚叫您雷队长。”张叔说。

他愣了一下。

“开玩笑吧你。”

张叔没说话,五十多岁的人站在茶水间里,手里捧着搪瓷茶缸,上面印着“廉政公署赠”几个字,红色的字已经褪成了浅粉。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百叶窗照进来,照在他们脸上一道一道闪烁着跃动,潮湿的空气随着涌进来——香港的冬天很少降温。

 

刘思维真的封他做了新队长。

局长走了以后他就把那个绣着captain的胸标扯下来扔在桌上,胸口的重量忽然消失,空荡荡的。被他硬拽下来的扣子居然也崩出去两颗,滚进办公桌底下,慢慢转了三圈才停,轧着瓷砖发出牙酸的响动。

他想弯腰去捡,但低头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然后他停下来推开椅子,蹲在地上摸了摸脖子,左边锁骨上方,衬衫领子遮住的地方,应该有一道旧伤疤。

是雷淞然那里有一道疤。警校第二年在靶场被弹壳烫的,留了一个白色的月牙形痕迹,他在澡堂里还指着那道疤跟人吹牛,说这可是警察的勋章。张呈说你那是自己没接稳弹壳。雷淞然说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他翻个白眼顶嘴说我尽量。

他摸了摸自己的锁骨,可皮肤是光滑的。摩挲一遍又一遍,指甲在薄薄的皮肉上压出新月的印记,泛出星星点点的红——什么都没有。

再用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捏住下巴,拇指按住左边嘴角的肌肉,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雷淞然式的笑往两边拽——松手,肌肉弹回去执着地又变成那个弯度——窗外有渡轮汽笛声远远地传来,低沉绵长,一声来自很久以前的叹息。

他没有再折磨自己的脸了,从办公桌旁站起来时窗外的光在肩膀上落了一道很窄的阴影。他想起自己的字迹从来不会歪,握笔姿势从来不会错,在张叔管他叫雷队长的时候就应该察觉的。茶水间里那两秒钟的愣神,理应是被叫错名字的正常反应。可对他来说却又不像是被叫错了名字——他对这个名字太熟悉了,他差一点就答应了。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手指张开又合拢。他想,这双手写过那么多封匿名信,每一封都用歪歪扭扭的字体签着雷淞然的名字。第一封他还以为是笔不好,第二封他可以说是自己太累,第三封之后他根本就没再注意过了——那时候已经不需要想了,提起笔就是那个字迹,提起笔就是那个信念。

要从什么时候开始,才算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窗外在下雨,维港上空灰蒙蒙的水汽漫过来,把光晕染成模糊的一团。他想起雷淞然说过的话,大概是在合租后的某个晚上,雷淞然翘腿躺在上铺,他在下铺看书。雷淞然忽然说,张呈,如果哪天我死了,你会不会替我活着。

他翻了个白眼,你无不无聊,天天净想这不吉利的东西。

——但他现在想回答了。

 

王队长把枪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墙上的钟一秒一秒地走,像在倒数。他说了很多话,大概是跟和他走,跟洪兴帮发财……或者死。他没认真听,只是在想——这种枪口抵着太阳穴的触感,雷淞然是不是也经历过。冰冷坚硬,一根手指反复戳着脊梁骨,有人在耳边向你歇斯底里地大喊,你还活着。

如果你害怕了,证明你还活着。于是他低头笑了一下,“我想赌一把。”他说。

王队长愣了一下——猛然想起三年前,一个不耐烦的年轻人在牌桌上押下了最后一个筹码。

就在那一瞬间,他撞上了王队长的手腕。枪在霎时间响起,子弹打爆了王队长的脑袋。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的,流泪的触感。

他浑身发着抖,靠着墙坐下大口喘气。

雷淞然是不是也是这样坐着死去的,靠着制衣厂的墙角,身后的铁皮墙一定被夜晚的寒气浸得冰凉。外面的霓虹灯应该还亮着,红蓝红蓝的光从弹孔里漏进来,一盏一盏规律地映在他再也看不见的眼睛里。对,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还有什么话没说——他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有来?

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一个活人。张呈凝视着着头顶吱呀旋转的吊扇,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心跳还在。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模糊得有些浪漫——雷淞然坐在警校的单杠底下,仰头喊他:“张呈!你下来!”他在双杠上做引体向上,汗顺着下巴滴下来,说等会儿,还有一组。雷淞然就躺在垫子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看着天上慢慢走过的云,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说人死了以后,还会不会记得活着时候的事?”

他从双杠上跳下来,膝盖震得发麻。他拍了拍手上的镁粉,说不知道,大概不记得了吧。雷淞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露出左边那颗虎牙。

“那我要趁活着的时候多记住一点,”他说,“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迹都记下来,带进棺材里。”

“放你的屁吧雷淞然!我没尿过床!”

“你肯定有——”

“没有!”

“你有,你妈告诉我的。”

张呈气急地踹了他一脚。雷淞然在垫子上滚了一圈,爬起来,还在笑。阳光在他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跑道上有风吹过来,把草地上的蒲公英吹散,白色的绒毛飞起来,像一场很小的雪。

他想,其实雷淞然不用带进棺材里。这些事他都替他记着呢,一个字都不会忘。

 

局长被抓了。

上头的人来得快,动作干净利落。刘思维被带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步履迟缓,又有点莫名的从容。

他站在警局门口,看着警车灯在夜色里闪烁。红蓝红蓝的光也一下下照在他的脸上。

他把手伸进口袋,那枚被他拾起的警徽温热地硌着他的手心。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桌上摆好,然后慢慢脱下警服外套,叠得整整齐齐。

洗手间没有人。夕阳从高高的小窗里漏进来,在水池上投下一小块橘红色的光斑,边缘是深色的。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出来,俯下身双手掬水扑在脸上,一下又一下。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淌过下巴又滴进水池里。他连着洗了好几把,才将手撑在池沿上喘了口气。水没有让他的头脑变得清楚一些,只觉得那些凉意全部聚集在心脏。

他抬起头,看镜子里出现的那张脸。

面颊上全是水,水珠从眉骨滑到眼眶又从眼眶滑到鼻梁。他这才抬起手擦了一下眼睛,手指抹过睫毛有一点刺痛。他用力眨了眨眼,水珠甩落,视线变得清楚。

那是一张清瘦但依然疏朗的脸,眉毛略浓,下颌的线条微微上收。太阳穴旁边应当有一条旧日留下的疤,并不显眼。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他往下摸,摸到鼻梁,摸到嘴唇,摸到下巴上有些青黑的胡茬——镜子里那个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他又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的额角,恍惚了似的——对,雷淞然的眉尾应当有一道很小的疤,翻墙摔的。

没有。

镜子里那个人额角是干净的,上面只有水珠滑过。

 

他在镜子里看见的是张呈。

张呈摸了摸自己的脸,愣了好久。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湿漉漉的手掌里像打了一个无声的喷嚏。那一小片夕阳不知什么时候从水池边缘移到了镜框上方,整面镜子上半部分闪着薄薄的光泽。

 

他对着镜子里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慢慢抬起右手,手掌齐眉,指尖微颤,一块被风摇动的晶莹的玻璃。他保持这个姿势,看到镜子里的那个人也正在敬礼。手掌笔直,肩膀端得很平,

然后他看见自己在流泪,可没有声音。

眼眶里猛然有泪涌出来,顺着刚才水珠滑过的路线往下淌,泪水跟自来水混在一起在下颌与领口交界的地方分成细密的支流,然后被皮肤的温度蒸散。他只是把视线从自己的瞳孔里穿过,穿过那面镜子,穿过这间窄小潮湿的洗手间,穿过香港一九八八年橘红色的傍晚,穿过码头的海风,穿过追悼会上所有人低垂的头顶,穿过那个他每天在嘴边挂着却不敢往深处想哪怕一次的名字。

雷淞然——

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

 

张呈吸了下鼻子他拿起警帽戴在头上,警帽檐在镜中压出一片阴影,遮住了半边眉毛。

他走了出去,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已经不闪了。他抬头仔细看了一会才发现灯管旁边绑着一根细细的绳索,显然是谁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修过了。

走廊那头张叔在喊:“雷队,楼下有人来拿材料。”

张呈转过身,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张了张嘴。张兴朝站在远处,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望见稍稍前倾的身形,像是在等一句回应。张呈嘴唇动了一下,把什么话咽了回去。沉默——走廊里只有风吹动窗户的声音。

别上那枚警徽,整理好衬衫——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跟之前的习惯一样。

窗外西九龙的霓虹渐暗,更远处维港的渡轮正在靠岸,汽笛低沉地鸣响一声。

太阳照常升起。

抽屉里那一堆柠檬糖还在——黏成一团的、大概永远不会有人吃的柠檬糖——有些东西过期了就是过期了,但总还是会留着,塞在回忆最里面,跟那些再也不会投出去的举报信放在一起,跟那些歪歪扭扭归属模糊的字迹放在一起。

我已经归还了属于你的一半,剩下一半还要继续往前走。伤口结了痂就不叫伤口吗?

于是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Notes:

一点后记…这篇的原点来自镜子里出现的脸其实是自己的…!鳏夫文学之我最后还是变成了你吧。旧警真的太痛了💥
另外有一点点巧思是在张呈出现精神问题之后我有在慢慢避免用全名来进行称呼,而在64v察觉到情况之后才再次出现他对自己身份的意识。唔唔希望读出来了…吧?🥺

以及求多多评论与kudos…!再次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