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第一次看见哈里尔·杜博阿是在57分局的候审室里，他喝醉了，是那种被酒精没到头顶的醉法。可他没有一头白发或是儒雅的外貌，正相反，他看起来像个刚在泥地里撒完欢的波利犬。
可很不巧，你有着和马洛一样的心肠，于是你接了一杯水递给他，并指出洗手间在候审室外左拐。
他抬头，看向你的目光像是隔了一层酒瓶底。你以为他要吐了，或者撒酒疯，但他没有。他默默盯着你——也可能是天花板或是挂在上面的空调，你不确定——手臂收紧，死死搂着怀中体积不小的白色动物玩偶。
这一幕或许有些诡异，但作为一名下城区的警官，你的生活就是一本“俗世奇人大赏”。贫穷和娱乐业同样发达的结果就是平均每十个下城区居民就有一个点子王诞生，或者按他们的话说，街头艺术家，谁知道呢。
区区一个热爱玩偶的醉汉并不能撼动你的警官意志。事实上，相比起那些在性癖上放飞想象的人，这个男人相当顺眼，甚至看起来有几分脆弱。
他迷茫地抱着玩偶，干裂的嘴唇掩在络腮胡里，好像在呢喃什么，浑然不知自己身处什么境地。
你的临时搭档是个极其强势的男人，总是抱怨一审讯室不容两警察，就因为这个，他从来没有固定搭档。这时大家心照不宣，所以你主动把那小铁皮盒子让给了他。也就是说，你现在没有什么事可做。
大概因为这个，你弯腰坐在那名醉汉身边，想看看他能说出些什么。
你：你还好吗？
他的目光跑了个半马才落到你身上。
他：这一切都糟透了……
下城区当得起这份评价。你从警二十余年，非常清楚这句开场白后将会是对自己生活的长篇大论，但似乎一个浸满了酒精的大脑不够支撑他的表达欲。
你：我明白——你怎么会喝了这么多酒？
他：……为了找到我的归处……
*归处*。这是个充满罗曼蒂克味道的词。你把这个词在齿间仔细地咀嚼了一下，难道这也是个街头艺术家？
可他被带上警车的前一分钟，还躺在垃圾回收站附近。*归处*？
他好像看出了你在想什么，声音悲伤的像一只留下泪痕的蜗牛。
他：是的，她的爱让我成为了一只破啤酒瓶，一块烂香蕉皮……她的爱让我们彼此完整，但完整的我依旧是一块垃圾。我只是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你大概猜到了，失恋令人面目全非。你不是没经历过。
根据你的经验，失恋通常不会导致一个人的堕落，于是你宽下心，用安慰的声音转移话题。
你：那这个玩偶呢？你喜欢玩偶？
他好似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词，目光凝滞半天才一动，低头看向怀中的绒毛玩偶。
那个玩偶很新，填充棉花扎实，绒毛富有光泽，看起来价格不菲。随着他动作变换，你看到玩偶有两个黑豆般的眼睛，两只粉色的小耳朵，和弯弯的……吻部。
这个白色动物是一只羊驼。
他摸了摸羊驼的头，终于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
他：不，我不喜欢。但它不一样——那简约的表情带来极致健康般的微笑，使我想要拥有。
他：微笑……微笑，德洛丽丝·黛的微笑，只有她能带给我自由，永远，永远的自由……
他头一栽，睡着了。
你被他颠三倒四的话搞得有点迷茫，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人脑袋里装着1.35千克的酒精。
他应该被送到公立醒酒中心，你审慎地评估。至少现阶段，哪怕迪克·马伦亲自到场，也从他嘴里审不出东西来。
不远处传来关门声。你的临时搭档步履匆匆地从审讯室绕到办公桌前，将手中的文件摔在桌面上，端起咖啡一饮而尽。
你跟着起身，无意中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你没想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竟然和一个醉汉聊了将近十分钟！是自己年纪大了，开始感到无聊了吗？
不，不，你还不到四十五岁，身体硬朗，枪法勉强还算准。也许不能称之为年轻，但绝对不老。
你整理了一下思绪，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醉汉和他的玩偶，走向你的临时搭档。
他怒气冲冲。
他：这群该死的工人！狗仗人势！
发泄完，他忽然嘴角向下一扯，露出个诡异的笑。也不知道给谁看。
他：要是十年以前……哼，不出五分钟他们就全招了。
你当然不赞同他的“暗示”，但你也清楚，他只不过是过过嘴瘾罢了。所以你没有回答，而是侧过身，露出身后睡着的男人。
你：我们把他送到醒酒中心算了，我打赌他醉得连自己名字都忘了。
你的临时搭档蛮横地一挑眉。
他：这些社会败类！……他最好不要吐在警车上。
你点点头。他说完就走，意思很明显：这个麻烦现在属于你了。
你并不想和沉浸在自己舞台上的人争执，而选择当一名合格的观众。
你准备叫醒那名醉汉，你的临时搭档又突然一个转身回到你面前。
他：叫那些人把他看紧点，等他醒酒，我要立刻提审他。
你感到不可思议。
你：他？我不认为他能枪杀游戏厅的老板娘。
他：你没看到他手上的枪茧吗？还有他的块头？这家伙力气可不小，他被扭送上警车时，差点把车门撞坏。
你不否认，警察的本能让你在那十分钟内得出了不少结论。但出于直觉，你十分肯定，这个人*绝对*不会是一名杀人犯。
你：的确。但他几乎醉得连腿都抬不起来，不可能做到在远处瞄准。
他“哈”了一声。
他：这个人在醉得腿都抬不起来的情况下，在游戏厅打了三局游戏，还赢走了店里摆了好几年的奖品。你要我相信他不是装的？
看不出来，这位还是个游戏高手。
你：监控显示那时候他还没那么醉。
他：这人是个黑户，下城区的资料库没有他的名字！案发时，他正在现场附近游荡！
你：没有凶器，没有动机。黑户说明不了什么，下城区百分之二十的人口都是黑户。
他看起来被激怒了。
他：金！你他妈有什么毛病？当时在场的人只有那三个哈迪，而他们没有做案时间！告诉我，除了他还有谁？！
吼声震耳欲聋，办公室里的同事纷纷侧目。不过在你眼中，他不过是个得不到糖吃而发火的小屁孩。你没有退步的理由。
你：哈迪帮游荡的街道，两个监控摄像头都被损坏，他们不可能有站得住脚的不在场证明。
他看起来更加怒不可遏，一步走到你面前来，食指点在你警服的圆形标志上。像小学生在秋天打架时，拿了一根木棍抵在你胸前。
他：我他妈不需要别人告诉我怎么做！尤其是你，金！你错误的判断让你在几年前害了双眼，现在，我也不希望你毁了我的案子！
你抿紧了嘴唇，盯着他那双洋洋得意的眼睛。警局里噤若寒蝉，接水的小警员低着脑袋匆匆从你的临时搭档身后走过。
就在他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情，准备离开时，你皱了皱眉。
你：艾弗拉特给了你多少钱让你保住哈迪们？
他身体一顿，看起来有点震惊。
你：钱？还是升职的允诺？告诉我，如果我面前站着一个打算把无辜的人送进监狱的腐败警察，我是应该上手铐，还是给他一拳？
你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表情随之迅速从惊愕到暴怒再到灰败。这幅样子有点滑稽，你放弃了朝他脸上揍一拳的念头，那不值得。为了双眼，就更不值得。
可就在他落荒而逃的前一刻，你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长凳拖在水泥地上，短促的酸响。然后是脚步声，酒气。你迷茫地回头，看见那名被意外叫醒的“玩偶先生”，踉踉跄跄地上前两步。他想干什么？
在办公室警察们震惊的目光里，他抬起胳膊，抉择一番鼻梁和胸口何者作为打击目标后，果断取了中间值。
他对着你临时搭档的下巴就是一记上勾拳。那个人连退好几步，绊在他的椅子上，二者一起翻了过去。
你知道眼下这个状况不适合叫好，但有点想笑，而在你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你发觉自己已经在微笑了。
而这名醉汉看起来对自己的行为完全没有概念，似乎只是因为被叫醒了有起床气或突然发酒疯之类的。总之，他不太清醒，似乎有再次暴起的可能，有几个警员已经掏出了手铐。
你是不会让他被拷在门口蹲着的。
你：等一下，各位，我现在要带他去醒酒中心……
你听到警局门外传来气势汹汹的脚步声，几乎同时，门豁地被推开。打头的黑发警员面色阴沉，一副讨债相。
黑发警员：41分局特别执勤队让·维克玛。很抱歉给各位添了麻烦。这个人属于本局的重点监管对象，由本局全权负责，希望57分局可以配合，将他移交给我们。
他的语速之快不亚于他的步速。41分局，众所周知，是上城区的传奇警局。大家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帮天兵的来由。
你也一样。
重点看管对象？这个醉汉？
难不成他是什么重大逃犯？可通缉令上没有他的全息影像。41分局的核心人物？别开玩笑了。秘密线人？这个猜测倒是靠点谱，但谁会选择他做线人？让·维克玛？绝无可能。
你还没从疑惑中缓过神来，让·维克玛便向你伸出手，你们二人握了一下。他的态度充满官方特有的礼貌和严谨，然而不太走心。
让·维克玛：警官，给你的工作造成不便，非常抱歉。
其实他真正应该道歉的人还在地上坐着呢，但让·维克玛显然心不在焉，看都没看周围一眼。你双手抱胸，看到这位瘦高的黑发警官在离开你转向醉汉的瞬间，脸上迅速聚集起焦虑、愤怒、不耐烦、失望等等神情。
让·维克玛：shitkid……怎么，还能走吗？
你觉得他似乎下一秒就要抬腿踢过去。
看起来也不太像线人……眼前的画面仿佛一个操劳的母亲面对她逃课的孩子，或者挨了老板骂的员工，下班回家面对他正在拆家的狗。
你的临时搭档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但他有一点没说错，这位“重点看管对象”块头不小，而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陷入深度睡眠。
维克玛警官面色铁青，仿佛在质疑自己究竟为什么不把这个呼呼大睡的男人直接丢在警局。注视着他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神情，你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你走过去。
你：他看起来睡死了。我帮你搭把手吧，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