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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天气一直很潮热,但最近几周更甚,出门走两步就喉头发紧、脚底发湿,人与人被胶着的空气黏紧了。他们摩肩接踵,在花绿绿红艳艳的招牌下缓慢行进,瞅准人流中好不容易挤出的夹缝,挺身抵住那点空缺,像行针穿过布料。为了针头可以顺利穿出,大家都穿得一律从简,而在这织布一般的人流中,却有一个女人的穿着与众不同,她是贯穿这布料的唯一黑边锁线。
她的头顶拢着堆叠的厚黑布,粗糙的黑布从头顶一直顺溜到脚裸,把整个身子遮得严严实实。这尚且不够,她还要在烈日下撑一把深紫色的阳伞,挡住可能会落在露出的那一小节胳膊上的阳光。她本就高得出奇,又是一身奇怪的惹眼打扮,自然引来了行人的频频侧目。眼尖的人注意到了她在斗篷下、靠近胳膊肘的地方有一道黑纱布的边,随着走动,隐隐绰绰。
她就像一颗磁铁,走了多远,人群打量的目光就被吸到多远,直到那股引力消失为止。她从五福三路下去,走到摊贩集中场,虽然身影消失,但已然留下一路的悬疑和讥讽,大家都默认她是个疯女人。
疯女人钻进集市里,集市上不封顶,两侧是钢条铁管支起的帆布遮棚。她脱下斗篷,挂在手臂边上,露出今天穿的一身深黑棉布旗袍,腰以下的布料绉巴巴的,干瘪地挡在那双长腿前面,像半扇摇摇欲坠的破门。她单拎着收拢的雨伞,另只手提着沉甸甸的布包,往深处走去,在一处冷饮摊面前停下。
“阿金婶——”她的声音很粗犷,嘶哑却叫得响亮,“我来拿你一只桌,两把凳啦!”
一个兜着围裙的女人忙着装粉圆冰,头也不抬地叫道:“你自己拿吧!就放在车边上!”
在回话的功夫,旗袍女人已经支好了摊子。摊子很小,夹在流动的冷饮摊和热食摊中间,是刚好塞得下一张小桌的宽度。自己一把凳,对面一把凳。她从布包里拿出块红绒布,抖散了摊平在桌面上,正对人流的那一面印着几个白底小字:
八字、手相、面相
擇日、骨相、察地
精二十餘年之經驗
疑難等事請問吉凶
横批三个白底大字——講乎準。
这女人是个尪姨,放在学生们爱看的话本子里,也就是算命的江湖术士。她似乎并不着急客源,没有像其他算命婆把签筒摇得和乞丐砸碗一般响。即使不卖力,附近的人有事也会优先找她,明白她有点真门道,左右都喊她一声“兔阿姊”。
兔阿姊的本名叫阿伏兔,今年三十三岁了,算命这行当是从十年前才开始零散做起的。摊子上写的“二十餘年”是用来骗老雇主外的郎客,别人问她你今年多大了?看着不像有二十年经验的样子呀。阿伏兔呵呵笑一声,下三白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人看,把活人盯成了一只可以任由戏耍的动物,笑道:“我今年四十三啦,参透天机,自然越活越年轻咯。”
十年前的阿伏兔还时而算得准,时而算得偏,不像现在这样百试百灵,跟到别人闹鬼的家里做法事,一去保管没怪事。
她这卦象是最近一年才好起来的,掐指一算,她那个囡仔正好也死一年了。
阿伏兔是孤儿,也没有兄弟姊妹。在她三岁的时候,阿爸得疯病自杀了,十五岁的时候,阿母又离家出走,丢下她再也没回来过。但哪怕从五岁到十五岁的那十年,她阿母也从来没有管过她,只是日日在家发呆,不去做工,甚至还要靠女儿接散活来养。
村落的街坊邻居都摇头,说那女人真狠毒,白苦了这么乖的囡仔姊,这要是我家的阿囡,就怎么怎么样……他们把那些事搬到餐桌上,津津乐道地说上一遍,又拿来教训自家孩子一遍。久而久之,这事就传来了刚搬到村里的年轻夫妻耳朵里。
那对夫妻都不过二十岁出头,男人叫神晃,女人叫江华。江华刚生下一个孩子,身体不好,在村里安养,神晃则去城里打工,每周回来一次。为了有人能够照顾江华,他雇来了平日总是干散活的阿伏兔。他们都听过那些传闻,想着阿伏兔才十四岁就能把她老母照顾周全,那肯定也干得了细致活。
和他们想象中一样,阿伏兔是个手脚麻利、心思活络的姑娘,过起日子精打细算,有她陪着去菜场,就是一棵葱的价,在她伶牙俐齿的嘴里也得打个对折。但菜贩子都不怎么介意,因为阿伏兔什么杂活都上手快,只要喊一声,一些零散的活计她顺手就弄好了,不用另外费钱,这丫头很懂得个中的人情往来。江华也很满意她。
于是阿伏兔从餐馆的擦桌妹变成了江华家的长工,她收钱办事一直干了四年,头年老母就出走了,心神不宁。
她愈发疲惫,觉得做什么事都不方便——这和老母无关,主要在于怀里绑着的囡仔碍事。
就是去年死掉的那个囡仔。
囡仔叫神威,四岁前总是活蹦乱跳的。据阿伏兔回忆,神威刚学会走的时候,就扒着一棵大树哇里哇啦地叫。她端着水盆,定睛一看,吓得差点把盆给砸烂了。
神威的小脚丫离了地,他想着上树呢!
“你个猴囡仔!上树上树,你是老母猪呐!”
阿伏兔一把将他薅下来,凶狠地瞪他,举起巴掌,又舍不得揍下去,威慑地挥两下。巴掌挥得虎虎生风,神威当时还是听不懂人话的年纪,以为阿伏兔在和他玩,抓住一根手指塞进嘴里,咯咯地笑。
后来神威听得懂人话了,也会口吐人言。在上学堂前,江华闲在家中无事就教他念书写字,神威坐不住,总想着往外跑,想去掏鸟蛋、捉小虾,但每次有出溜的打算,准不到门口就被阿伏兔生逮住。
阿伏兔和他一起学,她家里穷,上不了学堂,但很喜欢念书。她父母没疯之前就是教书的,据说是在外面犯了事才跑到这里避难。但这都是村里人的臆测,只因为她父母都不是台湾人。她老爸是东北人,老妈是四川人,如果不是在外犯了事,怎么会千里迢迢跑到台湾来?还在台北这么偏僻的小村安家。阿伏兔从来不懂这臆测中有几分真假。只是觉得阿母抱着她识字念音已经是在好久好久以前,如今回想起来真真切切地感到难过。
平时没什么事,她就在江华家看书,这是江华答应的,她也很高兴有人能看她读过的书,陪她说说话。阿伏兔顺利地读了很多书,没人会来打扰她。神威大一点就不爱黏她了,在他眼里,阿伏兔是阻挡他出溜的敌人,烦得紧。不过神威捉住特别大个的天牛时,还是会第一个拿给阿伏兔看,并隐晦地暗示她:如果她也想捉天牛,他不介意和阿伏兔分享藏着巨大天牛的秘密基地。但阿伏兔只是叫他快点去洗手吃饭,臭虫脏得要死。
眼看自己的宝物不被珍惜,他急得跳起来:“你知不知道,它是最大最大的——”
阿伏兔斜乜着瞅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个陶罐子:“喏,放进去,然后吃饭。”
她合上罐子,按江华说的摆到书桌上。此举在神威看来,就是把他最喜欢的东西,摆在了阿伏兔最喜欢待的地方上,是对他的认可。立即又昂首挺胸,消气了。下次带给阿伏兔的礼物,从天牛换成了蝴蝶。
神威四岁之后,阿伏兔就不拿钱办事了。江华在生下第二个孩子后便一病不起,神晃常年的存款一下被骇人的病吃个精光,付不起打工费。阿伏兔又回到了餐馆做擦桌妹,不过她不止干这一个活计,她人脉广、路子多,哪个零工赚得多,有空缺,她第一个知道。
她勤劳肯干,技术活都能学得透,人情世故上也八面玲珑。不止一个人说,只要她愿意长干下去,在哪都能当个领班。但她难以长久地做下去,总有各种事耽搁。
还是江华家的事,这次是关于第二个囡仔姊——神乐。
江华起初还能照顾神乐,但很快身体就撑不住了,只能让阿伏兔帮忙,再次绑上那根曾经勒住神威的布带。神威一下懂事很多,也不出去撒野了,一下从急哄哄乱跑的猴囡仔变成了埋头做事的闷葫芦。他眼里有活,包了打扫家务、烧水蒸饭的简单活计。阿伏兔在炒菜的时候,他就教妹妹学走路。江华去大医院看病,每次回来必定更加瘦削。他不忍心看,偷偷地在书桌下掉眼泪,他还不知道消失和死亡的概念,只是恐惧阿母最后会不会瘦成个杆子,风一吹就折了。
偏偏最近台北又是大风天,漫天黄沙卷起来,吹到西边也看不见尽头。母亲随时会消失在黄沙里。
阿伏兔把他从书桌底下捞起来,抱在怀里,熟练地两手一抹他眼底的泪水:“咋,有人敢欺负你?”
神威不说话,埋在阿伏兔颈窝里,像脑袋埋在黄沙里的鸵鸟。
阿伏兔拍拍他的背,难得轻声夸他:“乖囡仔……”她捏住神威的鼻子,顺着往下,捏了把空气扔到地上,咕哝道,“好咯好咯,霉运都滚走,离我们乖囡仔远点,欺负我都不能欺负你。”
神威趴在她身上,有气无力:“你又干嘛要被欺负。”
阿伏兔笑了笑:“霉总要有人来担着,才会有福呀。书上说,阴阳平衡。”
“那书放狗屁嘞。”
“去你的,你个没文化的小文盲。”
“不管,反正我的霉运不要你来担。”他赌气似地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我讨厌你。”
“我也讨厌你。”阿伏兔把神威放到地上,轻轻踹一脚,“去吧,玩去吧。你不是爱捉天牛吗?你阿母和妹妹都睡着了,没有要忙的了。”
神威撸起袖子,跨过门槛:“屁嘞,碗都还没洗,你赶紧去吃饭吧,别白瞎了锅。”他年纪很小,说起话来已经很老道了。
江华不打算治病了,她想留点钱给儿子女儿,但神晃不认命,他反复说这次保管能赚个大的,钱的事你就别瞎操心。两个人产生分歧,却悲哀到怎么也吵不起来,最后一个望天一个看地,竟求起天公地母放他们一条生路。
送神威去上学是江华最后的执念,她总念叨,起码要把钱往实了花,和神威同岁的都去上了,你难道要他一辈子都在家里?神晃无话可说,他也认可了,摸出一沓发绉的毛票,塞进阿伏兔手里:“你去给他交学费吧,把钱给那个小鬼,我不放心。”
阿伏兔知道,他不是怕神威拿钱去乱花,而是怕神威藏在家里,继续存起来。
阿伏兔交完学费,二十一岁的她还从来没有去过学校,想起曾经还是教书的老爸老妈,难免想呆久点。这唯一的教学楼只有两层,她撑在栏杆上,从上往下看,忽然发现了躲在门外,正往里探头探脑看的威仔。他小心翼翼地不想被她发现,她也就装瞎,偷偷在心底笑一下就算了。
快下课了,她刚打算下楼,有人出校门的速度比她还快,跑得比她急。一看,是村里最不服管教的猴王,被村里人叫皮猴仔,顿时了然。猴王出世,快活地嚎叫着往外冲,他冲得很急,一下就撞到了门口的神威。
“哎呦……干!他娘的想死啊!谁撞的老子——”皮猴仔揉了揉脑袋,龇牙咧嘴,抬起头一看是神威,好奇地打量他,不客气道,“你怎么来的学校?”
神威这会正不想被阿伏兔发现,见皮猴仔说话这么高调,丢下一句“管你什么事”就要走。皮猴仔平日在校内都是被哄着供着的,毕竟谁不顺着他,他就带头打谁找场子,现在神威甩脸子的行为无异于往他脸上扇巴掌,他恼羞成怒,跳起来:“干嘛,你还想念书?你那个痨死鬼老母不是把你家钱花光啦?哪里付得起——”
他的话戛然而止。
阿伏兔个子高挑,又手大脚大,一个巴掌就像西游记里的五指山,提起他后脖颈的衣领,就像拎起麻袋里扑腾乱跳的活鸡那般轻易。啪、啪!两个发辣的巴掌肿在皮猴仔脸颊两侧。他被压在五指山下,不败猴王呆滞地仰头看去。
阿伏兔一把将他扔出去,又踹一脚,低哑的声音粗里粗气:“咋,想挑我们家威仔的事?用不用我告诉你老母你偷家里钱下馆子?到时候你老母非要把你这层猴皮给脱下来!”
下课铃响了。神威刚想再上去几拳,被阿伏兔呵斥在原地:“你个憨货!你要是动手了老娘不是白出手了!忘了你阿爸走之前和你说啥了?!”
神威不甘地落下拳头,死死瞪着屁滚尿流的皮猴仔:“呸!死猴仔,看我早晚扒下他的皮!”
他老爸当然不让他做这事,在他去学校前就百般强调,不许打架,打了叫你老母操心算什么男子汉。
那现在被兔阿姊护在身后就算男子汉了?
他想不通,现在还不允许他想清楚太多事。他去问阿爸,除了不惹事外自己还能帮上什么忙。神晃坐在窗边,坐在江华常用的老书桌旁,变成了桌上的那只土陶罐。神威无法从中掏出一个答案,他轻轻推了推那只曾装过天牛的土罐,发现它太老太旧,裂了一条缝——神晃静默地哭了。
他用手肘蹭过额上的脏污,不经意撇去还没有落下的泪珠。他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早年间什么刀枪烂事都干过,风风火火,搭进去几条人命,趁治安又差又乱的时候侥幸逃脱。当时只觉得好玩,帮人砍头还有钱赚,没想过未来,日子过一天是一天。反正没人惦记他,他也就不稀罕认真活。后来遇见了江华,江华也是众人眼中名副其实的疯女人,两个疯子凑到一起,竟然因为互相惦记而过起安稳的生活。
也许真是冤有头,债有主。他本从不信神神鬼鬼的东西,现在却觉得是冤魂索命,不然能有什么东西会钻到江华的骨头里去,又要啮噬她的心脏?连台大医院的名医都说无力回天,他还能有什么办法?一低头,神威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这个孩子还在全心全意地信任他。神晃摸了摸神威的头,又从裤兜里摸出只皮革开裂的皮夹,倒出剩下的所有台币,塞进神威的土陶罐里。
自江华重病后,这只百宝箱就再也没有放进过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今天难得被铺满了一层底。
神晃打开衣柜,换上八年前刚来到村子的那身衣服,出走了。走之前,他站在院子里,用鞋底狠狠刮蹭土地,像在对土地公不甘地放狠话,喃喃道,全给你……命都赔给你!
从此他再也没有回来过,中间用过一次邮政汇票,总共汇来一万五千台币。还有一封简短的信:先墊著,之後會再給。但直到江华下葬,也没有等到足够手术的汇款,更没有等来想见的人。
江华离开的那天,神威紧紧牵着神乐,眼睁睁看着穿白大褂的人用一块白布把妈妈盖住。他的魂还是被留在了昨夜,七魂六魄都在叫他现在不许发出呜咽,否则会打扰母亲休息,于是喉间只传来幼鸟似的微弱悲鸣。直到他们要把江华抬走,神威的脸霎时变得灰白,耳朵好像裹了一层厚厚的耳罩,乒里乓啷的噪杂被隔绝在外,只有神乐哇哇大哭的声音微微渗进来。
妹妹在替他哭喊:你们要把我阿母带到哪去——?
他当下就明白自己又做错了,浑身发抖。每次阿母生病,阿爸就把她带去医院,虽然模样看着更糟,但好歹活下来了不是?于是他错把医院当成了避风港,以为把阿母带过去就能暂时躲过阎王爷差使的耳目。可昨晚的江华偏偏不肯去医院,她竭力抬起手,那只手像皮老得该脱落的树杈,风一吹,树杈沙沙晃动,表示自己想待在家。神威不让,硬要阿伏兔带她上医院。
江华已经很瘦了,一张人皮包着一副骨架子,说一句话就要咳嗽一声,咳嗽一声就要呼哧呼哧地喘上好久。她想辩,想搬出有条理的话让神威服气,但她一说话,五脏六腑就要以挤出喉咙的架势干呕出来,实在说不动,只能闭上双目,任由他宰割。
他做错了。他在病房听阿母痛苦地喘了整宿,她那双眼直愣愣地瞪着高悬的天花板——这儿不是她的家。
“威仔,威仔……”
阿伏兔急晃晃地叫他,这个失去阿母的孩子正低垂着头,呆滞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他被动地抬起脑袋,阿伏兔掐住了他的下巴尖,盯上那双湛蓝的眼珠。平日她总觉得神威的眼珠子比旗袍店最漂亮的绸蓝缎子还要蓝、还要亮,当她买不起绸缎又忍不住幻想穿上它的样子时,就会想方设法去偷偷瞧那抹颜色。现在,藏在神威眼睛里的鲜活劲消失了,绸缎被揉绉、抽丝,被荡得发灰。
阿伏兔半蹲下身,用手背贴住神威的脸颊,脸上的温度和他早上刚走的阿母一般凉。这次她连声叫了他的大名,还是没反应,心下一狠,手背用劲一甩,严厉地呵斥道:“神威!”
脸颊一下麻了半边,逐渐发辣,神威这下回过神了,像濒死之人回魂那般猛烈地一抖,直直向前栽倒在阿伏兔身上,他松开握住神乐的手,攥紧阿伏兔腰侧的麻衣布料,气音飘了出来:“阿母呢……?”
阿伏兔沉默良久,长叹一口气,疲惫道:
“乖囡仔,莫回头看。”
她将抽噎的神乐也一起揽到怀里,怜惜地抚摸两个孩子的脑袋。他们被厚实的臂膀抱住,不用再面对整夜恐惧的医院墙壁——白花花的,像人影,像堆垒时砌入了几条人命。
“江阿姊走之前,要我照顾好你们。”阿伏兔带他们回到家,她自己的家,“你们之后就跟我一块住吧。”
阿伏兔的房子很空荡,如果她一个人住是绰绰有余的,但加了两个小孩后,立马就显得拥挤了。她把阿爸阿母的房间打理了一下,神乐不知道她过去的事,神威多少听村里人说过的。她怕小孩介意,就自己住进去,原本的房间腾给了那两个娃娃。
阿伏兔跟阿爸阿母的房间之间没有厚实的墙壁,只有一层单薄的三夹板作为阻隔。她的房间很狭小,铺着榻榻米、厚棉被、薄被褥、草席枕头,除此之外就剩下三面沉默老旧的黄墙,一扇张大嘴又哑口无言的玻璃窗。
。她知道神威跟神乐平时都睡西式的弹簧床,比榻榻米要舒服得多,为难地试探道:“我把厚被子多垫一层,你们先试一觉,看睡不睡得惯,不能行的话……”她也不敢让两个小孩自己回去睡,怕他们被拐公拐婆偷去卖了。
她最清楚那群人的手段。
“我们睡得惯。”神威晃了晃神乐的手,低眉看她,轻声问,“你说是不是?乐仔。”
神乐乖巧地点点头,她之前哭得太厉害了,嗓子哑,现在说不出话。
两个小孩听话得招人疼,阿伏兔捏了把神威的耳垂:“那就先去睡一觉,我去把你们的衣服打包好带过来,做好饭后叫你们。”她舍不得见他们死气沉沉的模样,想了想,“今天中午给你们做烧鸡!”
“不吃,不想吃。”
“嘿,你不是最嘴馋这个?”
神威摇摇头:“斩好的一斤比生鸡贵二十,贵就算了,还缺肚子里的那堆货,搞得你每次都买生鸡自己斩。”他背过身,去捡角落里的扫帚要扫地,闷闷地说道:“到时累死你……”
阿伏兔再也听不下去,她就是见不得神威这么懂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扫帚,板着脸轰他去睡觉了。
当天夜里,神乐沉沉睡去后,神威悄悄掀起被子的一角,翻身滚三圈,半边身子紧紧贴着夹板。夹板很凉,温热的躯体马上被冻牢了一半,驱散了他的睡意。神威本来也睡不着,这下更加屏息静气,耳朵贴在墙上,眼皮遮住了半只眼睛,胆怯地看向榻榻米上的惨白月光。
他想去找阿伏兔,却又不想打扰她睡觉,可他又害怕,怕阿伏兔也死了。
母亲就是像睡着般昏死过去的。
虽然阻断只是个夹板,但到底是隔了一层,他什么都没听见,不得不把耳朵贴得更紧了些,恨不得融进墙里,好明晃晃地窃听阿伏兔的呼吸。
他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要是房间那只白炽灯泡能够贴上他的眼睛就好了。
这样哪怕天黑了,他也能看见阿伏兔身体,不用在房间里担惊受怕,一刻不停地苦想她是否会变得僵硬冰凉。
如果可以,他还想让那只草席枕头变成自己的双手,这样就能随时试探阿伏兔的呼吸,还可以摸她的脸,看看是不是和活人一样柔软。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蜷缩起身子,冷静地听见心脏咚咚的跳动声,耳朵似乎变得更加灵敏,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角落——
他真的听到了。
呼……呼……
风钻进阿伏兔的房间,捉住她的鼻息,送到他摊开的手掌里。于是他伸手摸向木板的毛边,一板之隔,胆怯又依恋,像在摸阿伏兔额间的碎发。
他又听了半宿,才去睡下,等阿伏兔明天叫他早起上学。
他们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段日子,早起阿伏兔出门做工,他去上学,只是不得不将神乐锁在家里。小女娃活泼好动,和她哥哥一样喜欢往外跑,却也懂得不能跑到院门外的地方,否则会有拐公拐婆把她卖走,那样见不到阿母阿爸后,又要见不到哥哥和兔阿姊。
院子里也没有什么可供小孩玩的东西,只有一个木盆,上面堆满了别人家的脏衣服,高得神乐要仰着脑袋看。她几次想爬上去,爬到山顶,但脏衣服滑溜溜的,踩不住,最后一次被神威发现了,他吓了一大跳,小心翼翼把她抱下来,叉着腰,板着脸,凶里凶气得狠:
“你个猴囡仔!上树上树,你要当老母猪呐!”
正准备搓衣服的阿伏兔听到这段话,没忍住把脸一偏,咯咯轻笑,转过头,又看到神威学起她叉腰的姿态,疑惑地看着她,终是放声大笑,笑得腰直往后弯、神威恼羞成怒地跺脚、神乐嘻嘻哈哈地拍掌……她抹去笑出的眼泪,教起最小的孩子。
“那是别家要洗的衣服,洗干净了要送回去的,你这脏脚丫不许往上乱踩。”
“哦——我知不道啦。”神乐蹦蹦跳跳去要爬树,被她哥生逮住,骂她光吃东西不长脑子,记吃中饭不记打,摔下来疼死她这个傻妞。神乐从小嘴皮子就利索,阿伏兔夸她是机灵鬼,将来肯定有出息。机灵鬼骂起哥哥来,嘴巴跟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响,一个白痴重复十几遍能把她哥吵得想把耳朵摘下来丢掉。
她聪明着嘞。神乐想,讲一句就记得不能再动。
下次神威放学回来,就看见她有模有样地拍木盆里薄薄的一层水,里头放着一件小孩的衣裳,瞅衣裳的款式长度来看,小孩应该是和神乐差不多大的女娃。他忽然感觉眼眶一阵发酸,挥挥手叫妹妹起开。
他舀起一碗水,往里加了洗衣粉,拿来根上次喝白水时顺走的吸管,搅和搅和,递给神乐。
“玩去吧。”
说这句话时,他的腔调和母亲如出一辙,柔和的:“玩去吧。”
等阿伏兔回来的时候,看见铁丝上夹着一排的衣服,有大有小,风一吹,鼓囊囊地飘起来,在晚秋的深夜里,好似群魔乱舞,张牙舞爪。她坐在院里的躺椅上,想了半晌,决定去找刚进村的尪姨。
这尪姨是个寡妇,老公充军死了,剩下一个孩子得肺炎,没钱及时治,也拖死了。她抱着求死的心走到寺庙,给自己在内的一家三口念往生咒。没想到蹭上了寺庙的仙缘香火,竟有道士上山来,还觉得与她有缘,传了她“开天目”的法子,从此她开始做牵亡问卜的法事。
村里人见她是个寡妇,嬉笑她,问是不是算得不准,被人赶跑到里这来的。那尪姨只是笑笑,很有底气地说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都是看的人说得才算,现在看你们这群人的样,就算我有一身真本事,也该被你们说成假的了!
他们一哄而散,不再纠缠。过阵子,村里正死了人,接连几日的夜里又真有些玄乎的事情发生,于是一伙人又抱着凑热闹的心请她去看。很奇怪,她没有穿长袍,依旧衣着朴素,也没有拿法器,只是手指头往梁上、墙角点了点,口中念念有词,围着房子转了一圈,当天夜里居然真的不再有怪事发生了。
阿伏兔对这寡妇没什么别样的看法,她想当尪姨的理由也很简单。请做法事的主人家出于人情礼貌,一般都会留下神婆吃饭,到时她既可以吃白食,又能有钱赚,还可以兜点零嘴给小孩加餐。
阿伏兔找到尪姨,先笑眯眯地聊了一番家长里短,又关切地问她在村里住不住得惯。初来乍到,肯定多少有要打点的东西,如果有需要,尽管麻烦她,从她那得便宜。
“那不用麻烦你,我过段时间就要走咯。”
阿伏兔一拍大腿,又愁又急:“阿唷,刘阿姊——”那女人姓刘。“实不相瞒,我家里也出了事,你既要走,能不能在离开前给我家看看?”她扮出可怜相,唉声叹气,“现在家里有两个娃娃,年岁都不大。前段时间他们阿爸不知道去哪了,阿母又去做好命娘娘了,一下子没人照看,江阿姊——就是他们阿母,之前待我不薄,所以收他们在我家。就是江阿姊这一走,大点的阿郎就像丢魂了一样木,不知道是不是他阿母舍不得,要把他一起带走……”
阿伏兔说得煞有其事,真假半掺,就想撺掇女人到家里去看看,她好凑得近点把法事看全了,照葫芦画瓢学样子。
刘姐被她哄到家里,现在神威在上学,家里只有神乐一个女娃。尪姨照旧绕了一圈,摆摆手:“你这家空着呢,好命娘娘没来过。”
阿伏兔不依不饶,她让神乐去卧房待着,在客厅里跷起腿,认真地瞎掰扯了许多事情,绕了一圈后叹气:“唉,刘阿姊,不是我诓你。他阿母还在的时候走路就静悄悄的,临前也是跟烟一样飘走了,又很疼这两个娃娃,兴许怕来的时候吓到他们,所以娘娘来得静,这些天看不出来……”她嘿嘿笑了两声,讨好地递了一杯热茶,“要不您教我一点看事的法子,这样您走了,江阿姊又来了的时候,我也能应付是不?”
尪姨说行,走到这步也是个缘分,不过还是要先看看阿伏兔的手相和八字。
阿伏兔老老实实地伸出手,又报上八字让尪姨推算。这一算,尪姨瞪大了眼珠子,点点阿伏兔的手心,好长一条断掌纹:“你这命要小心喏!”
她无所谓道:“咋,命短?”
尪姨摇摇头:“你命硬得很呢,就是命太硬了,一山不容二虎,所以和你命数相近的人都会被你克死。”
这话让阿伏兔心里不是滋味,她瞧不上神叨叨的东西,但还是佯装焦急地握住刘阿姊的手臂:“那怎么办?这会影响到那两个娃娃不?”
“这哪有什么办法,命谱子都在阎王爷那里压好的。”
啧,白瞎了好茶。
“不过我看你也不容易。”刘阿姊刚一进屋就能把单调的家居收尽眼底,她叹一口气,“我跟阿妹你讲白话吧,我知你喊我来就是为了毛票子,也知你其实不信我们这些神鬼仔。”她拍了拍阿伏兔的手背,语重心长,“我起初也是不信的,后来见得多了,发现大部分也都是假的,真货很少。就是有,你死人变成的鬼全在地府被押着呢,单一个魂魄上来能做什么乱子?”
“我这算卦和法事,几乎都是图个人心安。”
阿伏兔狐疑地看向她:“你就这么和我说了?”
尪姨笑了,一笑,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森森白牙:“那你说我为啥换地这么勤?”
“那你之前说我命格……又说真货……”
“就算八分是假的,也有两分是真的,那些就是真的。没点真本事,谁敢瞎耍假把戏?”她幽幽道,“那个道士其实也没教我什么东西,他只是让我看见了,看见了之后,剩下的全看自己造化。”
“看见了什么?”
她翻了个白眼,指向墙角:“还能是什么……”
阿伏兔看向墙角,泛着点点深青的霉菌斑,墙角本是白底,经久变得黢黑,不是油漆的效果,是踹上去的鞋底印,落在上面的厚灰尘。上面结了蛛网,阿伏兔盯得久了,感觉很不舒服,脑门一股莫名的阴凉。
尪姨声音很尖利,利得能剪下她半只耳朵。
“还能是什么!死鬼呗!”
“家里的在地府过得不顺心,爬上来找我咯!”
阿伏兔开始跟着刘阿姊干事,刘阿姊只在这呆了不到一个月,很快就离开了。她还在这里,做真假把戏的勾当,直到神威长大跑到城里,神乐也离开家到中学住宿,她都在这里。
阿伏兔去接神威回家的时候,刚结束一场法事。她把三清铃放进包里,但走起路来还是能听见发闷的铃声。她穿着一双酒红的高跟鞋,哒哒的声音很清脆,这是神威买给她的,说城里的女人都穿这个,好看。她起初很不喜欢,觉得哒哒的声音像马蹄,她做神威半个老妈已经够累,还要做老马?才不愿!于是平日收起来放好,可要去见神威的时候,还是穿上了。鞋底的噔噔声,合着包里三清铃,一步一响。她踩着神威送的鞋子来送他了。
她走到门前,敲了敲。
咚、咚。
“威仔,威仔……”她叫他,像多年前的清晨,隔着门板叫醒昏昏欲睡的孩子去上学,“起床咯。”
门板里没有动静,她估摸神威还在赖懒觉,不打算再叫他了。这懒囡仔好不容易不用再早起念书,就恨不得把八辈子的觉全睡足了。她轻笑。
阿伏兔又踩着红色的高跟鞋走了,要给神威接风洗尘,神乐也会在今天回来。平时家里就她一个人住,矮屋里不会堆太多垃圾,奈何阿伏兔是个随性的女人,打扫的日子不去看半满的垃圾桶、堆叠果皮脏碗的洗台,全凭她自己的心情。所以这次大扫除很费劲,她耐心去拖地,刚拖没一会,就觉得握着拖把的手臂比往日更加酸胀疼痛,她疑心是不是地板藏纳的污垢太厚,导致更加费力,可又觉得不是地板的原因,今天的身体仿佛专门和她对着干,那双不常穿的高跟鞋磨得她后脚跟生疼,好像要活生生刮下一层皮来。
她半跪在地上,展平用到发绉的糙纸巾,去抹地上拖出来的一堆杂碎。跪下去时膝盖也痛,仿佛背上重重压着东西。她不自觉地回忆起小时候的神威,也爱在她蹲下做事时从后面扑上来,压到她蹲下后背上,咯咯地笑。她眷恋地看向门板。
纸巾扔到桶里,她用水把拖布荡一遍,脏水不小心溅到了红皮鞋面上,阿伏兔有些心疼,蹲下身子,用手指一点点抹去脏水。
她站起来,打开水龙头,流水冲洗指腹的脏污。停下活计时,才感到脸颊正流下汗珠,她拢起一捧水,泼向自己的脸颊,好好洗把脸。
眉毛、眼角、鼻尖、嘴唇……她仔仔细细搓了一遍,今天分外认真地对付起这张脸。她抬起头,照镜子,远了看不清,离得更近些,近到要用手撑起洗漱台,伸长脖子,歪着脸看才罢休。她严谨地审视这张脸,今年她已经三十二岁了,很担心被神威看出皱纹,到时又要揶揄她。
脸蛋很光滑、白嫩,几乎不像三十二岁的女人的脸。她贪恋地看向极为细小的绒毛,用指尖触摸镜面,她笑起来,摸过镜面中又浓又密、令人艳羡的眼睫毛,摸过挺阔的鼻梁,饱满的微笑唇。
这真真不像三十二岁,从未保养过的女人脸。
——那还能是谁的脸?
她把水泼向镜面,均匀地涂抹开,脸皮在水晕中荡漾开来,边缘变得模糊。最后什么都消失了,只留下一双眼睛,深蓝的眼睛,无神地看向她。
“你回来了。”她说。
“威仔,你还好吗?”
那日,她看见了。
神威从门里钻出来,起先是一个小娃娃,走不稳路,跌跌撞撞地向她跑来,抱住她的腿。他看起来像摔了很多跤,她怜惜地想抱起他。他不让,躲开那双手臂,消失了。
她转过身,想要去找他,神威忽然出现在她身前,这下长成了到她胸口的少年,搂住她的腰腹。她并没有被拥抱的感觉,却觉得神威的手臂、脑袋、躯干……都要渗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外表变得半透明,像在水中泡胀的白纸,透光看去的一样。神威的额发也湿漉漉地黏在脸侧,可怜兮兮的,她想要去拿条毛巾给神威擦干发丝,一抬手,神威又不见了。
她环顾四周,脚刚往前踏出一步,便感觉后背沉得慌,有东西在压着她,不肯放她走。她不能转身去看是什么东西,只感到有风黏在自己的耳根子,贴在她柔软的耳廓上。她不能说话,风摁住了她的唇瓣,指尖陷进去,像是想要掐出血痕。是了,就是指尖。
“兔姨,兔姨——
你——是——在——想——我——吗——?”
指尖开始画圈,她浑身发痒。枷锁猛地一松,她险些跪倒在地,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勉强站稳脚跟。
她用两手呼噜一下抹去脸上的汗,又抹在衣摆上,摊开双手,确认是干干净净的,逗小孩般地拍拍掌。十八年前的午后,她也拍拍手掌,展开臂膀,用怀抱唤小孩一点点走过来。
“过来吧。”她伸出一只手,怜爱地说,“兔姨牵你回家。”
阿伏兔撑起一把遮阳伞,伞面是深紫色的,她也穿着乌紫香云纱旗袍,上面织有提花暗纹,她被织成了一缕深幽的紫烟。伞面下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男人身影,他留了长辫,长到盘起来能勒住脖子一圈,他的上身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衫,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敞开的胸膛,在正中央的胸骨上,有一颗夹杂碎骨肉的黑红弹孔。
男人的右手搭着一件法兰绒藏青西装外套,背部的布料沾满了草茬与尘粒,他成了山间那道浅薄的青烟,阳光一照就变得透亮,一副随时会消失、只有被旗袍女人挽住胳膊才能留下的模样。
残阳如血,焚烧大地,由此大地变成血海,变成无处可逃的炼狱。在这满目疮痍的人间中,唯有这张小小的伞面能够遮住自上而下、通红通红的夕阳射线。他们挡下枪林弹雨,踏过溪流河岸,在谈笑间,悠悠然散步远去了。
远远望去,他们变成了一道斜斜的黑影、两条纠缠的魂魄。
自神威升上初中以后,阿伏兔就不再接送他上下学,让他寄宿学校,每周末回一趟家。每次回家,阿伏兔让神威去她那间屋子睡,她和神乐睡在一起。当时她就觉得三人两屋还是太拥挤,等神威再大点,成年了,就让他回江阿姊那里住。
这么多年,神晃也从来没有回来过,那座空无一人的矮屋恐怕很荒废了,要是打扫起来肯定要费一番功夫。
现在她不再有这种烦恼。她合上卧房的门,神乐已经在隔壁睡熟了,她刚刚还替光肚皮踹棉被的女孩子盖上薄衣服。两个人两间屋子,正正好。
阿伏兔打开窗子,放下纱帘,让夜风吹进来凉快凉快。她熄了灯,侧躺在榻榻米上,静静地看被晚风卷起的白纱帘,纱帘上下浮动,像白鸟振翅,它扇动羽翼,抖落下一片轻浮的羽毛。阿伏兔眨眨眼,神威和羽毛一起落下,他的双手搭在窗沿,不说话,笑吟吟地看着她。
皎白月色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胸口深黑深红的洞更加扎眼可怖。阿伏兔拍拍身侧的凉席:“怎么在外面待着?不过来?”
神威笑道:“叫我进去,你不怕鬼上身?”
“呔,我是干什么的?”阿伏兔瞪他一眼,“你敢动手动脚,我就叫鬼差把你收回去。”
又是一眨眼的功夫,神威静悄悄地出现在她身后。他也侧躺,用手肘支起半边身子,一只手撑起脑袋,一只手去拨弄阿伏兔的长发。
“我让你在我前面躺下,躺到后面去干什么?”阿伏兔还在看那窗沿,神情寂寞,“不过是下趟阴曹地府,一回来就要和我对着干了。”
他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一点也不在意地抓起她大把的长发飞着玩,合着笑音反驳道:“我哪有和你对着干,我明明是怕你一看到我就气晕过去了!”
“我能有什么气?”
“你当然气,你要难过死了。”他爬起来,双腿叉开,坐到阿伏兔身上,阿伏兔皱眉,他当看不见似的,身体像水蛇一样得寸进尺缠住她,那条手臂挤进肉身间,指尖戳弄她的胸口,“你等我等了那么久,结果我这个鬼样子回来,浑身脏兮兮的,还被人破了心口,你要心疼死我了,对不对?”
他的身体凉得像瓷器,摸起来也像瓷器,戳在她胸口的手指能看到人皮裹着肉,可感觉却像一根脆骨头。阿伏兔叫他滚下去,他黏得更紧,她也不敢推开,怕不小心碰到地上,这鬼就跟瓷器般碎了。
阿伏兔掐住他的下巴尖,他顺势抬起那张和生前一样清秀白嫩的脸蛋,任由她把玩。她的视线又落到了胸口的弹孔,果真气得横眉倒竖,指甲在他下颚用力一挠,发出刺耳的瓷器剐蹭声,咬牙切齿:“你这死鬼……尽和我顶嘴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全须全尾地回来!”
神威长长地叹了口气,脑袋软塌塌地枕在阿伏兔的胸口上,嘟囔道:“这不是回来了吗?你不要再气了,小心和我一样活不久。”
阿伏兔顺手摸了一把胸口上的脑袋,她被压得不舒服,动了动脚,发现竟刚好踩在神威的脚背上,她心下一惊。
神威已经长得这么高了。
很快,浓稠的悲凄要淹没她的身子。
神威才长得这么高,就死了。
上次躺在一块的时候,神威还很小,在念国中一年级。他把小小的身子蜷缩起来,脚尖抵着她的腿弯,脑袋和双手都抵在她的后背上,像一个可供她蜗居的壳,沉默地安抚她。
早在刚念国小的时候,神威就算不上安分的孩子,街坊邻居的口头里就没有他的好名声。他们都唏嘘这个孩子的心狠手辣,纷纷叮嘱自家的娃离他远点,远远见到他就要翻白眼。
“这鬼仔精得狠嘞,知道惹不起兄弟帮的领头,就把我们家只是路过的弟娃挠成这样!”村妇站在阿伏兔家门口,两眼要喷出火星子,拽住一个满身带伤、一脸怯懦的男孩衣领,愤怒地指指点点他手臂上肿胀的血痕、脖颈青紫的掐印,“看看、看看!这都成什么样了!他是要我们弟娃的命喏!兔阿妹,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知江华姐待你不薄,所以你替她养了这么个——”她绷紧的腰杆往后一弯,几乎要活活掰折过去,“这么个夭寿的孽畜哇!”
“嚄……怎么伤得这样重……”阿伏兔为难地挠了一把后脑勺,干笑两声,“李婶,咱有话进来说,好不?我家里还有些伤药,你看看管不管——”
“不进去,我们不进去!”女人双手按住弟娃的肩,梗着脖子尖叫,“那里头有白眼狼,咬起人凶得狠嘞!兔阿妹,我说你晚上也别酣睡,当心他咬断你喉咙!”
原本安静的矮屋里,突然传来童音高昂的骂词:“你个疯婆阿巴桑,我是让你生了还是让你养了?!轮得到你讲我白眼狼!我就后悔没有打死他,还留这口气让你们母子俩在我家门前放狗屁!”
“闭嘴,神威!”
阿伏兔一把拎起正站在门口、双手叉腰气势汹汹的神威,用劲往里一推,砰地一声把门甩上了。
她转过身,尴尬地看向村妇。那女人手臂直愣愣地指向门扉,双眼瞪得圆鼓鼓的,活像不肯投胎的怨鬼僵尸。
事情最后以阿伏兔塞了许多红包为了结,餐桌上有几个月都不再沾有荤腥。神威吃菜叶吃得晕头转向,梦里都梦见自己做了和尚,他不诚心也没诚意地对佛祖拜三拜,跪在蒲团上嘟囔了一句梦话。
:那群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啥时候全死光光喔……
他一点都不想给阿伏兔添麻烦,知道阿母离开后,阿伏兔养他和妹妹已经很吃力,所以在皮猴仔找兄弟帮的领头挑事时,他忍了下来。没想到挨揍的场面让路过的夭寿死囡仔看了去,以为他死了老母后就变成了好欺负的软柿子,笑得贼兮兮地打他两掌。
“嘻嘻,嘻嘻,没老爸、死老妈,以后臭威仔你就是个没爹妈教示的臭野种啦!你干脆别做人,做头猪好不?阿唷,不行,你做猪还没人肯买,人家猪贩子都不收病猪!我老妈可是讲,你那老母是个有传染病的痨死鬼,还好是早点死了,不然害死全村——”
他一拳抡上去,拳头砸破脸,戛然而止。血沫飞溅到地上,变成今天老师在课上教的句号模样。
那是神威在国小唯一一次打架,他不安地回到家。阿伏兔今天休假,难得能在午后悠闲地菜,他蹲在边上一起掰,心神不宁,嫩叶芯也一起掰了去。阿伏兔打掉他的手,斜乜瞧他。
“我今天打架了。”他老老实实说。
阿伏兔让他滚到房间里面去,没事干别出来。
他不怕那个夭寿死囡仔,也不怕嘴欠阿巴桑,但阿伏兔的淡然让他心里发怵。他真的做起了好好和尚,老老实实地上学。不过那次架似乎也没有白打,他的手段一下传开了,国小里没人再敢挑他的事。
直到他去坐公车去读市立国中,起初还不错,因为他长得好看,同学都觉得跟他在一起玩很有面子,会时不时找他聊天。直到隔壁班同村的碎嘴子撞见了他,发现他也在这读书,登时来了劲,悄悄把他的各种传闻散播到班上,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神威又变成一个人。
他本来是无所谓的,到学校是为了念书,念书是为了赚大钱,好带阿伏兔和神乐搬到万华区享福,谁管有没有人愿意和他玩。但他不去管那些传闻,落在别人眼里,反而是变相的认同行为,于是都把谣传当了真。
“神威,你过来。”
“干嘛?有事你在那说。”
神威顿时谨慎起来,找他问话的人是远近闻名的小流氓。但流氓却自矜自己很有出息,他偷国外的高级车去兜风,给小弟立威争面,又声称自己在吧里泡过许多女人,英雄要有美人配。
“我在这说?”他的眼睛很小,一笑起来眯成缝,一股贼眉鼠眼的油腻劲,“那好,就在这说,给你涨涨面!”
白痴货。神威腹诽,又翻一面书。
“你是不是在家有个女人?还长得特别高,长头发乱蓬蓬的。”
神威这才抬起眼冷漠地看他,不说话。
“我看到了,我昨晚在吧里看见她了!”他得意地摇头晃脑,“准认不错,那么高的女人,除了她还能是谁?被这种女人养了可有福啦!不光床下可以被好吃好喝地伺候,床上还能开得了荤腥。我还没和那么高的女人打过炮,你倒是……”
他在讲台上学老师笑嘻嘻地讲话,神威坐在最后一排,他们中间隔了很长一段距离,路中央摆满了横七歪八的书桌板凳的阻碍。霹雳乓啷的一阵响,路障发出极为刺耳的尖叫,椅子被高高举起,锐利的椅脚像锋利的斧边,刽子手割下麻绳,断头刀重重落下。
他被遣返回家,这次好在那个流氓没爹没娘,是个杂种,不至于叫人跟到家门口撒泼。
“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阿伏兔,我不念书行不行?”神威把书包一扔地上,趴到桌上,无力地晃动两条腿。
“你又怎么了?”
“就是不想念嘛!”
因为学校里都是一群白痴,他不相信养了一群白痴的学校能让他赚到大钱,烂货就是烂货,死了也是个穷死鬼!
但是他不想把这些告诉阿伏兔,她总对学校有一种执拗的感情。
国小时神威就发现,只要有正当的理由和机会,阿伏兔就会长久地待在学校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发呆。他隐约地明白背后的原因,所以不想去破坏她心中那份纯粹美好的感情。
厨房间,切菜的嚓嚓声变缓了,传来很严厉的声音:“你又在耍什么脾气!”
神威诧异地直起身,阿伏兔很少用这种凶巴巴的语气讲话,就算是他去骂架又打架,她也从来不会认真教训他的。而他现在只是抱怨一通,还是为她考虑才不把话说得透彻,现在却被这样针对,难免委屈了起来,眼眶一红,竟说了后悔的气话:“我就是耍脾气,就是不想念,你看不顺眼——把我当成白眼狼赶我走好了啊!”
他的心登时踏空了一拍,脸变得煞白,他分明没有想到最后那句话!
可它却自然地从他嘴边蹦出来,就像他早已想过千千万万遍那样。愧疚、不甘、悲伤齐齐从踏空的那节拍子里钻了出来。
自己说的话反而最能戳到心中的痛处,他猛地一拍桌,这一下,手掌、心脏和眼眶都疼得红起来,一不做二不休,他哭吼道:“反正你本来也不是我阿母,我就是没老爸没老妈的野杂种,你白管我这头没良心的白眼狼这么多年,早该讨厌我了吧!我就是你的累赘对不对?要你天天卖命卖力地养我,没有我和乐仔,你早就幸福了!”
厨房里传来重重一击,菜刀死死地嵌在木案板里。阿伏兔的眼睛红得像野兔,她走出来,看到来不及抹眼泪,被声音吓得呆立的神威,低沉的声音沙哑道:
“你閣講一遍。”
神威几欲开口,可是喉咙里的呜咽让他说不出话。他狠狠偏过头,怄气地坐下,抠起木凳的毛边。
神乐放学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坐在桌边一个人扒饭的神威。她高兴地举着奖状,蹬蹬跑去厨房,没人,推开两间卧房,也没人。
“葛葛,兔姨呢?”
“鬼知道!”
“火气这么大——你吃枪子啦?!”
“闭嘴!”神威一摔碗筷,冷脸给她装了满满一碗饭,砸在桌上,“吃你的去!”
“你吃完了?”神乐看向神威碗里的半碗饭,再一抬起头,她哥已经跑出很远,她扒着门框大喊道,“喂——葛葛!你是不是要去找兔姨啊!你等我收拾一下,我和你一起去!”
神威头也不回地喊道:“她去做工啦——!你别管!”
神威有一种直觉,那种直觉促使他奋力摆动起两条腿,用尽全力向前奔跑,迎面而来的是自己的懦弱,他畏怯地推开它,再度一往直前,向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跑去。他跑到院子里,气喘吁吁,先向长眠在地下的母亲问好。于是下一个给予他拥抱的是土地母,脚后跟被湿泞的泥土不舍地拖住了,他慢吞吞地走到第三扇门前。
那里正躺着被他伤透心的第二任母亲。
神威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扉,探出半个脑袋。
台北的夏天,夜晚出现得很早,刚吃过饭的时间,天就已经暗透了。他不敢开灯,只能就着窗边的一点月色去偷窥她。而她一定早已发现了自己的偷窥,只是不说话。
他到底忍不住服软了。
“兔姨……”
阿伏兔依然不说话。神威进去后合上门,关门也不敢用力,门锁锁死,唯有极轻微的一声“叩”。
“兔姨……”
他又用软绵绵的、无辜的声音叫她,自己也不知道想得到什么回应。哪怕是骂他、打他,他也认了,可偏偏在他讲过那大段的气话后,不管如何拼命折腾出大动静,整整一天,阿伏兔都不再理他。
他脱鞋上床,在她身后安静地跪坐,搭上阿伏兔的臂膀,轻轻推了推:“我错了……”
他反复地认错,直到听见一丝哽咽,忽然不敢再说话,悄悄放下手。
吸气的声音,隐隐绰绰。
在我三岁的时候,我阿爸就死了,他是自杀。
阿伏兔缓缓地开口。这是村里茶余饭后闲谈、众人皆知的旧事,如今却第一次由当事人亲口道出。她的语调很平缓,人也很平静,仿佛那丝哽咽与他们无关,是这座矮屋因无人造访而发出寂寞的叹息。
我阿母在我五岁时就患了疯病,这病没有征兆,在她第一次打我之后突然地爆发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早就记不清她的模样,却把那件事记得很清楚。她打我,是因为家里没有东西可以供她砸了,于是她就把我摔在地上,又呜咽咽地哭起来。我很怯她,但她又说了些很疼我的话,我便伸手搂住了她的脖子。
她的脖子很纤细,小孩也可以轻松地搂住,现在想来真是不敢相信,那么脆弱,用劲一掐就会死掉的人,怎么会那么坚硬。她也抱起我,怜爱地抚摸我的脸颊。阿母整夜整夜地盯着我,我也就不敢合眼,可能是害怕她再打我,也可能是阿爸死后她就不再和我亲近,我很依恋她。总之那一夜,我们长久地盯着对方,就好像此生不再相见一样。
我们真的再也不见了。
次日醒来,她不再搭理我。整整十年,我讨好她,恳求她,她不曾再多看我一眼。她对我,比对待陌生人还要更狠毒、比对待仇人还要更冷漠。我没有其他的家人,在将将懂得吃和睡这两样东西的年纪,就学会怎么照顾自己。
威仔,没有人离开谁就会活不下去。
江阿姊待我很好,说她是我半个阿母也不为过,我有责任替她照顾好你们,仅此而已。因为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对我都没有差别。
没有你们,我不会更幸福,有了你们,我也不会更痛苦。
我忙得没有自己,我为了你活,为了乐仔活,只是活着。要是哪一天,天上下起刀子,所有人都乌泱泱跑到屋檐下、楼房里。而那时我该在屋子里,就不会跑出去,该在街道上,就也一定不会躲,任由它把我千刀万剐,我的命数就这么定了。
神威侧躺下,温热的手掌摸上她冰凉的脊背,声音回荡在狭小的房间内,失落得空荡:“那我顶着刀子也要跑去给你打伞,你别死了好不好……”
耳边一阵呢喃,这几乎是个哀求。她的心一下被触动了,她最冷漠相待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他沉默地从身后搂住她的腰,柔软的掌心明晰地感受到曲线在颤抖。
他看见了,阿伏兔弯曲脊背,蜷缩起来,双臂挡住那张脸,不肯让任何人发现她在脆弱,在呜咽地啜泣。
他听见了,从地下爬出来的声音,像羔羊孱弱的哀呜,即便此刻哭泣的是会害死人的鬼,活人听闻这般凄怆哀恸,也该心生恻隐了。
阿伏兔感到悲哀,她到底是变成了那样狠心的母亲,可她竟然也惊奇地理解了母亲那样做的缘由。她不敢面对神威,他叫她感到害怕,怕仅剩的美好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用冷漠的目光审视他、抗拒他。而神威像她,搂住了自己的母亲。
真是个记吃不记扎的孩子!
她忽然崩溃了,阿母离家出走的时候,她仿若平常;被村里人当作戏谑的谈资时,她置身事外。而现在,神威只是轻拍她的后背,竟能让她哇哇大哭起来,像呱呱落地的婴儿那般哭得嚎亮。她想起了自己的阿母,想起那不眠之夜里疼惜地望着她的眼睛。她再也见不到了。
神威又坐起身,把她的脑袋挪移到自己怀里,哼唱起绵软的台湾小调哄她,这个怀抱变成了摇篮,变成了可供她出糗的保护壳。
她哽咽着抹去一点泪水,又立即涌出更多,眼泪要把她活活溺死,她在湍急的河流中挣扎,却不呼救,而是诉苦。她抱紧他恸哭,在昏死前抠紧了自己的心窝,那根缝在她嘴上的棉线被神威拆去,她一张口,百般怨怼就着眼泪一起呕出来:
我那时还那么小……我还那么小……
她千不该、万不该这样对我哇!
她讲我害死阿爸,我怎么去害死他?我怎么想到去害死他?我冤啊!谁知道我的冤啊!
谁生下来想当害死这个家的灾星呐!
她哭得很急,神威替她抹泪,小小的手掌立即沾满了泪水,犹疑半会,他把泪抹在自己的眼角边,就当是同过去的她一起哭过了。
神威低下头,难过地贴住她湿漉的鬓发,依旧哼唧那支童谣,那是生母为他唱过的,如今他又唱给这个女孩听:
紅紅的太陽下山啦
成群的羊兒回家啦
天色已暗啦
星星也亮啦
小小羊兒跟著媽,不要怕,不要怕……
乡音很悠长,哭声被无边无际的乡野拢住了,它们捧起她的悲伤,她的存在终于被看见。最终她肿着通红的眼睛,沉沉昏睡过去了。这一觉很舒服,像躺在最柔软的草坪,被足以庇护她的野草遮蔽。
“活着吧,我们一起活下去,好不好?”
阿伏兔不说话,她真的睡熟了。
不过就算她还能听见,很可能也不会答应。仅此一次的失态,已经了却她此生遗憾了。
“我很舍不得你。”
阿伏兔长叹一声,他们面对面拥抱,神威躺在阿伏兔的怀里,他不再需要睡眠,但还是闭上了眼睛,用半梦半醒的声音假假地说道:“喔……看来你真困了,开始说起肉麻的话来了。”
“闭嘴。”
阿伏兔伸出指尖,往他留着弹孔的胸口轻轻一点。就是这个地方,叫她心口也灼烫得发慌。
“什么时候?”
神威想了想:“高中?快毕业那会吧。”
阿伏兔愣住一会,很快想通了,一脚蹬他膝弯上,恼羞成怒:“伊娘的……老娘是问你什么时候死的,不是问你什么时候想干我的!”
“有什么差别,反正再过得快点也就死了。”
死者满不在乎地拿自己开玩笑。
在国中那件事之后,他的性格变化很大,之前总是冷着脸,好像没有任何值得他高兴的事情,日后却总是笑着,就像在庆祝活着这件事本身。
在神威将将毕业的时候,阿伏兔尪姨的生意是做得愈来愈旺了,有些市区的人都来打听她。那年她三十二岁,许多同龄的都已经成为人妇。每次做完法事,唠家常的主人家也会自然地打听她家里情况。像几口人啦?有没有孩子啦?
“孩子的话有两个,阿郎在读高中,查某囡仔在读国中,两个都快毕业了。”
主人家直夸她有福气,又说有这么好的孩子,她先生一定很满意。
“先生?噢,我没结婚。”阿伏兔牙齿一磕,咬破瓜子皮,边呸边摆手,“那俩孩子是别人家的,我认来养的。”
主人家很惊讶,但很快也接受了,上下打量她,阿伏兔就知道下一步该介绍男人了,抢先伸出手,指了指鲜明的那条断掌纹。
“我给我自己看过手相了,我啊,是克夫命!为了不祸害人,我是打算这辈子不嫁人啦。”
主人家欲言又止,似乎是想劝慰,说些姻缘不能全看手相如此云云,但一想到人家正刚给自己家做完法事,要是说人家算得不准,那不是给自己找茬吗?话到口中就咽了回去,只能讲些客套干话,送她离开。
她一回去,神威正在桌前写作业,没看见神乐,便问他妹妹哪去了。
“和她好姊妹出门耍咯,这会可能都到钱柜唱K了。”神威在纸上沙沙写下公式,“滚出去唱最好,一天天待在家里鬼哭狼嚎,烦死啦。”
“哼,我看你就是羡慕人家有时间出去耍。”
“屁嘞,谁羡慕那个小屁孩。”一气呵成,他把笔随便往桌上一滚,“不聊她了,兔姨,我有话要问你。”
“问呗。”
阿伏兔套上围裙,刚要系上,却发现摸不着两边衣带。一扭头,被神威拽着呢。
“是不是有人给你介绍男人?”
“你这又是听谁说的?”
神威不依不饶,两根衣带往后一勒,阿伏兔倒退两步,差点撞到他身上。神威不满道:“你这是要丢下我和乐仔,跟野男人跑了?”
“懒得和你掰扯!”阿伏兔厌弃地瞪他一眼,当他耍宝逗人玩,一把扯过布带系好,“我是要做饭了,你要闲得慌就给我洗菜去。”
神威侧过半边身子,打开半边柜子:“还洗什么啊?我炒都炒好了!”
阿伏兔恍然大悟,她就说哪来的熟食味,本来想找的,都怪神威一直闹她,害得她分心。她又把围裙摘下来:“无事献殷勤,你到底要咋?”
“和我聊聊呗,兔姨,我们好久没说说话了。”
阿伏兔不理他,把菜盘端到桌上,一把拉开椅子,跷起腿,半倚在椅背上,单手撑着脑袋,言简意赅:“讲。”
她看起来很不耐烦,但这副姿态就是打算长谈了。
“你昨天是不是跟那个阿巴桑讲,你是克夫命?”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不对,你什么都知道,还问我干嘛?”
“那是我同学家啊。”他好像根本没听见最后一个问题,笑眯眯地拉开她对面的一把椅子,“不过,你是不是就因为这个才一直不嫁人的?”
“我嫁不嫁和你有什么干系?”
“你管我阿母叫什么?”
“江阿姊啊。”
“那她是你阿姊,按理来说,你该管我叫什么?”
阿伏兔“哎”了一声,放下腿,一巴掌往他脑门拍去:“你浑身上下就这张嘴皮子最利索!我告你,你就算蹭上江阿姊的福,当我家姪仔,那你也是后辈!毛都没长齐还想管到老娘头上来了!”
“反正和我有干系,”神威也不躲,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笑道,“他们还讲你是我半个阿母,这样算起来我们可是亲上加亲呢!”
“你就这么对你阿母?把我手梗子掰折?”
“那肯定不能够,我说你别总那么容易动气——”他放开手,让兔姨重新没好气地坐下,绕到她背后,作势要哄她。他把手肘支在椅背上,手臂正好虚虚勾住她的脖子,脑袋贴住她耳朵,亲昵地蹭了蹭,“哎呀,我就问问嘛,你真是克夫命?”
阿伏兔冷眼斜他:“咋,你要来试试?”
“我还真想试试,嘻嘻,就看我命够不够硬。”
阿伏兔伸手揪住他的鼻尖:“呔!开涮敢开到我身上,亏你还认我做这个小姨和干妈。”
“怎么,不行嘛?”
阿伏兔皮笑肉不笑:“我这命,只能嫁给死人!”
“那你要嫁老死鬼还是阿郎鬼?”他很好奇地问道,立马又摇摇头,“不行不行,老死鬼长得老鳖鳖的,太丑了,配不上你,还是帅阿郎好。但阿郎那么命短,如此轻易就被你克死了,也是不经靠。你可不能嫁给那种人,要吃苦头的。”
他认真做了一番点评,阿伏兔还当他在讲玩笑,推搡一把,推不开。
“我都养你了还怕吃苦头?要是你像乐仔那样懂事,我……”
她的嘴被牢牢捂住,指缝间溢出软肉,神威笑道:“我都这么乖了,你还要讲我。”他用另只手摁住她的肩,跨到椅前,顺势一坐,两条腿勾起来,干脆坐到她怀里撒娇,“兔姨,你就不夸我点好的?”
要我夸你?那倒是把手给松开啊!
她狠狠瞪他一眼,两只手却不去掰他的手,反而把他捞起来抱住——神威长得太快,已经很接近她的身高了,一把木椅可乘不住两个人。她怕神威滚到地上。
“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他很是得意,顺着杆子就往上爬,伸手去勾阿伏兔的下巴尖,“兔姨,你是不是也很喜欢我?”
他笑得狡黠,那双蓝眼睛一直勾着她,逼得她不能不去看。阿伏兔明白自己不能再装瞎,她叹口气,掰下那手掌。
“你要是想泡查某人,我不想管。你千闹万闹,就是万万别闹到我头上来,到时搞得你我都难看。”她语重心长,苦口婆心,“我答应江阿姊要照顾好你,把你和乐仔都当做亲生的儿女看待。你们也认我,左右都改口叫我兔姨……”
“阿伏兔。”
他起身跨坐在阿伏兔身上,垂下眼眸:“你是不是还觉得我在耍你?”
“你先滚下去,我才觉得你没耍我。”
“我不滚。”他任性地搂住她的脖子,埋怨道,“你是不是因为那些闲话,就不跟我这么亲了?”
在村里人眼里,她这么大岁数还不找人嫁,又在家里养那么大一个阿郎,难免药传她的闲言碎语。阿伏兔就算是用克夫命这个借口,也是堵不住这悠悠众口的。
阿伏兔为难起来,她不懂得要如何处理这档子事。她无父无母,无依所靠,从小把自己养大,外面的人情世故看得清透,家里的柴米油盐却凭感觉估算用量,总要等到瓶子见底了才懂得出门买新的。但小孩的教育却不能这么做,要是歪了根又长得高,就证明这根已经扎得又深又牢,总不能破罐子破摔,砍死换个新小孩。
阿伏兔伸出一根指头,点住神威的额头,将他缓缓推远。
“什么时候?”
“就今天。”他老实地举起双手投降,坦言道,“我就怕你哪天想不开真找人嫁了,我承诺过的,就是天上下刀子也要跑过去给你打伞。所以在你要上黄泉路的时候,我立马就跑过来劝你浪子回头金不换。我同你说,你嫁去别人,还不如嫁我,我和你好歹知根知底……”
“我说了,我只嫁死人。”
“好吧,不嫁活人也行,那我也不娶活人就是了。”神威觉得这很不错,甚至很满意,“我是克夫命养大的,肯定也有克妻命。我们两个在一块,正好冤冤相报何时了——”
阿伏兔感觉在听牛鬼蛇神说话,她屈起手指敲桌,咚咚咚,质问他:“你国文到底考多少?”
神威一时哽住,又反问:“你怎么不问我自然组考多少?其实三民我也学得很出挑,英文更不错,昨天刚被老师夸过。”
那就是考得很不好。
国文很不好的神威想用花言巧语相劝,肚子里却没什么墨水,那干脆把话说得很诚恳,发表一番掏心掏肺的肺腑之言。阿伏兔一直盯着桌面转凉的菜色,不知听了还是没听,等神威说得口干舌燥,拍拍他的脑袋。
“你肚子不饿得慌?先吃饭。”
“你怎么还记着吃饭?至少也该说两句吧!”
“说什么?我又不是老板,吃饭还要发表感言。”阿伏兔夹一筷子菜扔嘴里,“我再说下去,你难得做的一次菜就要凉了。”
知道是心疼他做的菜,神威立即从她身上滑下去,给她装好饭。他也不吃,专挑人最放松懈怠的时候缠着她,逼问她,阿伏兔受不住,这才说话:“你太孩子气。”
“孩子气也是你惯出来的,我还以为你喜欢我这样呢。”
阿伏兔心想,这倒说得没错,她确实喜欢神威任性这点,不想让他受气。
“我再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你如果再不说实话,我就真动气了。”
神威妥协了:“三个月前,我偷偷跟你到吧里去。”
“我在做什么?”
“你在和吧女做交易,把没钱的赌鬼骗出去,卖给拆车仔,把他们脏器通通摘去。”
“三个月前?”
神威双手抱臂,气馁道:“好吧,六年前——六年前我就知道你在做拐婆的勾当了。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知道你为什么瞒不过我吗?”
阿伏兔也笑起来,隔着一臂的距离,筷子尖对准神威笑眯眯的眼睛,似在瞄准它。她咯吱咯吱地磨牙,好像想要把他的双目戳瞎。她阴恻恻地说道:
“因为你是我养大的。”
“我知道你顶聪明,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也知道你的心最狠,比石头还要硬。其他人逃不过你,我就更不可能逃得掉了,看在我养你这么多年的份上,你就给我报个死期吧。”
家里处处都烧钱,两个兔崽子简直比动物园里的豺狼虎豹还要金贵。单做尪姨还赚不够生肉钱,她心思活,知道想赚快钱、大钱,只能走些歪路子……她心安理得,因为有不少尪姨也做邪法事,要人心人肝人血。付出的代价越大,法事越邪乎,主人家就越相信。她不过是尽己所能让他们高兴买账,顺便和拆车仔合作,一份大钱变成双倍赚而已。她还曾沾沾自得许久。
她从小把老虎养大,喂生食血肉,处处疼他爱他,以至于竟然忘了这虎本来就是养不熟的野家伙,吃了生肉就会被激发兽性,发起疯来谁都不认了。
真是栽在这死仔身上!她忿忿不平,心里却又有几分的高兴,她打心底欣赏神威,狠毒得简直和她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孩子,哪怕他的獠牙还正对准着自己。
“不要把话讲得这么难听嘛,阿伏兔。只要你不把事情做绝,谁会把这档子事捅出去呢?”老虎口吐人言,笑眯眯地看向她,“你尽管放心,只要我不说出去,就没有人敢动你。不过你也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如果不是我帮你,你都不知该露多少次馅。”
“行啦,尽说些没用的话。你想要什么?”
“你什么都知道。”他疑惑,又重复一遍,似要咬文嚼字搞明白她的心,“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逼我威胁你?你是很爱看我当恶人吗?”
“因为你惯的我。”阿伏兔学他说话,得意起来,“我还以为你就喜欢我这样呢。”
“这话倒说得不错。”
他们静默,忽而笑起来。
神威说,他其实并不在意结婚的那张红纸,没必要,他明白只凭一张有他俩名字的纸是拴不住阿伏兔的。
“你只信你自己。”
“对,我连你都不信。”他很坦然,“死在我手下的人越多,我越害怕,我怕你哪天也死掉,抛下我就走了。你总做容易死的勾当,还总说自己一点也不怕死。为什么不怕死,因为你活得没有自己。”
“所以我要用其他人威胁你,叫你担惊受怕,你不怕这件事捅出去后自己会受到什么威胁,但是我这一生就因为你毁了。”他用阿伏兔常骗人的话术,很有节奏地、缓慢地诱导她,“你千万记住了,我是为了你才变成杀人犯的,穿狗皮的那群人随时就可以斩我的脑袋。你不仅怕这个,你还怕乐仔,要是她知道自己的哥哥是死刑犯,最亲的兔姨既是拐婆又是刀手,她这辈子就毁了。”
“我别的都不要,只要你安稳地活过这一辈子,这笔交易,你做还是不做。”
“一辈子?你可真会说重话!”阿伏兔把筷子重重一拍,高声道,“你能管我多久?你要在这台北呆多久?我是做尽了下流勾当,处处受人限制,横竖走不出去了。那你呢?你要陪我?”两双眉拧起来,她恶狠狠地往他脑门甩一把掌,“你兔姨我可不养孬货!”
“那我走出台北去,把外面全都摆平,没人敢让你受气,你想去哪就去哪,飞出台湾也行,我陪着你也行,这样好不好?”
“好个鬼!”
真是一语成谶。
“你还记不记得,和我做过一笔交易?”
鬼魂笑眯眯地趴在她身边,一条银质的单边耳坠流苏垂下,扫得阿伏兔脸颊发痒。这个耳坠是她做尪姨后专门给神威打的生日礼物,银是至阴至纯的金属,可以锁魂挡煞。当时她作恶太多,心神不宁,就定做了一对耳坠,一个给了神威,一个给了神乐,自己什么也没有,心底却踏实了许多。
也许真是这耳坠的作用,才能让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神威如此顺利地缠上她。他是见不得光的,晚上可以在屋子里和她说说话,白日就分一缕魂魄渗进她的身体里,让阿伏兔裹紧斗篷带他出去,替她办事。
“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赖账。”
“噢,看来你还记得,那真好。那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你要嫁给死人?”
阿伏兔纠正他的说辞:“我当时是说,我只嫁给死人。”
“你除了我还能看见哪个死鬼?”神威不满地戳她脑门,“每次去做法事,你这瞎盲子什么都看不见,全靠我出力把它们打回地府投胎去!”
“那真是辛苦你了。”
“说真的,你到底嫁不嫁我?”
“不嫁。”阿伏兔坐起来,勾起鞋后跟套上布鞋,“我要是嫁了,你了却遗憾投胎了怎么办?你是把我一辈子的阳间寿命买下来了,我可还没有从你那里捞到好处呢。哪有开空头支票还给吃霸王餐的好事。”
神威听了笑得直弯腰,嘲笑她:你竟然也有舍不得我的一天!
阿伏兔打开衣柜,从衣服夹层里抽出一把手枪。
“你要去做什么?”
神威明知故问,威逼利诱对方说出他们都心知肚明的话,已经成为了他们之间的情趣。
阿伏兔冷笑:“你死定的第一天,我就搭线找到了那个人。”
神威死在一场帮派的斗争里,和他从前对阿伏兔说的一样,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阿伏兔的事情,有他帮忙善后,可他跑到外面单打独斗,处处都将他看作忌惮的威胁,谁来帮他?他年轻气盛,招来多方打压,他带一帮派的人去解决一场武斗,却没想到是三方合力的黑吃黑。他也是肉做的人,毒药打进去,人很快就失了力气,咬牙打死几个抓耙仔,坚持逃出去已经是万万幸,最终昏倒在小巷里。
说起来很滑稽,他们在火拼时,几个贪生怕死的小弟都在最外围游荡。他们只是群找刺激的年轻混混,是最底层的猪啰啰。
都是同等的年轻,他们无人在意,可神威响当当的名号与那张标志性的脸蛋,稍微与黑帮沾点边的墙角都认得到。
不服气也没办法,总被人瞧不起的小弟蹲在巷子里抽闷烟,刚准备出去,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被撞倒,腾地一下仰面倒在地上。小弟傻了眼,他认出来了,立即抱住脑袋蹲地上,想求对方别杀了他。可许久没有传来动静,他悄悄去探鼻息,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
神威的手边还放着一把手枪。
简直是天赐我也,他登时呼哧呼哧地喘起来,激动得手脚发凉,扬名立万的时刻——
神威的死实在滑稽。
“和那次猴死囝仔的事情一样。”神威生闷气,“我本来是不信命的……”
“不高兴了?这有什么好生气的!”阿伏兔怜爱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转头看向门扉,勾起嘴角,眉眼弯得像镰刀。
“放心,就是追到地府去,也不让我们家威仔做冤死鬼。”
她小心地把手枪收拢到布包里,不想打扰神乐休息,把新换的门扉关得极轻,没有一丝嘎吱声。神威好奇地打量许久不见的家,对很多物件都感兴趣,他兴奋地跑出院门,一下不见了踪影,也不见了声音。
阿伏兔走出家门,两侧飘荡着三两件白衣,像诡谲的鬼影。她还是不放心,转过身,又给大门上了一层锁,自己很可能回不来了。
不过神威呢?神威哪去了?关门时,她在心中腹诽,总是叽叽喳喳的阿郎,现在倒安静得像个真鬼!
“兔姨。”
“哎。”她随口应道,转过身,“你刚刚上哪……?”
戛然而止。风穿过她灌凉的身体,布包变得滚烫。
“你要到哪去?”
神威站在神乐的身后,笑眯眯地扶住阿妹的双肩,眼神却是如出一辙的冰冷。
两个人一唱一和,一前一后,堵死了这扇唯一的出口。
禍害遺千年呀,兔姨。
神威做口型,他微笑。
你要長命百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