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太好了,还有座位。就坐在那边吧,怎么样?”
我们都听到广播了,这次的黄昏会持续至少 24 小时。趁天文学家们还没计算出那颗爆炸的超新星与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们终于能够坐下来,漫不经心地聊聊天。
00:00
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钟在走,黄昏却没有往前走。
Lars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拇指在袖口的毛线上蹭了蹭。那些过往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毛线。她没有催他,只是看着他。于是他试着呼吸,把第一根线慢慢拉出来。
“我能记住最早的记忆…”
他爬上记忆的阁楼。
老师指着国家地图的上端,告诉学生们上面是北方。孩子们分不清东西南北,他们仰躺在雪地上望向亮白的天空,那是他们的北方。
六岁的 Lars 用手掌捂住结霜的玻璃窗,冰凉的水融在他的掌心。窗外的一切都是白的,像毛绒小熊的肚皮一样洁白柔软。
“这里一直都很冷,冬天很长。”
他咬咬唇,试图把那些词编成一段温暖的织物。
“小的时候,很早很早的早上,父亲没有睡醒,我还不用去砍柴,从窗边向外看,外面很白很白。所有东西都有自己的一块毛毯。”
窗外的黄昏没有移动,街对面的屋顶亮着一层金边,像有人把世界放进烤箱里,却忘了调高温度。
她说她的童年没有雪,但有很多很多的阳光,晒在身上痒痒的,她说,那些阳光留在了她身上。Lars 很认真地看着她,像看一片没有融化的夏天。
对于 Lars 来说所有人都是炙热的,不是夏天的那种热,更像在火上炙烤了几个小时的壶把。别人只是擦过他的手背,他却会在很久以后,还觉得那里留下了一枚透白的水泡。
“我不太喜欢很热的东西。”Lars 说。
她转过脸来,脸侧落着几笔浅浅的夕阳
“不是夏天的那种热。”他补充道,怕自己说错了什么似的,手指缩进袖口里,“是……壶把。那种在火上放了很久的壶把。”
她放缓语气像在念一首很长很长的诗。
她记不得父亲也记不得母亲了。她说小时候总忍不住在脑海里描摹那个幸福的家,不是最幸福的,也不是第二幸福的,就只是普通的幸福的家。
Lars 的嘴角提了一下,像是想给她一个安慰的笑,最后却只留下了一点苦涩。母亲对他来说也是一片空白。但是他有那张天蓝色的毛线毯,由他母亲为他一针一线钩制而成。如果晒满阳光的云能被摘下来,就是那样的。
他的毯子让他知道什么是温暖,至于她的手——Lars 还不能完全明白,只是隐约觉得,温暖也许并不只会留在一件东西里面。
06:00
或许他没能理解的世界真的要结束了。
收音机里循环播放着The End of the World
电台里没有人再说话。也许是值班员走之前忘了关,也许他想了很久,觉得这首歌已经够了。
黄昏停在窗外,像一只不肯落下的鸟。
Lars 听见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唱:鸟儿为何依然歌唱,难道它们不知道这是世界末日?
他们之间弥漫着柔和的安静。
他捏着自己有点太长的衣袖,线挽着线,毛缠着毛,他像个第一次摸到布的孩子。
“你知道吗,我们这里的冬天会穿很多很多层衣服,羊绒衫套着羽绒服。”
他的话很轻,比安静更安静。
“然后我就没办法抬起胳膊,”他笨拙地举起胳膊,像一只没办法飞翔的麻雀。
“就像被套进一个锡兵里面那样。”
她笑了,说她小时候最讨厌太阳晒过的塑料椅子,因为坐上去会烫腿。
Lars 在交谈的间隙听见了她的心跳声。很轻,像春天冰棱上滴落的水。
她不是永远不受伤的夏天,而是一个也有感觉、有记忆、有怕痛之处的人。
他们的话题像五彩的糖针,散落在蛋糕盒的边缘,但总有人捻起它们尝一尝甜味。
“我不太会判断什么时候一个地方算家。
这个病有点像只有我一个人会得的过敏。
我住在车库里,住在房子旁边,屋子里有声音的时候,我会太紧张;太安静的时候,我又觉得我被忘在外面了。”
然后她问他:那什么地方让你觉得比较像家?
他对这个问题沉默了很久,像一台试图播放音乐的微波炉。但是他们有全世界的时间。
他后来搞明白了。那一天,那个巨大的木箱从邮政车上搬下的黄昏,那个她来到他身边的黄昏。
“有灯的地方。还有……别人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回来。”
12:00
Lars 抓过一张餐巾纸和一支圆珠笔,认真地写下 Bianca 这个名字。
一切的一切都要结束了,人在出生时被赋予的名字反而显得格外珍贵。
“你喜欢你的名字吗?我觉得它很美,但是我不知道你怎么想”
她笑了,当然喜欢,她觉得名字是一个人被别人呼唤时的航标。
Lars 不太喜欢别人突然喊他的名字,因为那让他觉得自己被抓住了,在他准备好之前就被从毛线团里拽出来,总让他的心跳得飞快。可是如果是她叫,他会觉得……他不知道。
没那么吓人。
他在纸巾里发现一张夹起来的褪色的超市小票,日期是上上周,购物清单只有面包。
她也看见了那张纸条。她问他,如果还有一个普通的明天,他想做什么。
Lars 面对着一个不会降临的明天,放下了很多很多很重的东西。他不是在要求一个未来,他只是在描述一个他终于有勇气触摸的未来。
他想把毯子洗了,想把车库门修好,想试着去人多一点的地方买一盒饼干,想在教堂门口多站一会儿不立刻逃走。
他停顿了一会,很轻,像一只休止符。
“也许想邀请你散步,如果你愿意的话。”
23:00
Lars 听见收音机里那首歌又开始了,已经不知道循环第几遍。他已经记住歌词间细微的换气声。
她轻轻说,他们真的只剩这一张唱片了吗?
Lars 从没接住别人的幽默过,幽默像一只太活泼的雪橇犬,总是在意料之外扑向他,然后他就会不知所措。
“也许他们觉得这张比较安全。” 这个话湿哒哒地黏在他们之间,他还是没有驯服幽默感,至少他尝试过抚摸它
然后她问他会不会跳舞。
这个问题就像问他会不会驾驶宇宙飞船。他在电视上见过宇航员驾驶那些钢铁筒,也见过爱人们在那些旋律里翩翩起舞。但是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他不会。
Lars 注视着 Bianca 的手,不是她的脸。
因为脸太热,眼睛太热,手反而像一个可以理解的邀请。
他先把自己的手从袖口里拿出来,停在半空。不是立刻握住。空气在他们之间变得很长。最后他只是用指尖碰到她的手心。她没有收紧,没有立刻抓住他。她等。于是他才慢慢把手放上去。
他以前总抓着那团毛毯,怕一松手,它就会像母亲一样从世界上消失,他现在抓着她的手倒是轻了很多。 他的毯子让他知道温暖是什么感觉,而她的手让他明白温暖是可以传递的。
两个人的重量落在他身上,有些沉,更何况他的舞步那么笨,脚步那么小,肩膀那么紧,背那么僵。他总担心自己踩到她。
她像读懂了他的心思,和他说,你没有。
他含糊地说:“只是还没有。”
他们之间一开始隔着一小空距离,像中间还有一把看不见的椅子。
后面音乐转到副歌,黄昏的光暗了一点,像即将落幕的剧场。
他终于没有再往后退。他们不是热烈拥抱,是她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很谨慎地停在她背后,不完全贴上去。
Lars 总担心她受伤,碎成没办法拢起的一地玻璃渣。但她没有碎,他也没有碎。
窗外的世界快碎了,仅此而已。
电台突然卡了一下。那一瞬间没有歌词,只有针头摩擦的沙沙声,像雪落在电线上。
Lars 像一个鼓起勇气踏上冒险的骑士那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问:“我能……?”
他问不下去。他的句子断在半空。最后的最后,他也没办法瞬间成为大人。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从不需要说出那些没能说出口的。
然后他吻了她。
他以为她会像其他人一样热,像壶把,像夏天正午的金属扶手。
可她靠近的时候不是那样。她只是温暖,缓慢,像一块在阳光里晒过、又被小心抖开的毯子。
Lars 闭上眼睛。这个吻轻得几乎不像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他关上了一扇漏风的窗——那扇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咯咯作响的小窗。
外面的黄昏越来越亮,亮到没有阴影。收音机还在播,但声音变得很远。
Lars 终于没有松开她的手。
他还是害怕。她知道。
可这一次,他留在原地。
吻之后他们额头靠得很近,Lars 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不说“我爱你”也没关系。
“你冷吗?”
然后她说:“不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