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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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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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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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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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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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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自由诗集】斗骑篇:他乘夜色降临

Summary:

他是白云,是清风,是每一缕穿过树叶的斑驳阳光,随着树叶的动作沙沙作响。是翻涌而起的海浪,是小鹿轻快踏过的泥沙,是——自由。
走吧,去看山,看水,看自由。

Work Text:

“好!好!!”台下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不绝于耳,台上的斗牛士灵活地一转身,堪堪避开愤怒的公牛,手里鲜红的穆莱塔如一尾游鱼般轻飘飘地拂过牛角。
他后退几步,向观众台抛了个飞吻,如愿获得了一片痴迷的尖叫。
阴影处,理查德收回了视线。
“斯特林少爷,您在看什么?”身着华服的小姐用手帕轻掩口鼻,话语里流露着忧郁:“哦……真是精彩的斗牛表演。”
“可如果是小姐的美貌与之相比,这场表演带给我的吸引力不足您的万分之一。”理查德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接触,脸上的微笑却无可挑剔,逗得那位小姐轻笑起来:“您真是一位风度翩翩的绅士呢。”
自由的汗水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斗牛表演还在继续。直到老斯特林的话语将他惊醒:“我的孩子,看起来你很痴迷于斗牛表演。”
理查德回过神,不动声色地化解了老斯特林的试探:“没有,父亲。我只是在思考港头的那批货应该怎么隐藏。”
公牛再一次擦着斗牛士愤怒地撞向穆莱塔,那位斗牛士看起来那么游刃有余,像一位胸有成竹的乐团指挥官,轻轻一抬手便惹得人们尖叫着将手中的花束向下扔去,一时间纷纷扬扬地像下了漫天花雨。
阳光正好,飞鸟自由地翱翔。
理查德侧头,父亲正向他微笑:“我想我们需要去书房准备一下交接工作,毕竟行程还是很紧张的。你觉得呢?”
“一切以斯特林家族的利益优先。”理查德优雅地侧身让那位小姐先行离开,而后跟随父亲起身穿过沸腾的人群。满天的花瓣模糊了他的视野,自由的鸟儿也迷失了方向。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那双明亮的眼睛。
“请吧,小少爷。”仆人为他分开人群,那条路上没有阳光:“您还有段时间要忙。”
“谢谢。”理查德微微颔首。再看一眼吧,这样想着,他也回了头,想再看看那双眼睛,却猝不及防溅了满眼猩红——不知是谁尖叫出声:“血!!全是血!!”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有惊叫,有疯狂,还有声嘶力竭的呐喊:“起来啊!!我还没看够!!”那位斗牛士倒在了牛蹄之下,鲜血染红了地面,被愤怒的公牛重重地踩踏过,那双眼睛失去了神采,散漫的笑容却依然璀璨,带着一丝……解脱?
理查德收回了视线。

理查德做梦了。他梦见那位斗牛士半倚在窗台上大笑着看他,晚风吹起了窗帘,柔柔地拂过他的眼,衬得他像一只正在吸收月光的精灵。半明半暗的交界处,那双眼睛闪烁着亮眼的光:“你想逃离这里吗?”
“你想要自由吗?”
落叶吹了满地。
理查德睁开了双眼。什么也没有,他依然在沉重的庄园中,没有精灵,没有自由,只有窗外的树被吹得沙沙作响。
距离那个斗牛士死去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而不知为何,他也梦见他一个多月了。在外,他的生活依旧没有什么变化,斯特林少爷滴水不漏地处理家族产业,参与一场场上流社会的晚宴,即使有再深的厌恶脸上却仍挂着社交标准的微笑弧度穿梭在人群中,像一件令人满意的展品,外壳都有着固定的弧度。
斯特林少爷真是年轻有为。大家这样夸赞他。
但理查德仍会想到那场斗牛比赛——那个斗牛士。或许是那里的微风更喧嚣,阳光更明亮。那双璀璨的眼睛总带着笑,他活得那么肆意,在斗牛场上随着游刃有余的身姿一同跳着野性的舞蹈,一举一动都被花潮拥抱。
于是飞鸟振翅。
……
……
2.
理查德难以置信地站在斗牛场外。
那位已故的斗牛士正在赛场上随着新斗牛士一同奔跑演出,被牛蹄激起的尘沙如雾般盖住了他们如出一辙的大笑,红色的穆莱塔飞扬。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任何违和,如果排除那个人一个多月前就死了的话。
或许是他脸上的惊愕太过明显,那位已故的斗牛士若有所觉向这里看去,理查德闪电般移开双眼,堪堪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彼时的理查德才刚刚16岁,还不太擅长在表面掩饰剧烈起伏的情绪,他混在人群中侧过头僵硬地微笑,假装和谁说着话。不知过了多久,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终于消失了。
理查德稍稍松了口气,回头,却猝不及防对上那个人的目光——那位斗牛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理查德面前,那双眼睛明亮如初,正在细细地打量他,带着饶有兴趣的狡黠。
被盯了一会儿,饶是非常有涵养的理查德都有点忍不住了:“这位先生,没有人跟你说过,一直盯着别人非常不礼……”“你居然能看见我?”那位斗牛士惊讶地打断他的话。理查德不悦地皱起眉头:“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不容许被如此无礼地打断。”
“啊,抱歉先生,我只是有点意外,毕竟你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看见我灵魂的人。”虽然这么说,斗牛士的脸上却没有多少歉意,半透明的手拍了拍理查德的肩头,声音带笑:“我的名字是赫南多·罗梅罗,你呢?”
“虽然很冒昧,但我还是要打断您。我和您并不算熟识吧?”理查德冷冷地打断他,后退两步拉开他们近到不正常的距离:“从没有人告诫过您吗,这般过分的自来熟,实在是令人极为不悦。”
“况且你似乎还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有我能看到你。”
“我也不知道。”赫南多一摊手,笑得无辜:“也许咱俩心有灵犀呢?”
“……”理查德再次后退两步。
“好吧。”赫南多垂下手不说话了。一分钟,两分钟,对面人一点反应都没有。理查德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两眼,只见对方神情落寞,眼睑低垂,仿佛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失落小鸟,正在瑟瑟发抖。
这么脆弱?他想。
难得的良心发作,理查德想说些刻薄话,但还未说出口就被赫南多打断:“跟我一起逃走吧。”
“什么?”理查德以为自己听错了。
“逃离这里,逃离斗牛场,逃离令人窒息的城市。”赫南多故作神秘状,飞扬的每一根头发都映在理查德的眼中:“去周游世界。”
“你知道吗,我做梦都想离开斗牛场。”
“我看你倒是挺乐在其中。”理查德挖苦道:“恕我直言,还真没看出来你想离开。”
“如果你天天只能围着这个圆形如牢笼般的斗牛场你就知道了。”赫南多悠悠回道。
公牛终于力竭,轰的一声倒在地上。观众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阳光暖洋洋地撒在每个人的身上,像蒙上了一层耀眼的黄金。
他看到赫南多大笑起来。
……
3.
理查德每天都能在斗牛场看到赫南多。他有时站在场内,有时站在场外,斗牛场的气氛始终如一,热烈,疯狂,那位已故的斗牛士却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目光总是长久地注视着墙壁,似乎是透过高高的圆形墙壁在看什么。
你想逃离这里吗?他每天都会这么问理查德。
庄园的窗户仍然紧闭,斯特林少爷对酒类也有很深透的研究,总能绅士地为每一位小姐搭配适合她们的酒,那张脸上总是挂着温润的笑。
“那位是斯比利公爵家的小姐,去接触一下,理查德。”父亲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孩子,16岁,正是一个很好的接触年龄段。”
“三天后,我们需要启程回大英。没有任何借口比一见钟情更好,不是吗?”
理查德笑着回答:“我会的,父亲。”他优雅地放下酒杯,回头,看到西班牙的热烈近在咫尺。
他在夜晚握上了精灵的手。
……
“嘿,快点!晚了可就看不到日出了!”张扬的声音刺破了回忆,赫南多正指向一块石头,看出理查德眼底的犹豫与嫌弃,没好气地又擦了两下:“大少爷,给你擦过了,将就用吧!”
理查德这才勉强坐下。遥远的地平线上破开了一抹光,红色夹杂着金色,打散了黑暗。
“我以为你不会答应我呢。”赫南多的眼睛被光反射得发亮:“怎么看你都不像是会随随便便跟人走的人。”
“三天后我就回英国了。”理查德答非所问,慢条斯理地用手帕一根根擦拭着手指,他没有再看赫南多:“太阳出来了。”
那一轮金阳破开黑沉沉的天,耀眼的金边染蓝了地平线,温柔地叫醒沉睡的大地,描摹着碧草流下的眼泪。
“所以,我们有三天时间。”赫南多突然笑了起来,那双眼睛闪着光亮:“准备好了吗?先生?”他伸出手作邀请状。
理查德皱了下眉,又想到对方所说的美景,不情不愿地将手放到了赫南多手里,却被对方拽得一个踉跄,他一惊:“你……”话音未落,他踩到了一块柔软的翠绿。
刹那间黑暗褪去,郁郁葱葱的青草从他的脚下向外蔓延,带着被微风吹拂过的清香扑了他满怀。天光大亮,碧蓝的天镶嵌着太阳,照亮一望无际的草原,远处牧民房屋上的风铃被风轻轻吹拂起,发出叮铃脆响。
“欢迎来到澳洲。”赫南多回头看他,言语里是藏不住的笑意:“要躺下试试吗?”
斯特林家族的家教让他婉拒了赫南多的提议:“谢谢,但不用了。”耀眼的阳光晃得他头晕目眩,在大英,他从未站在如此强烈的日光下,这让他有点不适应。迈开腿,一步,两步,他尝试前进在半人高的草中,草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轻柔,细腻。赫南多悠悠地跟在他身后,话语如溪流般绵延婉转:“我听说在晚上万籁寂静时会有一种叫‘蟋蟀’的生物点缀草原,它们此起彼伏的鸣叫,热热闹闹,从黄昏唱到深夜,随着一天一同结束。”风吹散了郁郁葱葱的青草,远处,一群美利奴咀嚼着,慢慢地向他们靠拢,横瞳里闪烁着好奇的光。
没有令人厌烦的社交,不需要时时刻刻保持得体,耳边只有微风吹拂的静谧,与满眼的翠绿。理查德慢慢吐出一口浊气,静静地,长久地站在阳光下。
“咩~”羊群三三两两地把他围住,黑色的眼珠盯了他一会儿,突然齐齐用头拱理查德,力道不大,裹挟着他向前走。“走开。”理查德微微一愣,一手一个角把他们往外拽,羊群却不依不饶,坚硬的长角划皱了整齐的衣服,他被迫向前走两步,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叮铃”。恍惚间理查德听到了一声脆响,什么东西贴上了他的脸,他回头,发现是一个天蓝色的风铃。那风铃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带着那个人的余温,灼热而美丽。透过耀眼的阳光,理查德看到赫南多笑得那么璀璨,那么惹眼,富有极强的感染力,是他从未在大英见过的大笑,衬得漂亮的风铃黯然失色。
阳光融化了心跳。
“请保持社交距离,罗梅罗先生。”他后退了两步,却不小心踹到了羊,一声愤怒地“咩!”猛地从他背后炸起。看着赫南多拼命憋笑的表情,理查德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白昼交替,人类与精灵在草原中翩翩起舞。
……
“嘿!”凶猛的浪花劈头盖脸地打在赫南多身上,他抹了一把脸,看向假装在看螃蟹的理查德:“用水拍了你一下,斯特林少爷也不用这么斤斤计较吧?”
“礼尚往来而已。”那只小螃蟹划拉着它的腿卧进细沙中,理查德这才舍得分出目光给赫南多:“推了一下而已,大名鼎鼎的斗牛士罗梅罗不会连这点小风小浪都受不住吧?”他悠悠地侧身避开一朵扑来的浪花,还顺便打量了一番赫南多:“真是人不可貌相……”
“啧……小小年纪不会说几句好话。”赫南多没好气道:“你只能守着那几只破螃蟹,再讽刺我两句罢了。”
理查德不置可否,顺手捡了几个贝壳:“我还能捡到贝壳,罗梅罗先生怎么捉不到鱼呢?”
“马尔代夫著名的玻璃海是以观赏性为主的,大少爷能不要老想着抓点什么行吗?”层层叠浪将日光反射在湖底,天蓝色穿过清澈的海水倒映在一块块规则的沙地中,美不胜收,就算是最好的琉璃也不过如此。鸥鸟成群地飞在海面上,沐浴着暖洋洋的日光,每一根羽毛都描摹着太阳的弧度。
“抬头!”赫南多的声音遥遥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和鸟鸣与他同步:“快看——”
理查德抬头,飞鸟疾翔的影子覆盖了他的眼。
远处的海洋一望无际。
“喏,你的鱼。”愣神际,一条鱼被伸到理查德面前。理查德低头,赫南多半透明的手完全盖不住它身上银光闪烁的漂亮鳞片和流畅的身体曲线,还有头上一个……长形夹痕?
“罗梅罗先生,这条鱼为什么长得这么……像被夹过?”
“啊,因为我会飞,这条鱼是我从海鸥嘴里抢的。”赫南多笑得像没事人一样:“不然怎么办,我抓得到?”
“……”理查德眯起双眼,带着点幸灾乐祸:“你看看你后面呢?”
“哦我知道。”赫南多悠悠开口,慢慢地露出一个“计划通”的阴险笑容:“它们抓不到我,我没有实体。”闪电般将好几条鱼扔进理查德怀中后,他满意地看到对方刹那间紧缩的瞳孔:“祝你好运,斯特林少爷!”下一秒,铺天盖地的鸥鸟挥舞着翅膀向理查德冲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赫南多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脚一滑跌进海中:“斯~特~林~少~爷~~~”
“赫南多!!”理查德拽住差点被海鸥叼走的上衣后又紧急护住自己早已被抓的凌乱的头发,低头紧急避开海鸥的一个滑铲,愤怒咆哮:“把它们都赶走!!”
“来了来了!”赫南多挥舞双臂把海鸥都扑棱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就对了嘛,你才多大啊天天说话张口闭口这位先生的。”他对上理查德闪着怒火的异瞳,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趁年轻,赶紧撒泼打滚痛痛快快地活着,不然等长大就没机会喽。”

“天哪,我竟从未料到你是这般长大的,旁人瞧着,只当你半分教养也无。”理查德话语里是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呵呵。”

“我小时候……我小时候哪有机会像你这样到处走。”赫南多只当没听到,目光重新落到了碧蓝的海面上,正午的烈阳穿透了他的身体,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斗牛是很累的,我小时候在家中的斗牛场里斗牛,长大在玛埃斯特兰萨斗牛场斗牛。”浪花打湿了理查德的裤脚,他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那几条正在蹦跶的小银鱼。

“我一辈子都兜兜转转在西班牙里,在西班牙的斗牛场里。”所以他不愿轮回,不愿消散,因为他想看看这个世界,去亲自感受一下海风的咸湿。

“所以你就找到了我?”理查德哼笑:“我可帮不到你什么。”

赫南多笑而不语。

黄昏了。海洋被染成了瑰丽的玫红色,鱼儿慢慢地沉入海底,一天又结束了。

……

理查德调查过赫南多。

不到十岁就直面父亲的惨剧,还未完全走出心理阴影又被裹挟着亲手杀死自己唯一的朋友小牛犊,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脸。他的刀颤抖着,尖叫着,与灵魂一起痛苦地哀嚎,融化在西班牙斗牛场的深夜中。

和我是一样的人。理查德想。

好吧好吧你赢了,你确实打动我了,赫南多。

这样想着,理查德闭上双眼。

……

“理查德。”赫南多突然叫他。

“嗯?”理查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他马上就要睡着了:“什么事?”

赫南多没有说话。

晚风轻轻地吹在理查德的脸上。

他迷糊着,不明所以地睁开眼:“有事就说。”

赫南多笑了。透过朦胧,理查德看到他在月光色的海风下带着笑意向他伸出手:“理查德,你想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吗?”

来玛埃斯特兰萨斗牛场找我吧。

……

……

4.

理查德猛地惊醒。

没有咸湿的海风,没有扒拉泥沙的螃蟹,没有成群结队的鸥鸟,更没有赫南多。窗户依然紧闭,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境,一座虚幻的乌托邦,现在梦醒了,他依然是完美无瑕的斯特林少爷,不会阴阳怪气,不会无礼地直呼别人的名字,更不会奔跑于海风中。

来玛埃斯特兰萨斗牛场找我吧。

“……”理查德静静的坐在床上,高昂的丝绸被褥轻轻地压住他,外表繁复华丽。

它说,斯特林少爷真是年少有为。

“不。”

理查德猛地踹开那美丽的被子,一股怒火直冲心头——他就这么走了?说好的三天,第三天就不来了?

理查德冲出了卧室。

他的外套皱巴巴的,他的头发也没来得及梳好,他在庄园里奔跑起来。

自由,啊,自由。

他再一次踩在了斗牛场的泥土中。

一如既往的熙熙攘攘,斗牛场的气氛仿佛永远都如此热烈——公牛顶起了穆莱塔,顶起了地位,顶起了财富,也顶起了斗牛士们的累累白骨。

理查德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赫南多。他正坐在斗牛场的围栏上静静地看着斗牛表演,眼角带着一抹笑,扶在杆子上的身形几近透明。

或许是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赫南多慢慢地回头,眼里闪烁着平静的光,像未被风吹拂的海面一般。

“你来了。”他说。

理查德慢慢停下脚步。

被卷起的泥沙轻飘飘地落回到地面上。

“你带着我的灵魂穿梭在世界各地,会大大消耗你的力量,所以你原来有三天,但现在因为我,只有两天,对不对?”理查德死死地盯着赫南多,声音嘶哑难听:“为什么?”

“大概……缘分?”赫南多不置可否,他看着理查德通红的眼,突然笑了。一如初见,他笑得很肆意,像自由飞翔在海面上的鸥鸟一样洒脱:“理查德,我很高兴认识你。”

“因为我能看见你对不对?”理查德不为所动,一双锐利的眼像是要把赫南多的脸上盯出个洞:“赫南多,对不对?”

“是也不是。”赫南多托腮,目光柔和地看着斗牛场:“我这一生的两个愿望:自由与重新拥有一位朋友,都没有实现。大概是憋着一股气,我不愿意轮回,不愿意去往天堂或地狱,但或许是违反了亡灵必须轮回的规定吧,我无法离开我的死亡地,于是我被困在了斗牛场中,每天仰望斗牛场高高的栏杆,幻想着能出去。无一例外,我失败了。”

“直到我的出现?”理查德慢慢地说。

“对。你对自由的渴望不少于我,你也像我仰望斗牛场高高的墙壁一样仰望着庄园紧闭的窗户,于是你的渴望令你看到了我。”

“你的‘目光’将我带出了斗牛场——准确的说,我们那种对自由高度相似的强烈渴望融为了一体,于是我自由了,我们自由了。”

“我穿梭于世界中,通过你的梦境将我所看到的一切实体化,借此,我们体会到了这个世界。”

“那现在呢?”理查德静静地看着他。

“我的愿望……都实现了。”赫南多抬头,今天万里无云,竟是一个难得的大晴天:“执念完成了,我也不被允许继续停留在人间了。”

“……”理查德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握紧了拳头。

“表情不要这么悲伤啊,抱一下?”赫南多笑着张开双臂:“你的朋友实现了他的愿望,他可以逃离这座牢笼了,不为他高兴一下吗?”

这个……自私的人。

“那我呢?”理查德冷不丁开口。

“什么?”赫南多愣了一下。

“你太自私了,赫南多。”理查德怒吼着冲到了他面前,声音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绝望:“你体验到了自由后可以一走了之,可以去天堂,那我呢?我怎么办?”他一拳向赫南多砸了过去,却只砸到了他身后的墙壁。

他后退两步,一字一句地说:

“我讨厌你。”

地平线上的太阳美轮美奂,照亮了他的眼,照亮了他们的眼。

“我不喜欢你。”

微风带着青草香吹了他满怀,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他看到赫南多在对他大笑。

“我恨你。”

扑棱棱的振翅声,鸥鸟成群结队地从玻璃海上方飞过。

”我……”

“……”赫南多看着理查德,表情逐渐变得认真,慢慢地,珍重地张开双臂抱住了理查德:“听着理查德,你才16岁,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走,要渡过,你的生命还有万种可能。”赫南多习惯性地想拍拍理查德的肩,手却直接穿了过去,他再也触碰不到理查德了:“因为你从小到大见过最刺激的就是斗牛表演,所以你认为我带你接触的就是自由的全部。但并非如此,这个世上还有万种风光,不止山,不止草原,不止水。”

“而我看不到了。但你不同,你仍然能看到。”赫南多把头轻轻地靠在理查德的颈窝,他的身体已经逐渐溃散,理查德的眼泪便落在了地上:“带着自由的种子长大,然后逃离这里,去看看世界的全貌吧。”

“也帮我看看,怎么样?”赫南多最后一次笑了。他向后退了几步,冲理查德伸出手:“好不好?”

“……”理查德沉默着。

“求你了理查德~”赫南多拖长尾音,目不转睛地看着理查德,像他们还在玻璃海时那般对他笑:“帮我看看吧,伟大的理查德~”

“……一路顺风。”理查德慢慢地将手放在了赫南多的手上,平静地,最后地与他对视:“我会的。”

天光大亮。

……

……

“后来呢?后来理查德怎么样啦?”孩童摇晃着老人的双腿,一脸好奇:“他去看世界了嘛?”

“去了。”老人静静地坐在摇椅上,没有什么表情。窗户上天蓝色的风铃被微风吹得叮铃作响,声音清脆,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它在看着什么,带着深深的怀念:“他看到了世界各地的风貌,看到了那里不同的人。”

“然后呢?”孩童问。

“然后理查德就这样过完了他的一生。”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