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草色破轻寒
红红儿扶着墙,一步一顿地往前挪。
晨雾还未散净,街上冷得发白,他穿得单薄,脚上的布鞋显然小了,似乎腿上也有伤,却倔强地不愿露出异样,抿紧嘴唇,硬是一声不吭。
走到一截白墙边时,他终于撑不住,慢慢贴着墙滑坐下去,又把自己一点点缩进墙角。
缩得小些,就不会那么容易被看见;不被看见,就能少挨些打。
他从城郊一路走到这里,早没了力气。寻常孩子走这样远的路,半道上就哭闹着要爹娘抱了。
他靠着墙,眼皮一点点沉下去。
耳边没有叫骂,也没有棍棒落下来的风声。这样便已很好。
冷意渐渐渗进骨头里。
他却觉得轻松。
若能这样睡过去,也许亦是仁慈。
忽然,墙内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
红红儿猛地睁眼。
他扶墙站起,抬头望去。
头顶枝桠横斜,乌黑干枯,像一副嶙峋骨架,把灰白天空割得支离破碎。那枝干细瘦,却仍比他的手腕结实。
墙里又有声音传出来。
“快看,叶子!”
叶子?哪来的叶子?
红红儿怔了怔,随即生出一股莫名的恨意。他死死盯着那片枯枝,盯着惨淡的天,胸口像压着一团火,像是要把目光所及的一切都烧成灰烬。
“一片、两片……”那孩子笑着数,“马上就会全绿啦!”
许是饿得太久、眼前发花,又许是那笑声那样清亮、带着万物复苏的生机,红红儿竟真看见了枝头一点嫩绿。
细细的,蜷在枝梢上,像幼鸟初生的绒羽。风一吹,柔软的新枝轻轻摇晃,灰白的天也被擦出一点鲜活颜色。
“哎呀,太阳出来了!”
墙内响起拍手声。
直到这时,红红儿才察觉到,暖意已浅浅披拂于身。
原来春天到了。他怔怔想着。
墙里的孩子仍在笑。
“很快,花就要开啦!”
2 新蕊倚春风
红红儿今日又倚在那高墙边。
冬意渐消,墙头那片枯枝也抽出了层叠新绿。几个月来,他先辗转于无人破庙、半塌荒屋里度日,后面才好过了一些。这村子太小,谁家的旧事都瞒不住,于是也没人愿意留用他,免得无端招惹城郊那一家人的纠缠谩骂。
红红儿只得往更远的地方去。
所幸此地山水丰润,村落亦多。隔了一处村庄,闲话便也淡了几分。到了农忙时节,田间总归缺人,他肯干活,性子又认真,尽管年纪小,但想寻个短工,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这一回,他走得很远。
待到田埂间已有蝴蝶三两盘桓,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天已经不那样冷了。
他忽然想起那日墙头的新叶。
想起羽毛似的嫩绿,微暖的日光,还有那孩童清凉的笑声。
花,是不是快开了?
收拾好寥寥行装,他辞别雇主,走上来时旧路。
再回到那高墙边时,他才察觉,自己似乎长高了些,从前遥不可及的枝梢,如今,竟也能望得清了。
“快看!今日又多了新花蕊!”
那道童音果然又响了起来。
红红儿下意识站直了些,也跟着抬头细看。
花蕊在哪里?
“树顶有,这里也有……”墙里的孩子像是在掰着手指一朵一朵地数,无人应他,不像是有人陪着这孩子,可他还是认真地念着。
外围那些,似乎生得早些;越往高处,颜色便越嫩。红红儿静静看着,心里慢慢想着。
“下面的,会先开花吗?”
稚气的声音轻了些,隔了墙,模模糊糊地飘来。
红红儿怔了怔,下意识低低应了一声:“嗯。”
墙内忽然静了。
猛地回神,他不是该被发现的存在。
红红儿匆忙拾起地上的小包袱,落荒而逃。
许久之后,墙内才重新传来声音。
“哎呀——”那孩子像是终于回过神,他问,“你是谁呀?”
没有谁回答他,唯有风绕过枝头,又与墙内白衣孩童乌黑的发轻轻擦过。
3 花影映春深
花开得最盛的时节,他又踏上了走向那堵白墙的路。
时光匆匆掠过,离开时他还是孩童,现在已身姿挺拔。
很多如他一样年纪的少年还残余着招猫逗狗的孩子心性,他的眼睛却已像个成人了。
身上的衣服不再那么破败,脚上也有了合适的鞋子,路似乎也不再那么难走。
他一路向前。
山路两侧草木葱茏,春意渐浓的风带着湿润暖意,从田野与河岸间缓缓吹来。
可他没有停下欣赏。
那些声音与景色像流水一般自耳边淌过,又远远退去。他只是沿着记忆里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只纸鸢,飞得那么远,远到看不清执线人的面容;可他始终被什么牵着,牵向那记忆里的笑。
他沿着旧路一路往前。
日影渐渐西斜,沿途人声、叫卖声也断续渐多,他却始终没有停步。
直到转过那熟悉的街角。
眼前竟是一片漫天红云。
浓烈花色自街尾高墙之后倾泻而出,层层叠叠压满枝头,连夕阳晚霞都不及它热烈。风过时,万千花簇翻涌摇曳,像烈火一般顺着枝桠一路燃烧至高天。
少年睁大眼睛。不知何时,他开始奔跑,一如他逃离的那一天。
最后,他触碰到了那堵白墙,站定在了花下。
一切似乎安静了,静得连飞鸟振翅都那么清晰。
然后,他又听见了墙内的笑声。
比起记忆里稚嫩的童音,那声音已经沉了些,却仍旧清亮鲜活,好似迎着朝阳盛放的含露的花。
笑声忽远忽近地荡开,夹杂着木架轻轻摇晃的“吱呀”声,高处枝叶簌簌作响,像有人正从花影间掠去又拂来。
墙里的那个孩子,大约是在荡秋千。
忽然间,那笑声荡到最高处,猛地停了一瞬,满树红花也簌簌荡漾开来,墙内传来一声“哎呀”。
他的心口骤然紧了紧。
明知隔着高墙,什么也碰不到、什么也做不到,他却还是下意识抬起手,掌心贴上冰凉墙面,连身子也微微倾了过去。
片刻后,墙内重新响起笑声。
“真美呀!”
风穿过高高树冠,吹落大片鲜红花瓣,也落满他的发间肩头。
他想,大约是那少年秋千荡得太高,撞进了那一树红云里。
他又想,大约,那纷扬落花扑了那少年满身,他却仰起笑脸,一定映得春花都失色。
夕阳落下,余温渐散,秋千架也安静了。
那少年应当已经回去。
他笑了笑,从肩头执起一片花瓣。
“再见。”
4 零落旧时香
春去秋来,又是数年。
这些年间,他已到过许多地方,见过雪压千山,见过塞外落日,亦于重楼华灯处徘徊停留。世间繁华美景无穷无尽,可离得远了,记忆也如云雾般散落无踪。
但他唯独清晰地记得,很多年前那片漫天红云,和那清亮笑声。
于是这夏意将尽未尽时,他又回到白墙之下。
呼吸间已有了一点将要入秋的干燥气息,长街寂静,唯有风卷着零星枯叶,滚向深巷。
白墙仍旧立在那里,只是墙面斑驳了许多。
他缓缓勒住缰绳,抬头望去。
那片曾张扬热烈的红云,已经不见了。
他等了很久,可墙内再也没有响起任何声音。
故人已不在了。
他第一次绕到了正门。
昔日高门如今已然破败,朱漆剥落,匾额也歪歪斜斜。
风自墙内带出几片残花,那些曾灼灼如火的颜色,如今已枯败零落,风一止息,就只能堆在墙根与石阶旁,一经风吹日晒,颜色沉暗发旧,像旧年妆台边遗落的一抹覆上尘埃的胭脂痕。
唯独空气里,竟还残留着一点淡得几乎捉不住的香气,像许多年前花开时,无意间纠缠在发丝与肩头的一缕缱绻旧香,岁月也未能将它消磨殆尽。
他去打听了,可都只是一些传言。有说时局不好的,也有说后辈不争气的。真相、猜测、惋惜、幸灾乐祸……什么样的都有。
他只知道,谢府不在了,里面的人,也都散了。
最后一次见到那位谢家少爷的人说,他亲手收殓了长辈遗骨后,只带着一个小小包袱,便独自离开了这里。
他回到了破败的宅邸前,推开腐朽的大门,尘灰簌簌落下,庭院杂草早已没过石阶,枯叶和凋花浸在秋夜的月色里,罩上了一层清冷薄霜。
他一步步朝那堵白墙走去。
借着淡白月光,他终于看见了那架秋千。
秋千的一侧绳索早已断裂,木板斜陷在泥土间,被荒草遮掩了大半,风吹过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唯有那花树,笔直参天,高高地立在那里。
他伸手,掌心轻轻贴在树干上,沉沉地叹息,一星半点的温热飘散于夜色。
尾声 花谢不知年
谢怜在深秋回到了故地。
长街依旧热闹。街边的铺子敞开着门,隐约传来商贩吆喝和食物香气,还有孩童嬉闹夹杂其中,大约是下学时分吧。谢怜心想。
许多年过去,这里竟还是这样。
人间烟火如旧,四季也循着旧时模样,兀自流转,从不因谁离开停下半分。
许多年前,他也是从这里离开的。
那时候草木正盛,风声雨声铺满这小小城镇。他仓皇离开,只觉旧墙旧树皆不忍多看,仿佛再停留片刻,那些窃窃低语与怜悯目光便会将他淹没。
于是他曾走得很远。
谢怜沿着旧路慢慢走着,不知不觉,又绕到了那熟悉的白墙。
他原以为这里早该荒废。
可那高墙仍然洁净,墙面被秋日的阳光照着,竟也微微泛暖,檐上青瓦也整整齐齐。花树还在原处,虽已叶落殆尽,却依旧在这秋日高远的天空下,静静横斜舒展。
谢怜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墙面,忽然低声道:“谢谢。”
他不知现下这旧居里住着的是谁,他也不知这声道谢谁能听到。那声音很轻,像只说给风,和那些年开过的花。
他没有再往正门去,只沿着长街慢慢离开,冷风渐起,最后一抹残阳,也快要隐没入天之尽头了。转过街角前,谢怜又回头望了一眼。
枯黄枝头依旧空寂,割开深秋的天。
他想,快要到下雪的季节了。
他又想,明年春天,这里大约还是会开满花的。
谢怜笑了笑,衣袂一动,惊不起半点尘埃。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
“这位哥哥。”
谢怜复又转过头。
长街尽头,花树之下,那人红衣被风稍稍撩起,黑靴上的细碎银链随风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对方眉目间带着夕阳余温一般的暖,一只眼漆黑,另一只,却明艳如春深时的那一树红花。
“这位哥哥,秋夜露重,风尘迢迢,哥哥可愿入内,暂避一晚?”那人眼梢微扬,似有一裁潋滟笑意荡在他的眸底。
旧日的红霞满天好似又于谢怜眼前铺开,不自觉地,他点了点头。
那人于是一笑,仿佛花影翻涌,漫天浓烈颜色纷纷扬扬。
“我名花城。哥哥可以叫我,三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