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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朱志鑫比我高一个年级。
我和他之间并没有那么多罗曼蒂克式的情节展开。恰恰相反,我们的交集少的可怜。如果非要说我给他留下了什么印象的话,可能是众多经常或是鬼鬼祟祟或是明目张胆偷看他的学妹之一。
我常常想像朱志鑫这样的人能有什么烦恼呢。人生中最苦恼的事大概就是思考怎么恰到好处地拒绝女生的示好和通过每天的大练习吧。
彼时我正和数学试卷斗智斗勇,同时脑子里天马行空地想象着楼上朱志鑫现在正在干什么。没办法,作为文科女我不幸地踩中了每一条世人对文科生的刻板印象,比如说数学差,又比如说英语还不错。
朱志鑫的英语怎么样呢。听说他好像想考托福还是雅思来着。
朱志鑫也是文科生,那他数学大练习会作弊吗,还是难得装装三好学生的样子独立完成呢。
不过我知道他从没拿过三好学生,不看别的,光他耳朵上那六个夺目的耳洞就足够解释一切了。我常常在课间故意绕到楼上朱志鑫他们班旁边打水,这是老套路了。于是一个月总有那么两三次我撞见朱志鑫从学生处出来,一副无所畏惧的姿态。
第一次碰见的时候我还以为怎么了,因为按理说学生处主任不经常叫人谈话,进办公室有百分之八十概率就是被处分了。当时我比朱志鑫本人还急,也顾不上刷什么存在感了,把水杯往闺蜜手里一塞扭头就走。回到班里我把张峻豪拉到走廊上挤眉弄眼,开门见山地问他朱志鑫咋了,我怎么看他被学生处找了。
张峻豪也不是什么好人,懒洋洋地拖着长腔说哟你还挺关注他,这事我都不知道。
我气得想打他但碍于这是我唯一的人脉哥不好发作,遂只能愤怒道下周英语大练习不跟你对答案了。
张峻豪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正色道:“行行行我说,其实就是老生常谈——耳洞问题。主任说他形象不符合校规,让他摘了。朱志鑫这人你也知道,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照样戴着那些亮闪闪的耳钉招摇过市。所以隔三差五就被请去‘喝茶’咯。”
我松了口气,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酸涩。原来他也不是完全无所不能,至少在这个刻板的校园里,他也有需要顽固抵抗的东西。
广播里传来还有十五分钟收卷的提示音,我猛地回过神来,摊开的试卷上那些扭曲的符号更像纠缠的乱麻了。我慢慢呼出一口气。那些耳钉,在他耳朵上闪闪发光时,是什么样子呢?他又是以怎样的心情,一次次走进学生处,再一脸无所谓地走出来?
02.
我和张峻豪熟起来,纯粹是个意外。高二上学期学校搞艺术节,班里凑不齐人,班长不知道从哪听说我会弹钢琴,不由分说地把我填了上去。排练室紧缺,我们班和乐队社分到同一间,错开时间用。我去得早,经常能碰上他们散场。
张峻豪是鼓手,动静最大,收拾最慢。一来二去,他会在我对着谱子发呆时,叼着根棒棒糖,晃过来瞥一眼:“这音不对吧?”或者在我卡在某个琶音反复折腾时,不耐烦地敲敲谱架:“这儿,手腕放松,别跟锄地似的。”
他嘴欠,但指点确实有用。我们渐渐能说上几句话,从曲子聊到哪个老师最变态,偶尔也抱怨食堂千篇一律的窗口。我知道了他和朱志鑫从初中就认识,一起玩音乐,朱志鑫是贝斯手。“那家伙,”张峻豪当时撇撇嘴,“闷骚,装酷,其实幼稚得要死。”不过其实我怀疑他只是羡慕朱志鑫比他帅。
说这话时,朱志鑫正靠在排练室后门框上,低头摆弄效果器的连接线。夕阳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左脸那颗小痣都看得分明。他没接话,仿佛没听见,只有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那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物理距离上,大概不到五米。心理距离上,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张峻豪是我通往那个“太平洋”彼岸唯一的、摇摇晃晃的小木桥。我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座桥,不敢让心事压垮它。大多数时候,我满足于从张峻豪偶尔的抱怨或吐槽里,拼凑出朱志鑫生活的边角料:他又写了一段新riff;他最近在练一首很难的曲子,手指头都磨破了;他雅思第一次考就拿了7,被英语老师当众表扬,结果这人在下面戴着耳机补觉。
这些碎片被我妥帖收藏,像集邮。而真正的朱志鑫,依旧活在楼上的教室、学生处的走廊、黄昏的排练室,以及无数女生或明或暗的注视里。
我和他最近的一次“互动”,发生在上周三。我照例端着水杯去楼上“打水”,经过他们班后门。朱志鑫刚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捏着个揉皱的纸团,大概是要去扔垃圾。过道不宽,我们几乎要擦肩。我心跳如擂鼓,下意识往旁边让,手却一抖,杯盖没拧紧顺势掉落,半杯温水直接泼在了他鞋上。白色的板鞋,瞬间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腾地烧起来,尴尬得想立刻遁地。“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手忙脚乱想去掏纸巾,却发现自己穿的是校服裙子,根本没口袋。
朱志鑫顿住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眼看我。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我。山根很高,眼睫毛长得过分,下三白显得他有点不好惹。但他没有皱眉,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耐或嫌弃的表情,只是很平淡地说了句:“没事。”声音比我想象的要低一点,没什么情绪。
然后他就绕过我,走向垃圾桶,把纸团丢进去,径直往饮水机方向去了。甚至没等我再结结巴巴说点什么。我站在原地,握着空了一半的杯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的话在我耳朵里循环播放,浇灭了我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看,这就是全部了。一场意外,一句礼貌而疏离的回应。连个可供误解的涟漪都没留下。
那天之后,我消停了一阵,没再往楼上跑。数学试卷依旧令人头疼,张峻豪依旧在课间晃过来,有时抱怨朱志鑫抢了他的新效果器试音,有时炫耀自己又扒下了一段多难的鼓谱。我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心里那片关于朱志鑫的湖,好像慢慢被这些琐碎的日常风吹皱了,又抚平,不再试图掀起巨浪。
03.
艺术节越来越近,我们的节目磕磕绊绊地成型。张峻豪他们乐队社的节目是压轴之一,据说朱志鑫有段贝斯 solo。排练最后几天,学校开放了大礼堂给我们走台。我们的节目排在他们前面,演完下台,我躲在后台出口,想偷偷看一眼。
灯光暗下又亮起,乐队社的人上台站位。朱志鑫站在偏左的位置,挎着那把墨绿色的贝斯。他调试了一下背带,低头试了几个音。舞台光打在他身上,那优越得无法挑剔的骨相在强光下更加清晰利落,耳垂上的白钻闪烁着。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还是那副对什么都淡淡的、游离在热闹之外的样子。
前奏响起,是首节奏感很强的摇滚改编曲。主唱开嗓,吉他失真音墙推开,张峻豪的鼓点精准地砸下来。到了间奏部分,所有乐器声音陡然一收,只留下一束追光,打在朱志鑫身上。
他微微侧身,左手在琴颈上飞快移动按压,右手拨片划过琴弦。一段流畅而富有颗粒感的 solo 倾泻而出,低音厚重又不失灵动。他弹得很专注,微微垂着眼,下颌线因为用力而绷紧,那颗小痣在侧光里成了一个隐约的阴影点。
那一刻,台上台下仿佛是两个世界。台下是黑暗和喧嚣的欢呼,台上只有他,和从他指尖流淌出来的具象化的声音与光芒。我躲在阴影里,感觉心脏被那低音弦震得发麻。
原来这就是他。不是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模糊侧影,不是别人口中零散的传闻。是站在光里,用音乐构筑自己世界的朱志鑫。solo 结束,乐曲进入高潮,所有乐器再次轰鸣。朱志鑫退后一步,重新融入乐队,仿佛刚才那夺目的几十秒不曾存在。
演出在沸腾中结束,他们鞠躬下台。我慌忙转身想溜回后台,却差点撞上一个人。是张峻豪,他额头上带着汗,眼睛很亮,手里还拿着鼓槌。“喂,看见没?哥们儿刚才帅不帅?”他喘着气问,显然还沉浸在演出兴奋里。
“帅,帅死了。”我真心实意地说,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他身后。朱志鑫正慢一步走下台阶,一边解下贝斯递给旁边帮忙的同学,一边抬手揉了揉后颈。他似乎往我们这边瞥了一眼,但光线昏暗,我不确定那一眼有没有落点。
张峻豪顺着我的视线回头,看到朱志鑫,立刻喊:“朱志鑫儿!走,宵夜!饿死了!”
朱志鑫走过来,先对张峻豪说了句“等会儿”,然后停在我面前。我呼吸一滞。
他从旁边桌上上拿起一样东西,递过来。是我那天慌乱中掉在地上的杯盖。
“上次,”他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很平淡,“你的。”
我愣住,完全没反应过来。杯盖我后来去找过,没找到,还以为滚到哪个角落或者被扫掉了。“谢、谢谢。”我机械地接过,指尖碰到他微凉的皮肤,像过电一样缩回来。
他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然后转向张峻豪:“吃什么?”
“烧烤啊!老地方!”张峻豪一把勾住他脖子,又冲我扬扬下巴,“一起不?庆祝一下!”
我捏着那个失而复得的杯盖,犹豫了一下。“我……我跟朋友约好了。”我找了个拙劣的借口。
“行吧,那下次。”张峻豪也不在意,拖着朱志鑫走了。
朱志鑫被张峻豪拽着往前走,快到侧门出口时,他忽然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他就转回头,掀开幕布,走进了外面走廊的光里。
如果由我来谈论爱的话。
大概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不再仅仅是隔岸观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