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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水开始从屋檐上融化,稀稀落落的。纵使整日不出屋,也该知道是春天来了。先是水滴下来,然后是化雪的气味,幽魂一样,在砖墙瓦缝间到处徘徊着。这个季节,尾巴不能拖地。若是拖在石板砖地面上,不多时便会冻得发痛。
他从梦中惊醒,发现昨夜风雨,一支花枝不知怎地伸入窗中。
红的花瓣,绿的芽苞。
一、
令来睡梦里找望。令说,我感觉到你私下里在做些什么,是也不是?
他这个妹妹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直接上门来问,肯定是已经有了什么判断。她一见他,就直言他面色苍白,怕不是正忍受着什么不适。可这二哥不但敷衍她,还理直气壮地喝她带来的好酒,真是把令气得差点笑出声。
“这都是你?大哥知道吗?”她故意这么问。
“与我何干。”他就只是嘴硬。
他想她来的真不是时候。不久前他刚刚把自己岁躯的血肉分割打磨,拆成一百八十一枚黑子。分出来的那些黑子此时还没来得及投入使用,却因为是“他自己”,也一起被令卷入梦中。这些小东西含有他的意识,本来只是棋子,未曾被唤醒,却不知随了梦境主人什么心意,在梦里宛如冬眠苏醒,变成各色羽虫鳞兽,活动着上下飞爬。有的攀在他身上,有的落在令身上。有只黑子变的云兽锲而不舍地往令手臂下钻,望只是冷脸看着,拿这些小动物毫无办法。
令低头看一眼,搂住云兽,笑了。
“你要是有你分出来这些东西一半坦诚,也用不着我和大哥这么操心。”
望冷冷地回应:“你们总自以为是的操心。”
虽然话这样说,以戴罪之身关在这破庙里几十年,又有着朝廷禁令,家里方便来看一看他的也就只有令了。他也并非不领情,一时口快之后也沉默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盯着桌上的酒盏。
令叹气:“你还是老样子,但起码还有力气跟我吵嘴。”
“……”
“太长时间没人聊天,即使是我们这种存在也要发疯的。你当是我想来么?”
望就抬起那双异色的,阴郁的眼睛,看着他的妹妹。他顿了顿,轻叹着说:
“要我说,发疯的时候,有些事反倒想的比以前清楚,你信也不信?”
“还是那句话,我管不了你。”
令丝毫不怵他。她双眼明亮,哪里还有酒意。
“但你如果要学大哥,把自己分一块两块也就算了,平白分成这么多块是要干什么?”
“进岁梦。”望说,“之前借用你的权能。”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你说的发疯,是到老东西的梦里发疯?”令笑了,“祂梦见什么了?你又梦见什么了?”
“祂梦见了大哥。”望说,“而我去见了大哥。”
借了令的权能,他得以进岁梦。他说,在某个梦里,没有他自己,没有其他弟弟妹妹,只有他兄长一个,岁兽唯一的代理人。名为朔的代理人当上了大炎的贤王,受群臣敬畏,享万民朝拜。不过,更多时候,他只是在俯身低首的百官队列里,向那垂堂而坐的真龙一拜。隔着垂落的冕旒,看不清真龙的面孔,只能感觉到一道宛若实质沉沉压坠下来的视线。他想贤王此刻应当是含笑的,正如他熟悉的大哥一般,唇角上翘,温柔威严。这时候的贤王尚且勤政爱民,只政事之余偶尔会单独召见他——召见这位棋待诏进宫手谈。
时间久了,对宫人和朝臣来说这也是怪谈一桩。一代又一代的人们只知道他们的真龙永恒,不会老去,却不敢议论这位同样不会老去的青年官员,只因他的面孔与真龙有着七分相似。
随着引路的宫人步入内殿,真龙就在殿内等着他。贤王总是会等到他把棋盘拿出来,把棋子摆好,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话。
“再给我讲讲你那些弟弟妹妹?”
“先下棋。”他说。他执黑,黑子后行。棋待诏总是要服侍君王的,先手白棋自然是由君王下。
棋局中,他看向对面的贤王。贤王随意地坐着,剑尾拖地,端庄不动。可他知道他其实很有兴趣,对于这个世界里不存在的、他的“弟弟妹妹”的事。下完了棋,他才看向耐心等待的贤王,早预料到他饶有兴味的目光。贤王说,他不卑不亢的样子令人喜欢,只是讲的故事平实又冷淡,多是些无趣的日常琐事,水平有待提高。虽然如此,贤王还是听得很认真,心情很好。他打量他的眼神,有一种兽类面对素未谋面的同类天真又直白的好奇。
可是他很清楚,贤王也很清楚。
他坐在这里的唯一目的是说服他为他送命。棋待诏本身和那些故事都是钓饵,而贤王本身,是此人计划中待上钩的鳞。他想说动这个世界岁兽唯一的代理人,在岁的睡梦里谋岁。
“那贤王愿意为你送命?”
令先给他斟一杯酒,又给自己也斟上一杯。兄妹二人还是对坐着,棋子变的云兽在令怀里发出呼呼声。
望拿起酒盏,抿一口润了润嗓子。
“好酒。”他说。
“接下来呢?”令问。
望沉默片刻,似乎很难开口。他摩挲着那枚酒盏,就像习惯性地摩挲棋子一般。良久,他的神色锐利起来:
“若换做你是他,你会答应吗?”
二、
他在岁梦里给他的兄长和君王当棋待诏,但要说到棋,他会说自己谈不上喜欢围棋。早年时候,他学习一切有关计算、博弈的游戏,只是习惯它们带给他的思考方式,把这些游戏当成一张又一张的推演盘。后来习惯了围棋,也是颉送给他围棋棋盘之后的事了。
对此,朔是有话说的。在他们还是岁一岁二,没有名字的年代,岁二说要学那些筹谋游戏,岁一就想:他学了什么,以他的性格,怕不是就要记挂上百年、上千年。
那时候岁二的形貌还只是相当于人类的十余岁少年,不苟言笑,性情也是沉默,和人游戏也少见欢笑,一对坐就是一天,让陪伴他的秉烛人都苦不堪言。岁一在旁边活动拳脚,时不时过来瞧一眼,偶尔撞见岁二输了砸桌子扔东西。其实他扔东西时候也有趣,甚至是可爱,那阴沉的面孔多了些生动的怒色,倒是符合外表年纪一些了。但那时候岁一还没长出欣赏这张脸的神经,只会觉得是岁二在挑衅他,两条龙就从一个山头一路打到另一个山头去。
岁二生气的时候,会拧起眉毛,露出尖齿。
岁一有时候怀念岁二还要更接近初生的时候,小树粗细的一条龙,不愿意变成人形,就被迫沉甸甸地挂在自己臂膀上,因为那时候自己对他好奇极了,捉住他不放他走。那时候,即使岁二朝他亮出牙齿,他也能伸手轻松地捏住岁二的嘴筒子。
虽然说总打架,但岁一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岁二玩这些博弈游戏的技术虽然差,但总是不服输,有种不赢就不甘心下桌的架势。有时候,岁二白天输的狠了,岁一回房间时候就能看见榻上盘满了一条白鳞黑鬃的龙。再小一点的时候,两条龙还能挤一挤,但现在岁二的体型在那里,岁一也没地方睡了。他就只能以人形打地铺,或者变成龙去盘柱子。
大炎朝廷派来的秉烛人几十年一换,总有人心里也记挂他们,特意在房间里立那种有很多支撑点的、方便盘上去的柱子。在他们漫长的生命里最早那些年,他也好,岁二也好,甚至是后来的其他弟弟妹妹,都偏向于原本的兽形行事。他们游荡在山林间,遇到人类或许顺从内心的好奇化形;又或者被哥哥姐姐捡到之后,才开始学有样学样,学如何做“人”而不是“兽”。
要做人,就得学文化课。在连篇的典籍、夫子的言语中,大炎朝廷巧妙而隐秘地向巨兽代理人们传递着三纲五常的纪律、忠君爱国的思想。岁一听课很认真,他对学什么东西都抱有强烈的热情和好奇。但岁二不一样,他会问一些尖锐的、古怪的问题,也很明显地对课堂上的某些内容不屑一顾。
扯远了,说回岁二和他的博弈游戏这回事。那时候他推导、测算人心的手段还很稚拙,直到岁三被捡回来,他还是会因此跟岁一打架。岁一输给了他也打。他们打起架来,岁三就出去找酒喝。岁三一开始吓坏了,后来也对两个哥哥打架习以为常。什么?秉烛人苦着脸问他俩为什么打起来?岁三就摸摸下巴,说兴许是二哥读不懂大哥,二哥因此而生气呢。
那岁一为什么还手也如此凶狠?
岁三想了想,突然开始瞪问话的秉烛人:我大哥当然想打谁就打谁,你难道有意见吗?
后来他们变成了朔望令,令也已经爱酒成狂,提起旧事还用“以武止戈,以战止战,以大哥止二哥”来打趣。岁家一二三去替朝廷守边,对抗邪魔;后来的妹妹均、颉、黍,也一个接一个,从小树粗细的小龙成长起来,风度翩翩亭亭玉立,像家长最喜欢的那种俊秀青年的标杆,陆陆续续到大炎朝廷里去任职。再后来,朔来管教他,说他作为军师,筹谋天地,推断人心,唯独不把人命当命,将朝堂做棋盘玩物。
他该承认那时候有点刺痛:明明受身份所累,又有族类之别,你又为何替人类说话?你是否忘了我与弟妹才是同你一身骨血所化?你被排挤、被利用、被警惕,仍然心怀大爱怜惜这世间。你学人类什么不好,偏偏要学如何当这圣人?
若是要朔来一一回答,他会说:我并非圣人,只是尽可能地学习了人世间那些美好的品质和感情;除了排挤、利用和警惕,也有数不清的人是真心爱戴、喜欢和敬仰我,同我一起作战,甚至愿意为我牺牲性命;至于你和弟妹……你既了解我如我了解你,就该知道如同今日你为我执言,我也不可能放任他人危害我的弟妹。我亦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只是你擅自认为我完满无暇。唉,你多大了,怎么如今还耍小孩子脾气……
可是望也不会将内心千头万绪全盘托出,朔也没有这种娓娓道来的口才,两人吵架自然是不欢而散。
望只是说:早知你心中将“人”看得太重,我看你连“我们”是什么都快忘了。你想活在这人间,但人间没有谁能理解你,若某天你觉得孤单也是自找。
朔也只是反问:那你说,这人间万紫千红,不值得欣赏,不值得体会一遭吗?你倒是告诉我,你整日对着棋盘,除了孤单,又能品出什么滋味来?
三、
令不知从哪听说他和朔大吵一架,非要远道而来找他喝酒。令好酒,也好诗。知道她此来肯定是要过问他和大哥的事,望对此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备好了美酒,又提前传信给绩,借他之手淘到一方上好的砚台,权做礼物。
“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和大哥的事了。”
和令对坐的时候他边掏出那方砚台,边语气沉沉地说。
令“诶呀”一声,上手仔细端详这礼物,“我也没想到二哥会有拿东西贿赂我的一天。”
望抬眼,“领情了就少问。”
“不一样。”令说着又去拆摆在桌上酒坛的泥封。“我来的时候见到了你的秉烛人,他好像对你颇有意见?”
“时局越来越紧绷了。”望回答,“连你我这次会面,他们也坚持要有人在一旁听着。朝廷对我们兄弟姐妹……”
“所以你才把见面地点选在这山巅?”
“清净。”他顿了顿,“而且景色优美。”
“那我知道你和大哥为什么吵了。”令开始倒酒。的确是好酒,她长叹一口气,尾巴惬意地甩甩。望看着她,还是那副阴沉神情,但眉眼间似有忧虑。
“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1]”她这么念叨了一句,笑了,“朝廷那边什么样的风雨,让你这么坐立不安?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无需担心。”望说。“我会解决。”
听到这句话,令的笑容突然淡了,那几乎变成了一个苦笑。
那种神情不适合出现在她的脸上。她又斟了一杯酒,自顾自地一饮而尽,望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二哥。”她问,“你是不是就没想过,你自己会如何?”
你把胜负看得太重了,他的妹妹醉眼朦胧地说。你是聪明极了!自以为人心都被你摸透了。但三妹给你起“望”这一字真名,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你可曾想过慧极必伤的道理?别摆出那副表情——我知道你不爱听人说教。我不是大哥,也没资格说教你,只是妹妹给不省心兄长的劝告罢了,你爱听就听,不愿听就不听……人世间哪来那么多都要算得清醒的,又不是什么东西都只能由你一个人扛起来……你这样活着,难道就不觉得累,不觉得无趣吗?
令就这样絮絮叨叨,想到什么说什么,望也一直听着,不说话。直到他的妹妹不知怎么就伏在桌子上睡着了,他脱了外衫给她披上,心里失笑地想想:他带来的这酒可没烈到能醉倒令这样的酒豪。令只是在借这酒意,说她自己一直想说的话罢了。
她是够逍遥洒脱,所以他们很难理解彼此。
令说得对,即使已经度过了相当长的岁月,他还是的的确确、觉得这人间无聊透了。人世一代又一代来来去去,人心算计还是这些老一套的东西。这时候他就会想到在他刚刚现世的某一段时光里,他也曾对着湖水中的倒影思索,观察自己无论人形兽形都与这芸芸众生不同的形貌,无论如何,也得不出一个为何自己要长存于这世间的理由。
他带着岁的不甘而出生,但若是面对已尘埃落定的败局,再强烈的不甘也左右不了既定的胜负,那他的出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然后就有一只恐怖的人形的兽出现在他的眼前。啊,你就是岁二。那兽带着笑容这样说。跟我回去。不回去?那就把你打倒在地上,然后我再把你带回去。然后他就被那兽打倒,那家伙单手拎着他的尾巴,轻易地将他扛起来。我是你的大哥,岁一认认真真地说。他的肩膀顶着他的肚子,他有点想吐,浑身痛,头重脚轻的,也就没工夫再去思考什么出生的意义了。
等令从醉梦中醒来,看见自己身上披着的玄色大衣,露出一种不出意外的神色,她的二哥早已经不在这凉亭里。但他还在不远处,蜷着尾巴,坐在一块山石的尖端,视线落在远处不知在看什么。令过来的时候,还看见他手里有一枚精巧的酒盏,盏里已经喝空。
她说:“二哥在想什么呢?”
他就把酒盏一扔,一点落进群山间,只见飞鸟飘摇过天际,远了。
望的语气镇定而严肃,几乎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在开玩笑了。他说:“我在想你赶上了好时候,没挨上大哥的打。”
令故作惊讶哈哈大笑:“不会吧二哥?你居然嫉妒我这一点到现在?”
听到这打趣,望只是斜睨她一眼。他在这一会间到底都想了什么呢?令不知道。但她能看见她的二哥有些怔忡的面色。然后她听见她二哥竟然破天荒地退让了一步:他说叫她不要担心。
“行事前我会计算筹划好一切”。望转头,直视令的双眼:“我保证,我们会有一个好的结果的。”
四、
“再然后?”
“说的就是再然后。”令重复,“你和贤王的故事,我可还是没听完。”
“你要听,我不一定要讲。”望沉沉地回应,“你不会自己去祂梦里看?”
他不会讲的。他不会对任何人讲。在那个梦里,他竟然难得地感到放松。可能因为即使在梦里过了千年,于外界也只是一瞬。他可以稍微休息和喘息。他可以稍微放下灼烧着他内心的那些沉甸甸的感情。但是他不能。他为这个念头而感到厌恶。
“岁三,豪放却又心思敏锐;岁四,严厉兼具奇思妙想;岁六,心怀大爱,以照顾人类为己任。”
贤王不紧不慢地说着。他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显露出一种非人的神性来。他说:“我照顾大炎万民,想也知道,牧者照看兽群不能一味宽纵。从你讲的故事里,岁六显然太过宽纵了。”
“黍妹……性格柔软。”他听见自己说,“但对于她认定的事,她执拗到粉身碎骨也不会回转的。”
贤王点点头,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只是接着数下去。
“岁七,外冷内热,心思细腻;岁八,飘然于世,性情豁达;岁九,行事跳脱,但内心很怕寂寞。”
“是的。”他只是应着,“从我讲的故事里,你已经把他们个个都总结了出来,你总结的很对。
“岁十,是个游方医生,到处治病救人;岁十一,敏感,胆小,是个懂事的孩子;岁十二,一手好厨艺,灶里有人间烟火。”
他看见贤王笑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下坠。熟悉的厌恶感、痛苦、不甘、憎恨。贤王终于还是说了。
“你却未曾提你大哥,也很少提起岁五。”
“我心有愧。”他抬起头,绷直脊背,像是一把锋利的,将要折断的剑。他直视贤王金色的眼瞳,那眼里带着兴味,带着“正中靶心”的愉快。贤王静待他自揭伤口这一天,不知已经忍耐了几时。
(他本来以为自己能够镇定地面对这一切,但还是不行。所有令人厌恶的,却是他身体里最接近于“人”的感情,浪潮一般涌上来。他想到朔。他的兄长,他行走人间时也接纳过类似的感情吗?如果是这样,那人间万紫千红的浪潮简直是一种绵延不绝的恐怖。天啊,他多么想吐。)
“只因我心中有愧悔。”他对着贤王重复说,“对我大哥和三妹二人。”
贤王有着和他大哥一摸一样的面孔,一摸一样的角尾。
“大哥信了我有办法,放任我去做了。然然而,我失败了。”
他说:
“三妹代替我,死在了岁陵。”
曾经他对朔说“你我何尝是互相担心的关系”,可到了现在,这句话的分量有多少接近于摇摇欲坠,他也很难说清了。在颉死去的事实面前,他的承诺已然轻薄如纸。
令见从他这里问不出什么,虽然忧虑,但也不再过多打扰,可能是回去筹备她那困岁兽永远于梦中世界的法子了。令临走之前,他随手把令怀里那只棋子变的云兽化成了酒盏,赠给令做临别礼物。令失笑,纵使没有音律伴奏,也给他唱了一首《长歌行》做回礼。他们心里都有个渺茫的念头,可能以后再没有一同饮酒谈天的机会了。无论是他和令,还是他和黍,或者是他和其他兄弟妹妹。
令走之前还骂他,说臭棋篓子,你当军师时候指点江山意气风发那个劲头呢?现在倒像心存死志一样,窝囊,对得起她吗?望听到这就有点真怒了,冷冰冰地说到此为止。你也好,大哥也好,还有那些不中用的弟弟妹妹,都说有自己的“道”,要在消失之前好好享受这人间一遭,不过是全都在等死。你们不是心存死志?二人这顿酒到底是不欢而散。
你害死了岁五。贤王说,所以你对她有愧。她消失了,你甚至不剩多少对她的记忆。提及她时也是痛彻肝髓。
那你大哥呢?贤王问。你又有什么对不起你大哥的?依你所说,你顺应朝廷逼迫,前去谋岁。他未曾帮你,甚至毫不知情。你愧你害死了你们二人共同的妹妹,还是愧擅自行动,未曾告知他?你被囚于古寺,严加看管。你不曾恨过他阻止你报复那真龙的算计?你不曾恨他到的太晚?不曾怨他扔替朝廷镇守边关,平定江南,就如同什么都未曾发生?
你说了一堆废话。
望坦坦荡荡地答:你本应比我更了解他,但显然,如果你了解他,了解自己,你就不该问我这些话。我是恨,但我只恨我自己。
什么意思?
你受万民朝拜,享群臣敬仰。从你选择做“贤王”开始,这就是你眼中所见的人世间。因为亿万万人都期待你做一个“贤王”,你便做了贤王。这就是你在这万紫千红的人间所采撷的一部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是说你那位大哥?
正是。望说,你,“朔”,你们这只兽,热爱学习和变革。你们选择他人对自身的期待来塑造自己“人”的部分。我们弟弟妹妹对他有依赖和爱,所以他是一个完美的兄长;朝廷守将和士兵对他有信赖和崇拜,所以他是最令人安定的宗师和将军。他见过如此多人世间的浑浊,却总是采撷好意和善念塑造自己,去对抗那些浊流。所以,在心怀希望的人眼中,他才几乎是一个完满的圣人。
那和你的恨有什么关系呢?
说这话的贤王露出牙齿,黄金瞳已经变成两道尖锐的竖线。巨兽的代理人从来没有被从这种角度剖开过,面前人的话让他几乎是同时感到战栗和刺痛。
所以,望说,见你们如同照镜子。如果我恨他,那必然是我心有污浊。说不定是我堕落了,我恐惧,我软弱,所以我开始心有妄念。他能在所有潮涌一般的情绪里摘出温和包容、生机勃发的春天,我做不到。但我的兄长也好,我的弟弟妹妹也好,都想要变成人,所以我也自以为是地把他们推进这人世的浊流,这就是我的愧悔。
不止如此吧。贤王说。你还对你那兄长有了不该有的渴念。
谁会不喜爱春天呢?他只是睁着那双阴阳眼,状似轻巧地反问。
五、
“你我何曾是相互担心的关系。”
说着这样的话,望就这么拂一拂袖子,走了。朔,或者应该说是重岳,心里却还是挂念着:他又何尝能不去担心呢?
但他没想过坏消息会来得这么快。从玉门到江南,从江南到玉门,为军情匪患来往奔波,数十载时光水一样流逝。然后就是在某一个仿佛普普通通的春日,传令官急驰向他的军帐,而那时候他早已感应到仿佛手足离散,某一部分跟着一起死去一般的痛楚,以及一种勃发的、庞大的怨愤。弟弟还是妹妹,失去哪个都是不可接受的代价。直到他亲眼看见了望的神情,那是一张失魂落魄,几乎泣血的面容。
他把那些怨愤压回去,迎接着面前人汹涌而来的悲痛和恨意。把望按住压在身下制伏的时候,他看见远处大炎的宫城,雕梁画栋清晰可见。这一刻,他仿佛什么也没有去想。
望又一次进入岁梦里。他到底还是说动了贤王,但他还是不太清楚,什么是让他决定步入这必死之局的决定性因素。直到这一次,仿佛梦境嵌套,他竟然入了贤王的梦。只是奇怪的很,梦里这屋宇间满满都是红的金的装饰,不像是他们惯常会面的内殿,反而像是间喜堂。
他低头,身上不是穿惯了的棋待诏深色官服,而是一件暗红描金的吉服。
望的神色古怪起来:你竟梦到与我成亲?
贤王坐在不远处,同样着一身吉服。红烛在旁边燃着,贤王的神色也隐没在烛光的阴影中,一如掩没在天子的冕旒下。他似乎是笑了,说人之将死,难免想法多些。
然后他说,小望,过来。
于是望明白了,他们已经杀了岁梦中太多的代理人,足够被岁注意到。岁正在夺取贤王的意识,贤王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但是,是受此处梦中奇异的氛围感染吗?此刻他那思虑过重的头脑竟丝毫没去想镇抚仪式的事。他只是走上前去,还像做棋待诏时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那样,沉静地走过去,不远不近地,等待着他的君主的命令。
你过来一点,再坐近些。
待到望又坐近了一点,贤王就在红烛下用手指细细地描摹他的眉眼。飘忽的烛火把这一室喜庆的陈设映出一种将死的靡丽。他不动,贤王的手指便滑向下,抚摸他的侧脸和尖耳。
把另一边的耳饰也打上吧。贤王意味不明地说,既成亲了,总要一副新的耳饰。
望就很直很锐利地抬头对上贤王的眼睛:你是害怕到开始说起胡话了吗?
你难道不想为你的妄念求一场梦吗?顶着那副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的眉眼,和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的角尾,贤王就笑。我可不是你那圣人大哥,贤王说,你算算,这机会是不是很可能只有这么一次?
不一样。望静静地说。
那便算了。贤王还是笑,只是这笑里添加了一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温暖的喜爱。那笑模样会让他想起熟悉的那个大哥。
有关你的兄长和弟弟妹妹,你已经全对我讲过。好的,坏的,愧悔的。贤王说,该讲讲你自己了,小望。我还没听到你好好讲过你自己呢。
要讲什么?答案已经不言自明了。他终于能够顺遂地开口,去讲在他心底恒久地翻涌不息的浑浊的浪潮,去讲颉死去那一天他所见到,所感受到的东西。那是一种多么恐怖的感情,那是一种多么接近于燃烧的感情。百余白棋化作的利刃刺穿自己的身体,他本以为这就是一切恨意、恐惧和不甘的终结,却未曾想过还有远比这更炽烈万千百倍的疼痛。
他的兄长理解这种疼痛吗?那时候他在按住他的肩膀,压制地扼住他的后颈时,在说着什么,嘶吼着什么,他已经全然忘记了。他唯一记得的是自己的怒吼和号哭,那是他曾用这具类人的躯体所发出过的最接近兽的声音。全然的凄楚,全然的憎恨,只想去撕咬眼前所见的一切。他不记得朔那时的神情,只记得那只牢牢将自己钉死在原地的手。在他们目之所及的远方,大炎的宫城依旧静静地伫立。
他从来没有像这样一刻痛恨过他,他同样地也痛恨到恨不得杀死他自己。他尖叫啊,咬啊,和他厮打,见了血,见了骨头。朔任由他深深地咬住他,让他将痛苦的呜咽闷在喉咙里,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他从来没有像这样一刻痛恨他的怜悯和宽容。
岁或许在嘲笑他们,宫城里的真龙在注视他们。当他沉默着步入金銮殿,自称罪兽而俯首,那时候他一颗心里的血已经烧干净了,剩下的是冰一样的镇定和麻木。朔那时候也走在他身边吗?朔在为了他而请罪,为了他而辩解吗?不记得了。无所谓,当他注视他兄长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孔,凝滞的痛苦又拧出粘稠的血来。朔无言,他又何尝不是。直到他自囚进那间破庙,他们也没有说上一句话。
不,还是有一句的。
朔在那时候拥抱了他。朔把他抱得紧紧的,恨似要将他的肋骨钳断,又怜爱似地将手指触及他的发丝。朔把额头抵在他的肩头,玄黄色锐利的角在他的眼前闪烁,似是冰冷刀锋的光影。朔的怀抱又是那样温暖,让人心中流的血在这温度中再一次蔓延、漫溢,他们就在这拥抱中轻轻地共同沉入深而重的血河。
朔说:
“保重。”
然后就是不知多少个日月。
保重,但要他如何保重得起来。他一人的性命与余下十个弟弟妹妹的性命相比,当然是后者重;即使是大炎的国祚与余下弟妹的性命相比,那前者也是很轻的了。但是朔要他保重,重岳要他保重自身。这样对他说着的那个已经是人类的兄长,为了行走于这万紫千红的人世间,早已经比谁都先地舍去了那具岁化的兽躯。
他在这破庙里,日日和这一方棋盘相对,但有些东西即使是对棋盘也说不出口的。人间有什么呢……赤红、橘黄、翠绿、群青、赭褐、淡紫……混在一起尽数浑浊了。那些是即使他在这囚室里能尽数算到,却未尝亲历,也懒得注目的千万种颜色。
他的兄长就浸染在这颜色里,日复一日,从玉门到江南,也是一个接一个春天的过……或许每个春天都让谁想起颉死去时候的那个凄楚的春日。
他正是如此愧悔,他居然还想要拥抱他,想要与他紧贴,想要紧紧地埋进他的肩颈,想要像回到过去一样和他共享同样蒙昧懵懂的心跳。想要被惩罚,想要被宽恕,想要利齿咬住自己的脖颈,想要自己的血和仇敌的血能够一同涌流。他竟然还想要爱他,想让春天对自己降下一瞥。他有那么多的想要,可是不能要了,不能有了。他要去偿还他的错误,他也将要走进那几乎必死的棋局。
啊。贤王露出了然的神色。你已经决定好了吗?
六、
他是真的倦了,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不知多久,听见身后有声音才惊醒。是绩,手里拿着他惯穿的外衫,一副要为他披上的架势。见他睁眼回头,绩顿了顿:“我以为二哥睡了。”
“无碍。”他把衣服接过来穿上,“只是浅眠。”
绩这个弟弟,在他面前就总是收不住话匣子,容易絮絮叨叨起来,先谈些正经计划,又说些人生感悟。就在刚刚,他说了“把你的命给我”,绩在沉默片刻答应之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一副故作开朗的坦然模样。望只感觉有点好笑,明明没有决定好去死,又做出死的选择就会是这样。并不是否认绩的决心,他只是……习惯性地尖刻。究竟什么是事关手足的死,已经没有人能比他理解得更深刻了。
绩还在那说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他也不做声,只沉默地听着。
“把我这些黑子散到大炎各地去,棋局就马上要开始了。”
他拢了拢外衫,似是寒冷,又像是累了,偏头倦倦地说:
“你要有什么不满,什么疑问,最好现在一次性说个清楚。再之后,可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二哥说的这是哪里话。”绩笑了,只是这笑里有苦涩。“我从不做赔本买卖,必然是已经权衡清楚才决定的。况且,我信二哥。二哥难道不信自己吗?”
“曾经我信我自己,可我却犯了大错。”
他看向那支从窗户探进来的花枝。不请自来的春天,红的花瓣,绿的芽苞,刚看到的瞬间几乎让他的决心都动摇了一瞬。他还会在乎吗?他和他的三弟都知道,接下来,尚蜀、玉门、大荒城。他们要和令年夕有一场战斗,要试探重岳的态度,拿到那把封印朔形的剑,要去杀死黍一次,赌她能够重新复活,并从那片束缚了她的土地上解脱。他要做的事太多,四方落子,哪一招才是合理的本手?执白者只等他走错一步,棋差一招,却想不到他会把棋局交给兄长弟妹,人间洪流。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赢,只知道,此事一了,自己的命数也几乎是尽了。
(孤宿无两;劫数茫茫,九死一生。)
可是春天怎么还会从他的窗子里伸进来呢。不能去期待春天,因为春天是他轻狂、失败和疯狂的开端,是他本该死去的季节。红的花瓣,绿的芽苞,是重岳那双沉默、失望、哀痛的眼睛。他轻轻地闭上双眼,又仰起头,就好像盼望虚无中能有什么横在他的脖颈。最好是一柄剑,能将他心中那抹摇摇欲坠的轻薄春天给悉数斩落。
于是他对春天说:
“……别后竹窗风雪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