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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贺然有三点不满。
一是他先前居然喊你江叔为“江狗”。
开什么玩笑,江叔作为亲手养大你的人,你怎容得别人说他半句坏话。哪怕后来查明真相,贺然改口后,你依旧对这事心怀不满。
“江晏就带你住在这?他倒是心大。”贺然抚过竹隐居外墙,捏起一撮青苔。
“我来癸水后很少住这里了,才不是他的问题,”你双手抱臂,“而且自江叔走后没什么人来这里,自然荒芜了。”
“咳咳,你这点倒是随他,一样心大。”贺然被你前半句话惊得猛咳两下,忍不住揉揉自己眉心。
你听他咳嗽,忙走上前:“你怎么咳嗽了,别是扯到伤口了。”
贺然尚未来得及回答,你已双手搭上他肩、将他转向你,把他上上下下摸了个遍。
“我没事,你、你别摸了。”他有些慌张地抓住你手腕,心想江晏到底是怎么教你的,连男女大防都不懂吗。
你嘴巴一撇,收回手:“你这人真奇怪,关心你也不行,换别人我还不乐意关心呢。”
“没有不让你关心。”他好容易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你冲他眨眨眼,眉梢挂上一丝兴味:“没有不让我关心是什么意思?你想让我关心你,对吗?”
贺然凝固了。
他该如何回答?说不想,你怕是又得和他闹;说想,又觉得是落入你设置的陷阱;说你胡来,又显得他心虚。
他思来想去也得不出个答案,下意识紧握剑柄来转移注意力。
“好了,不要一副我要吃你的样子,别人看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你拍拍他肩,为自己报仇成功小小得意。
贺然没有按你设想行事,他握住剑柄的手松开,脸微微偏开:“没有不想。”
这下换你凝固了。
你该如何回答?调侃他,显得你真欺负一个盲人;接受他,你怕是臊得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忽略他,又觉得自己辜负了人一片真心。
风刮过竹林,竹叶哗哗作响,鼻尖隐隐可以嗅到新鲜竹叶的清香。
视线不可控地划过贺然下颚的胡茬,一点点爬上他眼前黑布,你深呼吸两下,试图把自己从这份死寂中解救出来。
“没有不想是吧,那我以后多关心你,争取让你多想点。”你把视线从黑布上移开,心一横。
贺然嘴唇蠕动两下,吐出个“好”。
风小了,竹叶不再发出摩挲声,但你与贺然二人已无心关注气氛如何,皆感到口干舌燥。
你想:自己既然之前对贺然口出狂言,这份“关心”就得切切实实送到人手里。
正好唐钱案告一段落,你闲来无事,得空便去将军祠看望贺然。
你拎着食盒站在将军祠门口:“贺然……叔,我给你带了吃的。”
这称呼怎么说怎么别扭,明明喊神仙渡其他婶婶伯伯都不会这样,轮到贺然身上,这声“叔”就格外难出口。
“我说过你可以不来的。”贺然倚坐在将军祠一角,嘴唇发干。
你瞧他一脸憔悴,猜他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你还说过‘好’呢,一天一个说法,谁知道你究竟要表达什么。”
贺然别过脸去。
你快步走到他身侧、放下并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食物香味扑面而来,勾得你肚里馋虫咕咕叫。
“吃吧,我特意给你做的,”你取出两副餐具,“当然也是给我自己做的。”
男人并没有立刻动筷,他把脸转向你:“没有一天一个说法,你真的可以不用管我。”
他“盯”着你。
“好好好,是我偏要管你,”你左手盖在他眼上,右手夹了一筷子菜塞进他嘴里,“吃饭吧,贺然叔!”
贺然下意识吃进了这口饭菜,食物鲜香可口,不断刺激着他因连年奔波无心享受而退化的味蕾。
自己有多久没吃过这种热乎乎的家常菜了?他不合时宜地想到。“家”这个概念刺入他心脏,叫他心突突跳动、失了分寸,竟然忘记避嫌。
你见他发愣,忍俊不禁:“就这么好吃?让你都呆了。”
他这才如梦初醒般轻轻推开你:“胡闹,我有手有脚,自己能吃。”
“我要不喂你,你能主动说要吃?”你把筷子递给他,见他面色涨红,心底升腾起一阵愉悦。
贺然攥紧筷子,一时无法反驳你的话。的确,他最初是打算拒绝你到底,让你好好吃个闭门羹不再来找他。
“我没有。”他说完,迅速低头吃起饭来。
你懒得拆穿这人,默默看他吃饭。贺然吃饭动作又快又静,你怀疑他舌头还没尝到上一口饭菜是什么味,下一口就已经被送到嘴边了。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不够吃我再做就是了。”你早停了筷,靠在墙上休息。
贺然动作慢了下来:“你不吃吗?”
他把碗筷放下,头转向你所在方位。或许连他自己也没发现,他语气里掺杂的紧张与无措。
“我吃饱了啊,”你想了想,又拿起筷子,“还是说,贺然叔你希望我喂你吃?”
江晏到底怎么教你的。贺然不禁皱眉,换作是他带你,绝不会让你如此待人接物。
“不用,我自己来。”他硬邦邦回答。
你随口应道:“不用就不用,下次想我喂你可别求我。”
男人冷哼一声以作回复。
你对贺然的不满二是他过于执拗。
酒足饭饱后,你拍拍贺然肩膀:“这将军祠只剩个框架了,这几日天气好倒没什么,万一下雨你怕是身体受不住。”
“行军之人淋点雨算什么,”他双手环胸,将剑搂在怀里,“何况我愧对将军,自是要在此谢罪。”
“这么说那我可要问你了,”你把食盒放在一边、蹲在他身前,“你眼里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自然是极好的,他武艺高超、待人宽厚,我……”提到王清将军,贺然身上迸发出难以忽视的崇敬和仰慕,晃得你眼睛疼。
见他有滔滔不绝之势,你马上打断他:“打住,这么好的将军如果知晓你为他在将军祠不吃不喝折磨自己,他是会为你高兴还是叫你停下?”
贺然沉默了。
这个问题答案显而易见,他早不是当年那个懵懂乞儿,能听得懂你言外之意。
可他还是说:“这是我欠将军的。”
你几乎要控制不住拿手指点他额头,顾及他是你半个长辈,悻悻然缩回手。
“你个倔驴!”不能动手动脚,只好动动嘴皮子解气了。
他没回你,算是默认你的话。
“好吧!好吧!”你站起身,绕着将军石像疾走,“将军,您给个话头,如果您愿意让我带这头倔驴走,就让风卷个树枝进来砸他头上让这人清醒清醒!”
贺然闻言把剑抱得更紧:“将军哪会管你这小孩说的胡话。”
“第一我不是小孩,第二这不是胡话,第三你怎么知道将军会不会允我呢?”你当即回怼。
其实你也晓得这是段没头没尾的气话,没指望将军显灵真砸他一下,大不了陪贺然慢慢磨便是。
可忽而一阵狂风袭来,裹挟着一团树叶和几根树枝闯进将军祠,其中一根不偏不倚地砸在贺然头上。
“将军……将军是你吗!”贺然比你先反应过来,他双膝跪地、往前爬行几步,手不住向前摸索。
你见此情景,先是呆了一瞬,随即释然:“贺然叔,将军允我了,你可别说话不算话。”
管他是天公作美还是将军显灵,你总归有理由把贺然带回神仙渡养伤了。
思及此,你朝将军像拜三拜:“多谢将军,待将贺然叔安置好,定来还愿。”
贺然自打摸到那根树枝,便将它揣进怀中,生怕丢了。
“行了贺然叔,带着你的剑和树枝,跟我走吧,”你朝他走去、蹲下身子背对他,“下山路陡,我背你。”
“岂有你一个姑娘家背我一个大男人的道理,我自己能走。”他站起来就欲往外走。
你暗暗翻了个白眼,直接打横将他抱起来:“你有你的道理,我也有我的道理——不乐意被背,那就给我抱着吧!”
“放我下来,你这算什么道理!”他在你怀中挣扎,又担心过分挣扎碰着你,“你这样被人看见像什么话。”
“照顾伤患、天经地义,何况神仙渡的婶子伯伯他们才不会在乎这些呢。”你笑嘻嘻地抱着他往山下走。
贺然已放弃挣扎,小声嘟囔:“这样对你名声不好。”
“怎么,贺然叔关心我啊?”
“嗯。”
你对他忽如其来的坦诚有些羞涩,嘴动得却比脑子快:“关心我?那贺然叔不如从了我吧,这样咋俩名声扯平了。”
这话一出口,不止贺然、连你也愣住了,你头一次这么恨自己嘴快。
午后阳光洒在你俩身上,晒得你们脸红脖子粗,呼吸都乱了几分。
“哈哈贺然叔,我这是……是那什么,一时嘴快。”你讷讷解释。
他彻底乖乖待在你怀里,没其他动作:“嗯,我知道。”
“贺然叔,你要不骂我两句吧。”你对他这份异样的温顺莫名羞得慌。
“我为什么要骂你?”他抿嘴。
你唇瓣诡异地扭曲了好一会,愣是没编出他为什么要骂你的理由,只能把他抱得更紧。
这下真像他从了你了。
说实话你没想过贺然到神仙渡后会乖乖治病。
姚药药对你捡了个眼瞎男人还把他安置在你住处的行为大为震撼,私下里偷偷问你这是你从哪虏来的男人,怎么把人整成这样。
你笑着打哈哈,说这是江叔故人,途径神仙渡,你作为主人家替江叔招待他而已。
这一照顾就是小半年,贺然从一开始要你叫方肯脱衣到现如今不用说就主动脱衣方便你动手,他偶尔还会主动问你以前的事,你都一一回答了。
男人坐在床上,赤裸着上身背对你,等你给他上药。
“贺然叔,现在涂药还会疼吗?”你手指挖出一块膏药,细细涂抹在他伤口上。
他把披散的头发捋到前胸,方便你上药:“本来也不怎么疼。”
“你这人,药药都说了,你身上旧伤多,不好好保养对身体不好。”你加重手上力道,试图令贺然长长记性。
他对你的报复不以为意:“这身子本就残破不堪,只有你会想着修补它。”
一簇无名邪火在你心底绽开。
“贺然叔,转过来。”你努力克制自己怒意,等对方转身面向你时,一口咬上他嘴唇。
贺然呼吸乱了。
他鼻腔喷出的热气打在你人中上、痒痒的,和他又臭又硬的话语不同,他嘴唇软得如三月梨花,咬起来分外醉人。
你不懂如何接吻,只会同小兽般啃咬他唇瓣,直到血腥味在口腔炸开才松口。
“你的身体、我的,你、也是我的,”你忿忿抹了一把嘴唇,“不许再说这种丧气话。”
“你明白你在干什么吗?”贺然脖颈处多出几道青筋,仿佛在极力忍耐什么。
你拧眉,视线聚焦在他下唇渗出的血珠上:“我在亲你,要我再演示一次吗,贺然?”
贺然咬上你唇瓣。
他右手护住你后脑、左手一下下抚摸你后颈,学着你刚刚的样子亲吻你,胡茬扎到你下巴,引得你一阵瘙痒。
你试探性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嘴唇,这小动作很快被他发现,舌尖叫人用牙轻轻衔住,不容你离开。
“贺然,你到底……”你被亲得喘不上气,手不知不觉环住他脖颈。
湿热的吻往下偏移,行至脖颈时改用牙齿慢条斯理咬你皮肉,留下道道深浅不一的牙印。
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微妙的躁动,含含糊糊地回道:“让我再亲一会。”
你不自觉往贺然身上靠去:“现在还是白天。”
“嗯。”贺然依旧在吻你,乐此不疲。
他在确认你的存在,一个鲜活的、在意他的生命。你说他是你的,你在乎他的旧伤,在乎他的身体,在乎他的生死,你愿意接纳他的残缺。
贺然原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得到谁的偏爱。他不过一个乞儿,在军营时得不到将军偏爱,后来江湖浮沉十余年,为了复仇奔波劳碌,更是无心情爱。
但眼下有人偏爱他、你在偏爱他,你会为他生出喜与愁,你会吻他告诉他你在关心他、爱他。
他迫切地吻过你每一寸肌肤,心中祈祷这样可以多留下几道痕迹、让别人一看便清楚这是他给你的,不要跟他抢你。
“不要推开我。”他乞求道。
你伸手解开他眼前黑布,回应般吻他眼皮:“别怕,我在。”
贺然吻得更急了。
不够,怎么亲都不够。他反复亲吻同一块肌肤,胸口却似裂开一道口子,根本无法用简单的亲吻填满。
他手死死拽住你衣袖,呼吸紊乱而粗重,抬头对准你的方向:“能不能亲亲我?”
你垂眸,与他无声对视着,不、对于一个盲人来说可能是你单方面在看他,但你仍旧认为你们是在对视。
“当然可以,”你捧起他下巴,手指刮蹭着边缘处的胡茬,“你想做的任何事我都会尽力帮你实现,贺然。”
吻,混乱的吻。膏药被人从床上扫落,滴溜溜滚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被几件衣服盖住,彻底无法动弹。
贺然兀自庆幸他和你回了神仙渡,若是与你在将军祠行此事,你应该会磕痛或者磨破皮。
他时常搞不懂你的想法,这么有生命力的一个人,为什么会瞧上他这个身量瘦小、心如枯木的人呢。
你不该喜欢、不该爱他的。他深知。可他还是贪心,贪心地问你爱不爱他。
“爱的,”你把他头按在你胸口,“我爱你,贺然。”
你不叫他“贺然叔”,抛去他比你年长的十余岁,对你而言他不是长辈不是“献首客”不是其他任何身份,他只是他。
于是贺然将你拥得更紧密,前半生他什么也没抓住,当下有幸遇见你,定是要拼尽所有去抓住的。
“好了,贺然,我不会走的,我在你身边。”你声音朦胧又清晰,无时无刻不在他脑中回响。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他呢喃着,仿佛只有一遍遍诉说他心意才能叫他安心一点。
你手指抚过他眼尾泪珠:“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你知道他在惶恐,这份惶恐源自他前半生的经历,即使你不完全了解,也明白爱人日日夜夜为之备受煎熬。
“贺然,我会养好你的。”你把唇贴在他耳畔,许下承诺。
你对贺然第三点不满是他喜欢管着你。
“今天这顿酒我请,姐姐妹妹们不要客气!”贺然病好后你带他去樊楼吃酒,打算和朋友们好好叙旧。
哪知道醉花阴诸姐妹纷纷摆手:“不了不了,少侠和那位客人喝着便是,我们不打扰了。”
“欸,不是,他不喝酒啊!”你欲挽留众人,可惜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回头,贺然如石像般立在你身后,手放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出剑。
“这都是什么事啊……”你扶额苦笑,“贺然你真不能陪我喝点?”
他摇头:“你喝醉了得有人把你带回去。”
“我们可以歇在樊楼。”
“不妥。”
“哪里不妥了。”
“这里人多眼杂,恐生事端。”
你赌气,猛灌自己一壶酒:“不喝就不喝。”
贺然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喝完回客栈,你察觉他在偷偷生气,本就话少的性子在你喝完酒后更是一个字也不愿意和你多说。
这可不行,夫妻哪有隔夜仇?就算你们现在还不是夫妻,难道未来就不是了吗?
“贺然,你为什么不高兴啊。”你挂在他身上,与他胸脯贴着胸脯。
他环住你的手臂肌肉紧了紧:“我没有不高兴。”
“你这么说的时候就是不高兴了,而且我今天只喝了一点点点,你不信嗯……你考我算术?”
你举起一根手指来回晃动,然后戳在贺然脸颊上:“绷得好紧,果然是不高兴了!”
他轻哼一声。
“贺然,我的好贺然,你不要不高兴嘛。我在清河喝得可比这多多了你都没这么生气,怎么到了开封就生气啊。”你在他颈窝蹭着。
“你去樊楼吃酒。”他声音闷闷的。
你脑子混乱一片:“对呀,你和我一起去的。”
贺然不说话了。
见此情形,你突然福至心灵:“你吃醋啦。”
贺然依旧不说话。
“贺然,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吃醋了呀?”你不依不挠。
“是又如何,你、你分明有我了,还去那种地方……”贺然微微侧过脸,脸颊在烛光下泛起淡淡的橘红色。
你掰正他脸给了他一个黏糊糊的吻。
“我只是去和樊楼的朋友聚一聚,他们许久不见我了、想我呢,”你解下贺然眼带,“而且有你在我身边保护我,我怎么会出事呀。”
贺然吻了吻你鼻尖:“我会一直保护你。”
“我相信你,”你嘿嘿傻笑起来,“贺然你说我们成亲的话你该叫江叔什么呀。”
虽然清楚醉酒的人爱说胡话,贺然还是给你这个问题噎了一下。
“和你成亲的话,叫他什么都无所谓了。”他艰难地接受了自己未来可能得矮江晏一辈的事实。
“你不会半夜把江叔打了吧?”
“不会。”
“真的吗?”
“真的。”
……
你越问越困,问到最后眼皮直打架:“等我找到寒姨江叔他们,我们就成亲吧。”
“好。”贺然把你放在床上,温柔抚过你脸庞。
你迷迷糊糊地想,其实你对贺然管你也没有很不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