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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河玟第一次知道，原來初次見面會是令人猝不及防的。
具體而言，是因為他從來沒記清過與他人的初遇是甚麼樣子的。他對人際關係沒有什麼強烈的執著，更不會對一個人日思夜想，甚至因此把記憶的起點也拿出來不斷翻閱。
直到他遇見了南藝俊。
那時柳河玟才剛入學，在新環境裡面他總是怕生的，但是在此情此景下，他也不得不拿出勇氣來與旁人交流，在幾次新生活動後才勉強和班上的幾位同學熟絡起來。
那是一個平凡的午後，柳河玟和兩三個朋友並肩走著，討論著最近流行的話題。他臉色如常，但其實早已歸心似箭，社交對他來說絕不是信手拈來，是件費心費力的事。他現在只想瞬間移動到家裡，打開房門撲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床上。
柳河玟垂下頭悄無聲息地嘆了口氣，暗自祈禱時間能加快流逝的速度，但一張陽春的傳單穿過午後的陽光，突然出現在他的視線裡。
海報上有一把旁邊有著閃電符號的吉他，一支麥克風，一些飄在周圍的音符，還有大大的三個字：熱音社。
「同學你好。」
柳河玟聞言抬起頭，就這樣分毫不差地撞進一雙藍紫色的眼睛裡。
深藍色的頭髮，平直的劍眉，以優美的弧度微微向下的眼尾，噙著笑的豐盈嘴唇。
哇，好好看的一個人。
這是當下柳河玟最直觀的想法。
「我們熱音社最近在招募新社員，如果你有興趣的話，下禮拜可以來體育館聽聽看我們的表演。」
怎麼連聲音也這麼好聽？柳河玟暗自感嘆。
眼前的人笑容溫和，眼角微彎，宛若一場落在和煦春日的花雨。柳河玟不自覺地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臉上，愣了一下才短促地回答：「啊，好。」
「記得要來看喔，河玟同學。」
那人向柳河玟身邊的幾個同學也打過招呼後，便越過他們朝走廊盡頭走去。
柳河玟低頭看向自己的名牌，又抬眸看向那個逐漸縮小的背影。那個人感覺很擅長交際，還跟擦身而過的幾個人交談了幾句。他步伐穩健、落落大方，好像自帶某種獨特的氣質，讓灑在他肩上的陽光彷彿也成了陪襯。
柳河玟被嘻笑打鬧的同學們落在後頭，卻仍移不開眼。
好耀眼。柳河玟無意識地捏緊手上的傳單，等到那人消失在轉角，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惋惜。
對了，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要去嗎？還是算了？
柳河玟坐在書桌前，剛領到的新課本被他分門別類地疊好，放在一旁，桌面中間僅擺著那張邊角已經皺巴巴的黑白傳單。
他將下半張臉埋進雙臂之間，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趴在桌子上，然後用眼角餘光去看傳單上跳動著的音符。
藍紫色的眼睛。
像是大海一樣。
柳河玟抿起唇，轉移陣地躺到了床上。
如果去了，結果那個人不記得自己了，那該怎麼辦？
但是如果不去的話，可能就再也沒辦法知道他的名字了。
柳河玟默默記下傳單角落的表演時間和地點，睡意逐漸襲來，在眼睛緩慢的一張一合間，他這樣想著。
那個人的名字，一定也和他的聲音一樣好聽吧。
表演當天，體育館。
儘管已經做過心理建設，但是現場還是比柳河玟想像中還要吵雜，湧動的人群像是在警告他踏進場館一步的後果就是會因為過於稀薄的氧氣而窒息。
內心的抗拒與不安像茂盛的枝枒迅速生長，層層疊疊地壟罩在心頭，儘管柳河玟下意識想逃跑，但看到不遠處那個被人群簇擁著的身影，腳步卻又不自覺往前。
希望他看到我，但又不希望他看到我。柳河玟懷揣著這樣矛盾的小心思，若無其事地掃視著觀眾席，想要找到空位坐下。
「河玟啊。」
柳河玟聞聲回過頭，只見那藍色頭髮的人朝他走來，那人的神色有些驚喜，依舊掛著那和善的笑容。
「河玟啊，謝謝你來，來了怎麼不跟我說一聲？」他的話音語尾微微上揚，像是愉快的責怪。
柳河玟心臟微微收緊，狀似平常地回答:「剛剛學長旁邊人太多了，」他捏了捏左手的指節，試圖找回丟失的冷靜自持，「我都快看不見學長了。」
「啊，這樣嗎？抱歉抱歉。」他皺起好看的眉頭，原先英俊的面貌平添了幾分柔和可愛。柳河玟聯想到一隻惹人憐愛的白兔，旋即回過神，打消自己荒謬的念頭。
「沒關係的，學長。」柳河玟淡淡地回應，眼睛卻頓時睜大，因為眼前的人將手落在自己的手腕上，輕輕扣住。
「我幫你留了位置。」他拉著柳河玟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前進，然後回過頭，頗帶得意地炫耀自己留了一個風水寶地。
柳河玟感覺手腕相觸的皮膚異常熾熱，周遭的吵雜聲逐漸隱去，徒留自己愈發急促的呼吸與心跳。慘了。柳河玟著急地想。他應該感覺不到我的脈搏吧？
位置確實不錯，是在前面數來第五排。他將柳河玟領到折疊椅面前坐好後，細心地提醒柳河玟開場和中場休息時間。
手腕上那一圈力量一鬆，柳河玟原本懸停在胸腔的心像是受到地心引力的吸引，就這麽墜了下去，讓人像失重一樣，找不到錨點。柳河玟感覺頭昏腦脹，用餘光去看那一圈還殘留著餘溫的薄薄皮膚，活動了下僵硬的指尖。
那人拿起披在椅背的制服外套遞給柳河玟。
「這是我的，我看你沒帶外套來，如果冷的話你可以穿。」
「謝謝學長。」柳河玟乾巴巴地回應，他原本想露出感激的笑容，卻因為過度緊張而無法做出想要的表情。
對方笑笑的回了一句不客氣，便轉身往後台走去。
柳河玟再度懊惱的低下頭，他搞不清楚自己現在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自己像是缺少了某個零件的機器，看似仍在正常運轉，其實早已破綻百出。他吐出帶著複雜情緒的嘆息，為了平復心情而開始整理手上的外套，拇指就這樣滑過了那行繡上去的姓名。
南藝俊。
原來他叫南藝俊。
這個名字配上他，確實相得益彰。柳河玟盯著用亮橘色的線繡出的字，拇指輕輕撫過繡線凹凸的紋理。他用眼睛反覆描摹，用嘴唇反覆默唸，像是要把這三個字牢牢記在腦中，刻在心上。
從此這三個字對他而言，不再僅是橫豎交錯的筆畫，而是一個一瞬間就會浮現在眼前的人。
一個眼瞳像玻璃珠，眼裡裝著大海的人。
館內的燈光暗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打在舞台上耀眼的一束聚光。「大家好！謝謝大家過來看我們的表演，我是主唱南藝俊......」南藝俊露出自信大方的笑容，聲音清亮而有力，介紹著身邊的團員。
觀眾的歡呼與熱情隨著第一個音符落下來到高峰，強勁的樂聲敲擊著柳河玟的耳膜。本該是要好好享受表演的，柳河玟卻無法一心二用，抑或是他自動過濾掉了那些不必要的東西。南藝俊的嗓音穿過略帶雜訊的音響，穿過震動的空氣，到達柳河玟的耳中。
他唱歌果然很好聽。柳河玟專注的看著南藝俊那被光線勾勒出的輪廓，將那閃閃發光的姿態烙印在腦海中，此刻他的所有感官只夠裝得下一個人。
遇見南藝俊之前，柳河玟從不知道，原來初次見面是會讓人猝不及防的。
而直到現在他才知道，一場單戀也會這樣猝不及防地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