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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房的事以一种极其随意的方式被提上日程。
开完会午休的间隙,加布里埃尔看了眼日历。今天是周五,斯特凡纳应该会回巴黎。
上一次见斯特凡还是周一,斯特凡纳六点起床赶欧洲之星。加布里埃尔半梦半醒,在昏昏的床头灯下看见穿着西装外套的背影,你要走了?斯特凡转过来俯下身,亲了亲他的鼻子。我先走了,你还能睡一个小时,周末见。
这个场景每周都会发生,习惯后倒也省去了依依惜别的环节。一路平安。他清醒了一点,拉过斯特凡的手,捏了捏他的手指。周末见。
他们约定,再忙每天还是该早晚相互发个信息,周中要通一次电话。说些什么呢?当然避不开工作,但讨论完那些好的不好的事、讨厌的不讨厌的人,话题总该回到生活电话的正轨,你今天吃了点什么、我们一起追的那部剧你不准周中提前看了,屯在周末和我一起看。煲完电话粥,困了,刷完牙发一张自拍给你。我要睡觉了,周末见。
然后周末来了,一周好快就过去,工作忙到让人没有来得及反应。加布里埃尔觉得这样也好,让他周中不用太想斯特凡。
但这时想起来想他了,打开聊天软件,点进置顶的聊天框。
-GA:你什么时候到?今天工作应该结束得早,我来接你。
或许是因为都在午休,斯特凡回消息很快。
-SS:六点左右?
-SS:你忙的话就不用管我^ ^
-GA:我大概率能开完会。到时候见xx
加布里埃尔盯着手机忍不住微笑。
然后斯特凡突然连续发来了十多张图片。
手机的提示声接二连三地响,加布里埃尔一愣,这好像不是斯特凡的聊天风格。但定睛一看,图片全是各种各样的公寓。
问号还没来得及打出去,斯特凡的消息又传了过来。
-SS:我想在巴黎买套公寓。之前托人问过,我觉得这几套都还不错。你觉得怎么样?我们可以一起选选:)
-GA:?
加布里埃尔下意识把那个问号发了出去。跟图片无关,跟斯特凡说的消息有关。
哦。加布里埃尔想,斯特凡想在巴黎买套公寓。倒也合情合理,他在巴黎生活了那么多年,他每周都要回巴黎。然后他后知后觉,斯特凡想和他一起买一套公寓,在巴黎。
-SS:我说的哪里有问题吗?
-GA:没有!我认真看看!
-GA:等你回来。爱你xx
斯特凡给他最后一条消息点了一个心。加布里埃尔忍不住对着手机屏幕嘴角上扬。
老板每周五下午和打工人们一样归心似箭。没什么要紧的事情,横竖还是那些议题,总结一下一周的活动。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的老板此时倒也没有展示口才的兴趣。
下了班,松下领带,加布里埃尔开车去接斯特凡。
这是一条熟悉的路。加布里埃尔开过很多次,在他不忙的时候。他也知道从办公室到火车站或从火车站到家的公共交通应该怎么搭乘。在他很忙碌、助理也无暇去接人的时候,斯特凡周末回到巴黎后偶尔会坐地铁回家。加布里埃尔会在快下班前看表,因为斯特凡总会提前告诉他,他到哪里了。下火车了、上地铁了、再换乘一下,好了我到家了。我买了点吃的,等你回家一起吃。
加布里埃尔摸清了这些流程所需要的时间节点,然后想象,斯特凡回家路上走过的每一步路。然后他也开始期待着回家的一刻。
他们姑且算是共同拥有过很多个家。
从最年轻的时候开始,像所有在巴黎的年轻人一样,租住的单身公寓,莫名其妙就挤进两个人。旺夫,离市中心远了点,很宁静的街区,共享着房屋的所有权,这是不一样的意义。搬离那里后住到了更中心的地带,但算不上回家,栖身之所。
家有着颇为神奇的定义,成其为家总有几个不可或缺的要素。固定的住所算一个,安全可靠算一个。最关键的一点还是心安,在家里永远可以把心放下去,因为有某个人在。加布里埃尔不总是迫切着回家。初尝权力滋味时恨不得吃住都在办公室,努力工作的收益无疑大过于回家休息所得。后来家的概念从根基开始崩溃,在家里也需要提起心,不用心的争吵没有杀伤力。到了某个临界点,家干脆就崩塌不见。物理意义上的旧居失去保留的必要。
然后加布里埃尔意识到自己在期待。从看到斯特凡的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期待。因为他终于顿悟回家所得不能以权力多收获几分来衡量、两个人把心安稳的放在一处多可贵。所以他们值得一个更完整意义上的家。
他在火车站外的路边冲着斯特凡招手。
斯特凡背着单肩公务包拉开副驾驶座的门上了车。
“怎么是你自己来了?你今天不忙?”
加布里埃尔也坐回车内把门关上。一周不见,见面了自然要先交换一个吻。
“您为欧洲服务辛苦了,作为伴侣竭诚为您服务。”
斯特凡笑,拍他的手臂催他快系上安全带开走。
“你怎么突然想起要买公寓?”加布里埃尔忍不住直接问。
“巴黎住房危机那么严重,房租好像还会涨。欧盟的收入很稳定,我应该能去银行申请到大额贷款。”斯特凡回答,多多少少答非所问。
答案其实在不言中。
“斯特凡。”加布里埃尔打断他。行至路口,正好是红灯,车停下。加布里埃尔只是凑上去亲他的脸。
工作了一周很累了。
回到家,随便点个Ubereat,一边吃一边随意聊聊这周见了哪些人干了什么事。洗完澡躺到床上,加布里埃尔把还带着一点水汽和热气头凑到斯特凡肩上靠着,和他共享手机上的内容。
斯特凡在看那几套公寓。
“你更喜欢哪套?”
加布里埃尔不客气地伸手去滑手机屏幕,那最好是楼层高一点,有阳台,可以晒到太阳;交通不能太麻烦,也不能太偏僻,不然你每周去火车站也太累了;街区要安静一点,附近最好有个大一点的公园,不然没地方溜Volta;楼也不能太旧了,不然翻新很麻烦,这个公寓我们要从新开始装修。大概就这些要求?你多找找。
斯特凡倒扣住手机屏幕,挑眉看他。
“你还挺挑剔。”
“那你就不能给我个惊喜吗?比如你哪天突然说,带我去住个airbnb。等我走进去了,然后你把钥匙给我看,说,其实我已经把这里买下来了。”加布里埃尔佯装生气,抱着手说。
斯特凡很熟悉这种神情。他觉得好好笑。
“那下次我要买公寓就不告诉你了。我在布鲁塞尔买,等我自己偷偷住上半年再告诉你。”
加布里埃尔连声说不可能。你不许在布鲁塞尔买,布鲁塞尔多无聊,什么都没有。巴黎多好,巴黎什么都有。
斯特凡捧起他的脸。“你知道的,我肯定会在巴黎买。而且我想和你一起选。”
因为你在巴黎。
加布里埃尔笑着把脸往斯特凡肩上撞,斯特凡顺势把人的头抱进了怀里。他闷闷地笑,笑声里又夹杂了一点鼻音。“斯特凡,我很高兴。”
斯特凡当然知道他很高兴。
他也很高兴。
这件事他们打定主意该亲力亲为来做。连续好几个周末,斯特凡回到巴黎时,总要去现场跟着房屋中介看一看。加布里埃尔有时和他一起,有时有工作,就等晚上回家后看看斯特凡拍下的照片。
“好几周了,你每周末都让人带你去看,中介小哥不得嫌我们麻烦?”
“那怎么办?没办法,我说我的伴侣实在是有点挑剔。”
“哇你全怪我吗。那下次我不跟你一起去了,免得人觉得是我多事。”
斯特凡不置可否。
但斯特凡做事的效率毋庸置疑。感觉不错的都看过一遍后,横竖对比各个公寓,迅速拍定了最心仪的一套。
公寓在巴黎的市中心,离Re大楼不算远,离火车站也不算远;在一栋年份较新的公寓楼的顶层,带有一个阳台,虽然不大,但容纳两人一狗坐在外面晒晒太阳不成问题;说起Volta,公寓楼下就是一个街区公园。你平时得多带她出去走走。斯特凡说,我上次去Re的花园里带她回家,她都不愿意走。
签好合同的那天,一起来到空空荡荡的新公寓验收。斯特凡突然把背着的手伸到他面前,悬挂在他食指上的是公寓们的钥匙。
加布里埃尔疑惑地眨眨眼。
“其实我已经把这里买下来了。”斯特凡挑眉,“惊喜。”
加布里埃尔笑起来,取下那串钥匙,极其自然地揣进了裤兜里,“那我就笑纳了。”
这个时候应该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整个人贴到他身上。斯特凡回抱住他。这时裤兜里的钥匙显得格外有存在感,隔着布料膈着皮肤。
家门钥匙。这个定义让人一想起就感觉心里好熨帖。
加布里埃尔主动承担了装修的任务。
理由很简单,你看,斯特凡找到了那么完美的公寓、承担了贷款。家庭分工总该要公平一点。况且斯特凡周中都不在巴黎,装修到一半总难免需要去监工一下。
只是我要信任你的审美吗?斯特凡对着充满信心的加布里埃尔。
其实你只需要信任我找的设计师的审美就好了。加布里埃尔心安理得地摊手。而且你觉得我们的审美谁比谁好出一个档次吗?
那确实也是半斤八两。
斯特凡从巴黎去了布鲁塞尔,又从布鲁塞尔回到巴黎。欧洲之星的列车来来回回行驶了好多遍,公寓悄悄变成了家该有的样子。
加布里埃尔向斯特凡炫耀装修成果。
四平八稳的装修风格,和艺术的巴黎比起来相形见绌,只是难不注意到客厅地板上色彩斑澜的地毯和布艺沙发。
斯特凡若有所思地盯着它们,又回头。加布里埃尔本来强装矜持,但和他眼神相撞的瞬间又立马破功,露出一副等待夸赞的神情,像是翘起尾巴。
加布里埃尔记得斯特凡有一幅画,他第一次去斯特凡家的时候就见过。瑰丽的色块,依稀辨别出草原、高山和天空。他不算通晓艺术,论起审美总之算是中规中矩的巴黎人。巴黎是厚重的浪漫的典雅的,而斯特凡小小的公寓里有那样一幅画,如此浓烈张扬,像是盛夏里卷过一阵绿色的风。这是从哪里来的?某次酣畅淋漓的性事后,加布里埃尔趴在斯特凡的身上,指着那幅画。那个啊。从阿根廷回来时,一位老师送的。斯特凡笑。不是什么名画。
确实不算什么名画,但斯特凡每次搬家还是会带上它。
斯特凡取下眼镜脱下西装,眉眼间总会多一丝有别于熟稔辗转政坛之中的锋芒。加布里埃尔知道那锋芒的源头从哪里来。它来自他未曾踏足过的、斯特凡少年时代、青年时代生长的那片大陆。他只能够想象。想象斯特凡在广阔的草原上在炙热的阳光下,在世纪之交大洋彼岸遥远国度的动荡中生根发芽。
他们常常在巴黎。加布里埃尔带斯特凡去过他儿时居住过的每一个街区、走过他学生时代走过的每一条大街小巷。然后他会跟斯特凡抱怨,可是这太不公平了,我从来没去过你的中学、也没见过你小时候的家。斯特凡只会笑,好啊,以后我带你去看,那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地方。
“都是手工做的,我专门托人从阿根廷买了寄来的。你到时候可以把你的那幅画挂在这里,我觉得还挺适配。”加布里埃尔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红。
斯特凡觉得自己的心也在摇尾巴。
他们找了个双方都没事的周六搬家。
这几年来回在官邸、公务住所和租住的公寓间折腾,两人必需的私人东西都算不上多。
加布里埃尔坐在地上看着把衣柜里的东西收拾进纸箱的斯特凡,他突然想起了斯特凡去布鲁塞尔的那一天。
那时复合不到半年,在巴黎姑且算是有各自名义上的住处。只不过事实上加布里埃尔已经把自己百分之九十的日用品搬进了斯特凡的公寓。
你要带多少东西去布鲁塞尔?他也是在卧室里看着斯特凡收拾东西,只不过趴在床上,脸半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第一周职位交接,应该会有点忙。斯特凡认真地估算着。我争取下下个周末回来。半个月的话,正装要多带几套,其他日用品也基本上都需要。
加布里埃尔不说话,只是漏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斯特凡坐到床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想什么?不方便随时来回带的东西我会重新买一套的,回巴黎的时候家里总要有这些东西吧。
收到新任命时,这些事情都被拿到明面上坦诚地讨论过。他们一致认可,除每日保持联系外,见面是维系感情的基础。斯特凡说,我会每周回巴黎。
只是到了临别时分,难免还是旁生些晦涩的情绪。比如加布里埃尔不想洗漱台上只剩下一支牙刷。
那你不许把我们上周刚刚买的那对剃须刀带走。加布里埃尔顺势抱住他的腰,把头从被子里挪到了人的腿上。
好。斯特凡弯下腰,亲了亲他的耳朵。你把你的公寓退租了吧,反正你平时也很少住,多浪费。
加布里埃尔眼神一亮,但嘴硬。你都不在,我住在这里干什么?
你不住这里,那我周末回哪个家?
好吧,你说的有一定道理。实则加布里埃尔已经掩盖不住轻快的语气。但我是不会给你付租金的。
“但是我想和你一起还贷款。”加布里埃尔没由头地说。签合同和去银行办手续的事情他没太操心,总之斯特凡在,他完美地办妥了这件事。和谁出钱没关系,这是不一样的意义,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不知道这人又是想到了那一出,斯特凡倒也习惯。甚至没回头,只笑着反问,“那你想怎么和我一起还,哪种利益输送?”
“没有和纯利益输送关系的同事一起还贷款的兴趣。”加布里埃尔站起来,从身后抱住他,差点要把人挤进衣柜里。“那还是婚后共同财产的那种一起还吧。”
斯特凡只觉得加布里埃尔的呼吸把他的后颈搞得好痒。
“那把你的工资卡给我。”
“堂堂evp还要觊觎我这点工资吗?”
斯特凡反手去制裁捣乱的人的腰。
搬进新家的第一天晚上做得有点狠,从沙发胡闹到浴室再胡闹到床上。两个人都莫名有点兴奋,好像是回到了好多年前认识不久,斯特凡第一次邀请加布里埃尔去他家里过夜的那一天。
加布里埃尔小心翼翼地打量斯特凡的家,想象着他怎么在一个私密的空间中生活。斯特凡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开封的拖鞋,放在地上,说,你以后就穿这双吧。脚从皮鞋里解放出来、踩进软软的拖鞋里时,萌生出一种别样的亲密。然后斯特凡去做饭、打开一瓶看起来珍藏了很久的好酒。那天是初夏,窗户没有关,来自大西洋的风卷过巴黎的夜色,吹进来,扬起一小节窗帘。然后斯特凡说,你考虑搬来和我一起住吗?
加布里埃尔本来还咬着斯特凡肩上的那块软肉,想到这里突然松了口开始笑。你笑什么?斯特凡伴着更深的顶撞发问。笑你要一直和我一起住了。加布里埃尔用缠得更紧的腿回答。
有点凶狠的力道猝然缓下来。捏着人腰的手松开,斯特凡抬手拨开加布里埃尔额头汗湿的发丝,落下一个吻。
所以以后这里是家,小小的公寓收起潘帕斯的长河旷野、伊比利亚的海风夜色与巴黎四季,自成一方天地。
他们应该还会有很多个家。或许是在某个庄园里、某个海岛上,也或许依然在此处,权力漩涡的中心。不过所处何方并不重要,扎根所言从来与地缘无关,只需庆幸兜兜转转,到底成全了彼此在人间的锚点。
谢谢你。不必纠结是谁对谁在说。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