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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人们若真守住了白首的誓言，想来也不会对时间在彼此身上留下的刻痕感到太过讶异。我们堆积着皱纹的手仍会相握，日益模糊的视野还是盛放着对方。每一处改变在两人注视下发生，等于没有改变。
这等殊荣，潘塔罗涅无福享受。时间凝固了他的恋人——物理意义上的。多年前他试图从赞迪克身上窥见他的过去，他孤僻的童年、愤世嫉俗的少年、意气风发的青年。现在他们都好端端地站在潘塔罗涅面前，以不同年龄段切片的形式。
好处是他能同时享受恋人的童真、热情以及阅历积淀下的成熟。更多的多托雷能花更多时间在他亵渎的研究上，也可以更好地照顾恋人。再忙的时候也有某位切片能来照看娇贵的大银行家，帮他处理伤口、更换器官、制备长生不老药、叮嘱他少抽几根烟，就像伺弄一株名贵的花。坏处是他也要同时面对恋人的幼稚、口是心非和固执。这位天才，把他自己的睿智复制了几份，他的疯狂更是指数级增长。
这当然给他添了不少麻烦。想想，他当然不可以给赞迪克本人和切片【8】送同样的银托手杖。【8】本人比手杖还矮，显而易见，他也不会再长高了。小孩很讨厌别人提起这一点，他会偷偷在日记本上算账。【35】和【65】对面具的审美也不尽相同。潘塔罗涅不会厚此薄彼——至少表面是这样。不过头疼如何端水时，他只是多抽了几根烟。好在潘塔罗涅一年里只用在多托雷生日、他们恋情的纪念日两天处理这个麻烦的问题。
礼物的支出对于“富人”来说不痛不痒，可还有六份餐补、生活费与五份半的科研经费。北国银行的掌控者当然对做假账颇为熟悉，但在切片的存在被同事们发现前，他怎么也难以解释“博士”一个月在食堂吃下的分量比“队长”还多两倍。要知道身为战士的“队长”卡皮塔诺，一拳应该能把他和多托雷七个人放倒。“科研人员用脑多，能量消耗大。”他在报销表旁边备注，怀着某种恶趣味。
巧合的是某天起另一位科研人士——“木偶”的餐补也翻了倍。他知道那是因为木偶小姐多管闲事，把对报销流程一无所知的新同事“少女”的支出全记到了自己账上。潘塔罗涅没管，他观察到两人连体般的关系，感觉这笔开销可以算的上执行官婚补。
执行官没人真正用上划定的婚补。女士也许曾经有机会，但她成为执行官前恋人就战死了。后来她也死了，换来市长“公鸡”从指间扣出半日假期，来为牺牲的同事停工缅怀。可笑的是罗莎琳的人缘实在太差，本该哀悼的人们大多为突然的假期感到喜悦，或者因公鸡的吝啬感到愤怒。
末席的公子太过年轻，还未到成家立业的年纪，又一心想着战斗。第二小的“仆人”阿蕾奇诺在结婚前就有了整整一公馆的孩子，当上了“父亲”。她训练孩子们为壁炉之家而战，是把他们当子女、下属还是工具？看她断然拒绝博士提出的拿孩子当试验品的合作方案、甚至筹划着背后报复回来的样子，似乎偏向第一个选项。但潘塔罗涅没怎么见过那群孩子，他这种满手铜臭味的人与一般孩子注定合不来。如果仆人去申请，也许能批一笔育儿补贴下来，但她显然没想到，潘塔罗涅也无意提醒她。
潘塔罗涅和多托雷不打算成婚，甚至没有公开过他们的关系。起初他们认为，不过是肮脏的金钱交易外又多了一层肉体关系罢了。相处日久，言语间难免逾矩。博士直言挑衅，富人笑里藏刀，毫不意外地升级到动手动脚。两个文职人员的调情似的斗殴造成不了伤害，倒是挑起了心火。最后是情理之中的酒后乱性。这事还是小声些讨论吧，博士先生卖屁股——还不止一只——换科研经费的事难道很光彩吗？
起初长生不老药的效果不尽人意，两人确实一起白头了，他们甚至以为彼此很快要相继离世。
激情退却后他们还保持着过多不必要的来往，这超出了炮友的范畴，于是他们承认，在同谋之外，两人保留着无法褪色的爱意。但他们本就谋划着打破世间的墨守成规，自然无意用一纸陈旧的婚书界定两人的关系。
多年之后，【35】弹着钢琴向富人讲述他的过去，提到了切片联合起来解剖本体的那天。
那天是赞迪克的八十五岁生日，是以潘塔罗涅提着蛋糕和礼物找遍了他常去的地方，最后来到了实验室。即使垂垂老矣，赞迪克还是会在实验室泡到深夜。潘塔罗涅无意等他，掐了烟直接推门进去，不幸地撞见多托雷解剖自己的奇异场面。
【35】最先反应过来，拿白布盖住了尸体被开颅的脑袋。其实潘塔罗涅对这种血腥的场面见得多了，他只是对恋人疯狂的程度有了新的认知，又感到些许兔死狐悲。也许等他死到临头，多托雷也会兴奋地拿着他的身体乃至灵魂用以实验。
“看来是我打扰你们了。”他说，转身要离开。
“等等，”【8】叫住了他，“蛋糕可以留下。”
关上门后还可以听见实验室内的争吵。【18】指责【8】不合时宜的发言，【35】后悔没锁好门，【45】抱怨没人知道这种尴尬情况下该做什么。但很快安静了下来。时间宝贵，样品更宝贵。
他们没人会喜欢吃那蛋糕的，潘塔罗涅心想。太软、低糖、量少，迁就老年人的牙口。
幸运的是实验成果相当亮眼，切片们踩着本体的尸体研究出来了长生不老药。切片们被做出来时，赞迪克和潘塔罗涅都不再年轻，因而他们没谁真正和恋人滚上床。显然，潘塔罗涅重返青春后，机会来了。
【35】最先找上门。他完全抛却了年少时的羞涩，相当坦然地躺下，命令潘塔罗涅为他服务。他在及其亢奋的时候会叫出来，还会掐挠富人，不过不敢用力，因为弄伤了金贵的大银行家，还要自己修补。【18】总是因被卡住经费审批愤懑不平，所以会在半夜爬床，挤占他的睡眠时间。【45】经验丰富，相当享受情事，但来的不多，也不会像小年轻们一样蜂拥而至，轮着榨干他。【65】置身事外——天呐，对老年人好一点吧。
尽管如此，潘塔罗涅还是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精尽人亡。“你也许该为我换个肾。”他抱怨道。他偶尔还会为自己荒淫的生活感到羞愧，特别是【25】和【18】把他夹在中间，【8】又在此时推开了门的时候。
“你们该好好教育【8】。”他在聚会时抱怨，无视多托雷们投来的惊奇目光。好吧，他知道【8】的心理年龄没法增长，可他的罪名不该加上恋童这条。
【35】销毁其余切片那天，他和【45】在与其他执行官们开会。【45】倒下时被他迅速扶走了，只有他听见恋人临死前愤怒的诅咒。并不体面，这不奇怪，他们都是凡人，虽然少有人记得。【35】向他隐晦地提过，他想成为唯一的多托雷。潘塔罗涅没有向其他切片透露这点。35岁，赞迪克与他初见的年纪。尽管那是费奥潘不愿揭开的痛苦回忆，35岁的多托雷对他的意义还是相当特殊。于是他守口如瓶，像北国银行任何一个尽职尽责的保管人那样。
接下来就无需用编号区分多托雷了。他们继续和平地相处，直到潘塔罗涅意识到，多托雷的新实验，有关世界树，有关那位叛逃的少女、月神哥伦比娅，极大可能会将他导向死亡。
他没有劝阻恋人。潘塔罗涅尊重多托雷的选择，他同等地赞赏这位天才的智慧与疯狂。极偶尔他会想到以后没人会劝他戒烟，然后不经意地在嘴边提一提。多托雷只是劝他珍惜自己的肺，他坚定地推动实验，临别时在富人那寄存了分割出来的一半灵魂。
多托雷少有做服务他人性质的事，对自己的过去抱着和潘塔罗涅一样讳莫如深的态度。所以他弹着琴讲述过去的举动让潘塔罗涅感到惊讶与愉悦。他遗憾地想，多托雷没准不太相信自己这个黑心资本家会履约，在他死去后把他残余的魂魄投入世界树，完成最后的实验。毕竟他实在不爱出外勤，至冬里里外外，想要富人的命的人都不算少。
但他还是去了。接触一下久仰大名的旅行者，尽心尽力为多托雷复生拖延时间，扮演一名合格的反派。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用着博士旧部的身份，一个遗失在历史、他几乎都要忘却的身份。岁月增长了他的骄矜，自降身价向旅行者报上这个名号时，他以为自己会感到不适，却奇怪地感觉良好。
旧部又如何？他马上都要成为赞迪克的未亡人了。
他在燃烧的世界树下送别失败的博士。相当明烈的火光，像北国的雪色一样刺眼，灰烬粘附到了他的长袍上。他没有嫌弃，因为他的恋人也快要化作这样的灰烬了。
他们没有拥抱或者亲吻，只是道别，唤着彼此的真名：
“再见，费奥潘。”
“再见，赞迪克。”
早该如此了，在最初的、算是救了他的那个赞迪克死去的时候，他们就该道别。那些切片被多托雷为利益牺牲的时候，他收敛了他们的尸身，却无处安葬。现在的多托雷，连灰都不剩了。
作为博士的同谋，他会受罚，但不会太重，足以让他用剩下的时间完成自己的谋划。保险起见，他把自己从遥远、零散的回忆中捞起来，提笔写信。
“...亲爱的，别怪我把这封情书兼遗书写得太琐碎。这记录着我四百年来单调的生活，而我的生活就是你。毕竟你让我活着，用药剂吊着我的命；又故意不留够长生不老药的库存，带我去死。
你希望我的生命狼狈地衰竭时，我能想起你，泪流满面也好，咬牙切齿也罢。你其实不必担忧。你养着我那么多年，我没有对药物上瘾，却对我的医生上瘾了，略大于烟草。再没有第二条灵魂如此让我着迷。
我们以凡人的身份逗留世间四百余年，搅弄得七国天翻地覆。我们默默无闻地出生，却有着最盛大的葬礼。这样的死亡没什么好畏惧的。
我只是遗憾罢了。人造的长生抹去了我们生命那明晰的终点，给了我们会永远相伴的错觉。我忘记了我们上一次牵手在街上散步是什么时候，也许从未有过。我们得到的比一对平凡的情侣多太多了，可有什么却永远地缺失，我说不清。
也许我们会在地狱重逢，在此之前，我还要犯下更大的僭越之罪，才能与你这个疯子、混蛋分到同一层。”
费奥潘绝笔于至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