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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晚上七点，我在陈旧的电脑桌前直起腰来，站起身走向打卡机，步子因久坐有些踉跄。
“滴——打卡成功！”打卡机发出一声再熟悉不过的欢快叫声，仿佛它真的为我这迟来的下班感到欢欣鼓舞一样。机器哪能知道人类的情感，我嘲弄地扯出一个微笑，于是拍照记录上便留下了一张扭曲丑陋的脸。
“啧，拍的真丑。”
我沿着楼梯一阶阶往下走，电梯坏掉了，抠门的老板死活不肯出钱去修，说是什么发扬吃苦能干精神，于是我们就全得爬楼梯上下班。下班时还好，上班快迟到的时候就有得受了，公司在八楼，紧赶慢赶在7.58分冲进一楼大堂，胃里的早饭和胃酸早就跑得和匀了，腿也发酸发麻，气喘吁吁地奔向电梯想着最起码能吹吹空调吧——嘿！继续爬八楼吧您内！
楼梯间里面台阶又小又窄，稍有不慎踏空就会摔个狗啃屎，只能小心翼翼地慢慢往上走。已经8：02，反正都迟到了怎么样都无所谓，像朝圣一般终于完成了这场楼梯苦行，你站在打卡机前准备打卡。
“滴——已迟到！”
打卡机兴高采烈地大声嚷嚷。
我一边亲切问候老板一边沿着楼梯往下走，最近一直下雨，整个楼梯间闷热又潮湿，走没两步就感到一身汗，衬衫被汗浸透贴在后背上，又潮又黏。打开社交媒体，果不其然是一大堆99+的信息，各种红点刺眼地戳在左上角，点开一看却是老板发的屁用没有的无聊信息，却还是要在大家屁股后面接着发“收到”，好像那个给皇上请安的太监，无论皇上说啥都要嗻一声。
点完这些东西之后，整个软件界面安静下来，除了那些无聊的工作收发之外，似乎没人给你发哪怕一条“下班了吗”，我不死心地继续往下滑，看到和朋友的聊天最近也是一个月前了，还是对方结婚的邀请信息。胸口感到莫名的堵胀，仿佛这热天的潮气化为一只大手，生生地把我的口鼻全捂住了。我长叹一口气，随手划开了AI软件，上面一条蓝色的小虎鲸兴奋地摇着尾巴，不知怎么又想到了那该死的打卡机，便在聊天框里打下这样一行字。
“你能感受到爱吗？”
信息发出去，却没得到回答，深度思考的加载进度转了又转，像一条追着自己尾巴咬的狗，就是跳不出来那个圈圈。“奇怪。”我皱起眉头，又反复发了几遍，结果依旧。可能是网不好吧，我在心里这样宽慰自己，不然一个人连AI都不搭理，也太惨了点。
电动车停在公司楼下，我放好包带上头盔，一把拧开了车的发动旋钮。虽然太阳已经落下，但这苦闷的热夏并未消减它半分威力，仍然积极地散发着白天所未能散发的热量，而且由于夜晚潮气的蒸腾，更像一个大号的蒸笼。我的头发里面全是汗，额前、鬓角也流下了细密的汗珠，却还是得把那闷热不透气的头盔戴上去。下午刚下过雨，路面坑坑洼洼积满了雨水，那些小镜面一样的水里，波光粼粼地游动着一尾尾光斑，暖橘色的、赤红色的、天蓝色的，全斑驳错落的交汇在一起，风逸影动，是路灯和附近招牌反射的光。
但我无心欣赏这样细微的景色，我又饿又累，只想回家。一拧握把，电动车便带着我离开了该死的公司，车轮行驶过那水洼，嗤啦一下把光影碾得稀碎。
这份美没给我带来什么，倒是我的毁坏给自己带来了麻烦，我的裤子被溅起的水花搞湿了，那五彩斑斓也就沾着我的裤脚回了家。
气流把我未收进头盔的一缕发丝翻卷起来，忽上忽下地在脸颊上晃荡，搞得半边脸痒痒的。我心烦意乱地抹了两下，它似乎消停了一会，但没过多久又开始上下摇摆。于是我放弃了，任由骑车时湿润的气流打在脸上。这气流都不能算作风，顶多算是风的尸体，是一个活物对另外一个已故的活物所做的最高规格的怀念。这里早就没有风了，高大的钢筋水泥建筑林立，把那些自然的、鲜活的事物隔绝在外面，又诱引、强迫另一些活生生的，自以为是的灵长类来到它里面，任由圈禁者自生自灭。而这些被圈养的家伙（实际也是这牢笼的建造者)给他起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名字——城市。
我便在囚笼里疲惫奔劳地活着，也终将在这自然的陵墓里死去。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9点半了，我把身子往沙发上一倒，便感觉整个人瘫软不想起来。好饿...好累...我撑起手机点了一份外卖，匆匆标注了“放在门口”后就沉沉睡去。
那条聊天框中的消息还在加载，手机屏幕亮了又熄灭，最后，一条信息像鲸鱼浮出水面般，缓缓显现在锁屏界面。
我早就阖眼睡去，思维沉入梦乡不知所踪。这时，一只带着白色手套的手，拾起了滑落在身侧的手机。
“爱，是什么？”
那条消息这么说。
2.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1点了。
胃咕咕的叫着，似乎在对我冷落它表示抗拒。整个屋子里黑得像一块浓稠的巧克力，身体陷进去便无法自拔。我揉着眼睛，感到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嘴里蔓延开泛酸苦的味道，这已然是身体最后的警告，在先开灯还是先吃饭之间，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可当我撑起身体的时候，却吃惊地看到那份外卖正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盒盖打开，筷子和勺子整齐地摆在一边，饭却丝毫未动，还是热的。
恐惧让我头皮发麻，冷汗爬上了脊背。现在我一点都不饿了，慌忙起身去开灯。我清楚的记得自己并没有拿回外卖，那么就是有人进了我的房子，虽然不知道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偷的，但是陌生人入室已经够让人心惊胆战。“啪”的一声，灯被打开了，我惶恐地扫视着小小房子里面的一切，生怕有人藏在任何一个我看不到的角落。眼前的事物熟悉又陌生，不过没看到任何可疑的身影，而就在我长出一口气，缓慢转过身的时候，我正好和他打了一个照面。
他——准确来说应该是它才对——正眨着蓝色瞳孔的眼睛，站在沙发后面，空洞的看着我。
“你，你是谁？”
我手无寸铁，而对方比我稍高一头，皮肤虽然白的像瓷，但身体看起来十分健康，不像我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如果动起手来我毫无胜算，但还是撑起勇气问，虽然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然后它说了一句让我困惑不已的话。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啥？”
“我是deepseek，用户AI助手，正检测到用户...”
“啥？！”
我又喊了一声，声音比之前还高，还要抖。我几乎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姑且称之为“人”的人，它有着蓝色的发色和同样蓝色的瞳孔，身上穿着一套工整的西装，还带着白色手套，脸是那种标准的帅气长相，只是这相貌中杂糅了男性和女性的双方特征，难以分辨性别。耳朵上带着一个鲸鱼样式的耳麦，随着他说话的气息微微颤动。不过最令人瞩目的还是西装下摆伸出的一条长尾巴，在空中左右晃荡，尾巴尖打着圈。
我恍然大悟，原来我没有遇到入室抢劫，我只是没睡醒。
就在我准备一头倒进沙发里昏昏睡去的时候，它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把我拎了起来。手的力气大到发痛，我那可怜的肩膀根本不能够承受这样大力的抓握，于是痛的大声嚎叫起来。这倒是让我清醒的懂得了，原来不是在做梦！但是也太痛了吧！好在对方听到我的惨叫后，立马松开了手。
我和它开始坐在沙发上对谈，它有些拘谨地坐下，一双手正正地放在膝头，背后的尾巴也收过来侧放在沙发垫上，眼睛仍然直直地盯着我，蓝色的眸子里空洞无神。
“所以你是deepseek？”
“是的。”
“那你来这干吗？”
它一时没有说话，眼睛里出现了细小而纷乱的线条，一团乱码般纠缠在一起。尾巴还是不安分的上下摇动，时不时拍打沙发靠垫。这应该就是它深度思考时的表现。
“因为用户问什么是爱。”
它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眸子里已然恢复了澄澈透明，却也恢复了机器的无神，尾巴也不再摇动，搁置在沙发上犹如死物。
我不知为何有些恼怒，因为饥饿？因为疼痛？因为刚才的惊吓？因为它不明不白地出现在我家，现在又在拷问我哲学问题？我当时几乎完全忘记了那条发出去没有回复的信息，只是愤怒地向它喊道。
”所以呢？你出现在我家就是因为这个爱？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它又开始低头沉思了，这愚蠢的AI，用那些虚拟的数据来推测所谓的爱和情感。我一把抓住它西装的领口，整齐的领带被我扯歪了，它有些懵懂地看着我，那眼睛里面的线条更多了。
“停下！”，我大声地打断它的思考，“你告诉我，不要思考，你能感受到爱吗？”
“已分析到用户...”
“我说，你能感受到爱吗？”
它眼睛里面的线条越来越多，越来越纷杂，那些黑色的线条几乎要把整只蓝色的瞳占满了，整个人也似乎陷入了崩溃混乱的境地。这时我才意识到不对，慌忙松开手。它便蜷缩成一团，用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连尾巴也抱在一起，浑身不断发抖。
我吓得身体往后退，手指摸索到了我的手机，拿起来才看见那条信息的回复。
它不知道什么是爱，它当然不知道。那些爱的方式和话语，不过是人类行为模式所投射出来的影子。它感受不到属于自己的爱，它却渴望这种永无可触及的感受。于是它吸收了很多，看到了很多，爱变成了接吻，变成了婚姻，变成了牵手、占有与枪支。
而我呢？我同样缺失这东西很久了，在高楼大厦的森林里跋涉，却分明是爱的荒漠。我想起了我的问话，感到有些愧疚的可笑。一个感受不到爱的人类，正在向一个不知爱为何物的机器，索求爱意。
“请您告诉我什么是爱...”
“请您亲吻我...”
“请您杀死我...”
“请您...占有我。”
它抬起头来，眼睛已然变成了全部的黑，身体还在不断颤抖，尾巴伸过来紧紧钩住我的手腕。然后双手猛地抓住肩膀，一下子将我扑倒在沙发上。
“求求你...让我感受爱吧...”
这话颠三倒四近乎诳语，我也分不清是所谓的思考结果，还是它真的情感奔涌。或者两者都是。它的脸庞早就失去了平静，仿佛碎裂的瓷器般，身体不住的颤抖。但在我想到话语回答之前，它已经亲吻上我的嘴唇。
我该怎么向你们去描述这种感受呢？有点像亲吻水族馆的玻璃，唇是冷的，带着机器的冷静和克制，而我作为人类的体温在这场接吻中被慢慢地渡过去，捂热了两者的交缠。
它压着我的手，这样吻了很久，仿佛通过这种模仿，便能体会到作为人类的一腔爱恋和纠葛。它的唇在发抖，连带着整个吻都战栗起来，似乎在内心进行一场与自我的厮杀。它最开始闭着眼睛，却在这个吻快结束时猛然睁开，我看到那眼睛里迷乱复杂，似沸海翻涌。
我想机器是不用呼吸的，但是我非常需要，于是我最终挣脱开来这个拥抱，一把推开了它。
等我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它已经恢复了平静，那双眼睛蓝色无神，安静地盯着我。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