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那颗子弹是在下午的某个时刻打出去的。
史蒂夫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时刻——阳光斜斜地切进废弃仓库的缝隙,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静止,像某种廉价的定格画面。他听见枪声,下意识地侧身,然后听见巴基说了一个字。
“嘿。”
就只有这一个字。像是打招呼,像是他们还站在布鲁克林街角,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史蒂夫转过头,看见巴基靠在锈迹斑斑的铁柱上,左手按着腹部,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黑红色的,染透了他的衬衫。
“你他妈——”史蒂夫冲过去,膝盖砸在混凝土地面上,他甚至没感觉到疼。他把巴基的手扒开,试图判断伤口,手却在发抖。“你为什么——”
“因为那颗子弹本来是要打中你的。”巴基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且你反应慢得根本没看到,史蒂夫,你这个蠢货。”
二
他们认识了二十二年。
史蒂夫八岁的时候在街头挨揍,是巴基把那两个孩子打跑的。他冲过来,头发乱糟糟的,鼻子上有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朝史蒂夫伸出一只手,说:“我叫詹姆斯·巴坎南·巴恩斯,但你要是叫我詹姆斯我就揍你。”
史蒂夫就笑了。
他们从此就成了朋友——不对,比朋友更近的那种东西,那种没有名字的东西,在他们还小的时候就已经存在,后来随着他们长大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难以开口,最终像一块石头沉进胸腔,你每天都感觉得到它的重量,却再也搬不出来了。
史蒂夫当了警察。巴基进了反恐部门,做的是他没办法细说的工作,出差的时候少则两周多则半年,每次回来都比走时候多几道伤,少几分笑。
“你能不能换个工作。“史蒂夫不止一次说。
“你能不能别废话。“巴基每次都这样回答,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把其中一瓶塞给史蒂夫,在沙发上坐下来,靠近他,靠得很近,近到史蒂夫能感觉到他肩膀的体温。
他们从来没有捅破过那层纸。
史蒂夫以为他们有的是时间。
三
救护车要二十分钟才能到。
史蒂夫把外套压在伤口上,用力按住,血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渗。巴基靠着他,头歪在他肩膀上,呼吸浅而急促。
“别睡。“史蒂夫说。
“我没睡。”
“你眼睛闭着。”
“我在休息。”巴基轻描淡写地说,“史蒂夫,你能不能别这么紧张,我又不是第一次受伤。”
“你以前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沉默。
仓库外面有风,从破损的屋顶缝隙灌进来,史蒂夫感觉巴基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他把人抱得更紧,把自己的外套拉过来盖在他身上,尽管那件外套此刻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史蒂夫。”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等救护车来了再说。”
“不行。“巴基的声音有些虚浮,但语气还是那样,带着那种史蒂夫从小就熟悉的固执,“我现在就要说。”
史蒂夫的喉咙发紧。他低头,看见巴基睁开了眼睛,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粒碎裂的玻璃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燃烧。
“你知道吗?”巴基说,“从布鲁克林那条街开始,我就——”
“我知道。”史蒂夫说。声音哑了。
“你知道什么。”
“我都知道。”
巴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是那种只在史蒂夫面前才有的笑,不带任何防备,散漫,真实,像他们还是十六岁的时候坐在屋顶看星星。“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也没说。”
“我这不是在说吗。”
史蒂夫低下头,额头抵着巴基的额头,闭上眼睛。他想说很多话,这些年慢慢攒下来的,那块从小就沉在胸腔里的石头,此刻像是炸开了,碎片割得他哪里都疼。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这样靠着他,感受着他越来越浅的呼吸。
“史蒂夫。”
“嗯。”
“我很高兴,”巴基轻声说,“我遇见的是你。”
四
救护车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才到达。
医生在手术台上抢救了四个小时。
史蒂夫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他就那样坐着,看着走廊尽头的手术室指示灯,一直看,看到天色暗下来,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娜塔莎来了,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把一杯热咖啡塞进他手里。
山姆来了,站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医生出来了。
史蒂夫站起来。他从医生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早在医生开口之前。
“我们尽力了。”
他回想起巴基说的最后那几个字——是你——他在漫长的时间里不知道多少次想象过的某种开口的方式,想象过各种各样的可能,却从来没有想象过是这种结局:在一个锈迹斑斑的废弃仓库里,在血泊里,在等待救援的时候。
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走廊里,感觉那块沉了二十二年的石头彻底落下去了,落进某个没有尽头的地方,再也找不回来了。
五
葬礼在某个阴天举行。
史蒂夫站在人群后面。他没有以任何身份出现在那里的资格——他只是巴基的朋友,只是那个从八岁就认识他的人,只是那个直到最后一刻才明白有些话应该早说的蠢货。
他们把巴基的遗物整理好送来的时候,里面有一个没有寄出去的信封。
信封上写着史蒂夫的名字。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才终于拆开。里面只有折叠了好几次的纸,折痕凌乱,字迹潦草,像是巴基惯常的随手,却能想象出他伏在桌上写这几行字时候的样子。
史蒂夫,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没来得及当面跟你说。我知道你会怪自己。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这从来都不是。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跟你认识的时间里,我每一刻都过得很值。
以后你一个人,要记得好好吃饭。
——巴基
(还有,史蒂夫,我爱你。这句话我练习过很多次,但每次看见你就说不出口了。现在写在纸上,你总没办法打断我了吧。)
史蒂夫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窗外开始下雨。
他靠在座椅上,想起布鲁克林那条街,想起那双伸过来的手,想起“我叫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想起所有他们来不及说出口的,和所有他们再也不需要说的。
他终于哭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