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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又响了。
周荣不接也知道是谁。
催他赶紧离开的,三江口分局那个内线。四天前就开始给他通风报信。第一次还只是说上面在整理材料,第二次第三次就开始催他走了。
周荣把表戴上,扣好,转了转手腕。
表带是胡建仁送他的,真皮表带,不到三年,已经软了,贴着皮肤的温度。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
这间办公室他用了快十年,这几天清理起来,发现也没什么是非带走不可的。走到保险柜前面,蹲下去,转了三圈密码。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现金,还有一些文件,房产证、股权转让协议。护照有三本,不同名字,照片都是他。
周荣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站起来,关上保险柜的门,转乱了密码。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三江口已经入夜了,路灯亮了一整条街,车灯流成两条线。这个办公室,他刚搬进来的时候对面还是一片工地,塔吊的灯晚上亮着,红的一点一点,像有人在天上抽烟。现在对面是五星级酒店和商业综合体,灯火通明,亮得像白天。
周荣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荣哥。”
“你在哪?”周荣问。
“刚跟省城来的那几个人吃完,散了。”
“别回家了。直接来公司。”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好。”
“东西不用收拾。”
“好。”
胡建仁从不问为什么,只要是周荣的决定,他都绝对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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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建仁到的比周荣预想的快。
车程最短也要十五分钟,而胡建仁不到十七分钟就站到了他面前,说明他挂了电话就出来了,没跟任何人解释,没安排任何事情。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周荣身边。
他穿着白天那件深灰色西装,领带已经松了,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拿,他就推门进来,站在周荣面前。
“荣哥。”
周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纸团攒的乱七八糟的,他抬起头看向胡建仁,“这几天没有合适的直飞票,我们今晚先飞澳洲,再想办法转机。”
胡建仁一愣,显然没想到事情有这么急。
“那我回去给您拿药,我......”
“不要了。”周荣抬手打断 ,“什么都不要了,一会儿直接跟我去机场,所有东西到了澳洲再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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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建仁开的车。周荣坐在副驾驶。
他很久没坐过副驾驶了,平时都是后座。
坐进副驾驶的时候他发现这个角度的三江口跟从后座看到的不一样。挡风玻璃比后座的大,视野更宽,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扑过来,像有人在外面放烟花。
车开出去两条街,胡建仁开口了。
“荣哥,你吃晚饭了吗?”
周荣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车上的时钟,胡建仁不在他身边,他其实根本就照顾不好自己。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吃的午饭,可能吃了,可能没吃。
“忘了。”他说。
胡建仁没说话。
车在前面路口右转,拐进一条小路,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
面馆不大,门脸旧了,但灯还亮着。
“你干什么?”周荣皱了眉。
“买碗面。”胡建仁解了安全带,“路上吃,耽误不了几分钟。”
周荣想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吃面”,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他看见胡建仁已经下了车,绕过车头小跑进了店。
店家速度果然快,大概是提前煮好的面,直接浇上汤汁就可以打包。
不到五分钟,胡建仁端了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面跑了出来。
周荣原本的不满在闻到这股香味后都烟消云散了。
两腮下意识分泌出酸水,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他都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车上了高速。往南,去机场的方向。
高速上的车不多,每隔几百米有一盏路灯,灯光一串一串地往后跑。胡建仁开车技术很好,稳得像在铁轨上跑。
周荣就这样在副驾吃起面来,一点没撒。
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多久没这么狼狈过了。
但其实在饿了一天的情况下吃碗热乎的汤面,身体和心里都会舒服的多。
胡建仁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高速上的白色标线一根一根地从车头下面钻进去,像尺子上的白色标线,不知道多久才到头。
周荣吃完面擦了嘴,转过头看着驾驶座上那个人的侧脸。
胡建仁跟了他多少年了?
十五年。
就算是七年之痒,也熬过去两个了。
他从来没想过离开胡建仁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天黑了下来,又正值冬春交接,路灯亮的晚。钻过一个个隧道时,暗的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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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在城南,开车一个小时。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彻底天黑了。
胡建仁把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熄了火,拔了钥匙。他俩都知道,这车停在这,大概率一停就是好几年了。他打开后备箱,里面有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看样子是早就准备好的。
周荣看了那个箱子一眼。
“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您之前说带我走的时候,我就收了几个箱子,每个车上都放了。”胡建仁把箱子拎出来。
周荣低头看箱子。里面叠着几件换洗衣服,两双鞋,一个洗漱包,还有一小包药,全都是他的东西。
“你没给自己带吗?”周荣问。
“我到澳洲了再买就行。”胡建仁咧着嘴朝周荣笑。
周荣心里一顿,扭过头去。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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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机厅的广播响了,用中英文播报着航班信息。
两人起身,走向商务舱登机口。
上飞机的路上,周围人很多,有穿花衣服的小孩跑来跑去,父母在后面追。有中年人提着公文包,塞着耳机。有年轻人举着手机自拍,手提包上挂满挂件。
周荣看着这些人,觉得他们跟自己不在同一个世界。
他们可能是出差,可能是回家。
他们不知道坐在他们旁边的这个人是一个正在被通缉的犯罪嫌疑人,他们不知道他右手边是一个陪他亡命天涯的人。
飞机很准时,登机半个多小时,机舱关闭,准备起飞。
胡建仁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扶手。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建仁。”
胡建仁睁开眼睛。
“你不问我些什么吗?”
“什么?”胡建仁微微起身。
“问我下一步怎么办?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胡建仁沉默了一会儿。
周荣的心也跟着打鼓。
他从没有怀疑过胡建仁的忠诚,但他不信有人能对此毫无波澜。
这是人最本初的人性。
胡建仁刚开始跟着他的时候,荣城天下还是行业新秀,胡建仁为他付出了很多,不只是陪着喝酒谈生意。后来他得了病,胡建仁要操的心更多,不光是当下属,更是当爹当妈的体贴。
胡建仁跟了他十五年,才有了今天,他身边的第一人,人人喊哥的地位。
却要在一个无人知晓的黑夜,和他一起奔窜到千里之外。
好狼狈惨淡的收场。
周荣想,胡建仁还不到四十岁,真的可以放下一切野心,跟着他离开吗?
“我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可以不要,荣哥。”胡建仁这么说。
他伸出左手,袖口微微上移,露出那截金灿灿的镯子。
“最重要的,我一直戴在身上呢。”
周荣点了点头。
他把目光从镯子上移开,看着候机厅落地窗外黑沉沉的天。
跑道上有一架飞机正在滑行,机翼上的灯一闪一闪的,像在黑暗中缓缓移动的星星。
飞机要起飞了。
在这样一个平凡普通的夜里,他们抛下一切,奔赴千里。
身边只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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