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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法传达我自己,从何说起。”
关西地区的冬天降水总是很少,常常干燥,角名伦太郎搓了搓自己有些发涩的指尖,从包里翻出一支护手霜,形状不对,他在摸到边缘时就知道不是自己常用的那一款,换了只手拿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护手霜,又在包里翻了几下,看来是忘记带常用的那支,角名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宫侑从身后过来挤他非要看他在干嘛,宫治则拿着早饭慢慢跟在他俩身后。
挨着角名的宫侑探头看着他尚未来得及收回包里的护手霜,视线过于灼热,让角名有些疑惑,细长的眸子瞥了一眼,“护手霜是妖怪变的吗?”
“我上周可是看到一只一模一样的护手霜和粉色信封一起出现在你柜子里了呢,你居然会收别人的东西,我要告诉北队。”宫侑觉得自己抓住角名把柄的得意加上本来就欠打的说话方式,一句话音调上了又下,让角名想起宫侑的跳飘球。
“角名也会收陌生人的东西啊。”宫治在后面用和宫侑相似但平淡很多的语调说,却让角名的喉咙莫名有些紧缩。他想说这不是自己收下的,但护手霜还被他握在手上,音节被一段一段咬碎又重新咽回去。
柜子里出现女生送来的东西不是很正常吗?收东西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啊,难道他柜子里就少被人放东西了吗?角名伦太郎有些迁怒地想。
“今天要带给北队让他收起来。”翻涌的想法被他小心翼翼压在平静的语调下,不泄露分毫。
稻荷崎男子排球社是学校里一道闪亮的风景线,不只是全国大赛和春高常客的缘故,还有球员风格迥异但同样帅气的脸。他们的柜子里总是见缝插针的被塞进情书和手作礼物,只是北信介耳提面命,什么都不许收,署名的要还给人家,匿名的则被北信介统一放进部活室。
“护手霜是很用心的礼物,不过我还是要收起来。”北信介只用一句话就宣判了这支引起角名伦太郎情绪波动的护手霜的命运,宫侑装出一副很难过的样子捂着胸口和护手霜道别,引来宫治的冷嘲热讽。
角名盯着那只简约包装的护手霜看了几眼,上面标着“無香料”几个字,转身走到球场边开始热身。
宫治和宫侑又开始吵架了,现在整个球场上方都充斥着傻子的气息,角名转球时想。
发干的指尖和球产生摩擦,让他产生了钻木取火的错觉。
“傻子猪侑。”
“你好意思说我傻子?!”
两道声音直直撞进他耳朵,语言冲突又不知道又因为哪句话升级成了肢体暴力,从旁边的长椅上摸过手机,用屏幕挡住自己略微上扬的嘴角。宫治朝他投来的求救眼神穿过摄像头映入屏幕,他握着手机的手抖了抖,沿着场边挪动到研究战术布置的北信介旁边,让他看场上打作一团的兄弟俩。
北信介端着脸站到两个人身边,迅速逆转了磁极。宫侑对宫治找角名伦太郎求救这件事有些愤愤,想张嘴说什么,看着北信介马上要抖簌出冰花的脸色又收了回去。
一切如常,让角名感到安心,只是他觉得指缘似乎起了倒刺。
训练结束后宫治递来了饭团,冬天捧在手里有种被融化的感觉。但宫治又有意无意的把话题往那支护手霜上扯,让角名感到烦躁。
“你喜欢那支护手霜吗?”宫治莫名其妙的抛出问题,如果这是一颗球,角名一定会用此生最大的力气扣回去,最好把宫治砸死。
但他还没学会怎么把宫治骂死,所以只好装作没听到这个问题,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宫治又重复了一遍。
“我早上刚和它见了第一面,你实在喜欢的话可以把它偷出来。”角名把自己的脸缩进衣领里,顺手把吃了一半的饭团扔回宫治手里。
他有点不想和宫治说话了,下一秒宫治又递来一包开口的薯片。
角名伦太郎在这段关系里是容易生闷气的人,但宫治总是坚持不懈和他分享食物。
宫治太精明了,角名一边把薯片当做宫治狠狠咬着一边想,总是把吃人嘴短的原理用到他身上,让他没办法接着生气。
或许潜意识里他并不愿意和宫治置气。
冬天的夜晚很安静,他们三个像往常一样告别,宫治认真的记下角名想吃的早饭。
他看着宫兄弟相似的背影,长长呼出一口气。
角名伦太郎是个绝佳的记录者,不管是用内存卡还是海马体,还很安静,这都让他的爱恋举步维艰。
他听过很多人对他的评价与猜测,大多都说他没什么欲望,大概是无性恋呢。也许吧,角名想。
他说不清为什么喜欢的那个人会是宫治,他对宫治到底有多喜欢,也说不清,只是觉得有人递给他食物让他很安心,希望这个人能一直在他身边。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宫治,浅灰色的头发藏不住长出的黑色发根,旁边另一个金色的宫治长吁短叹,嚷着又要补发根了。他原本想绕开两个人,却听到宫治让旁边的人滚开,说你占了角名君的柜子。他原本想说自己不是来拿东西的,但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他,让原本要出口的话变成了点头。
稻荷崎常常与其他学校打比赛,尽管赢的情况是多数,但他们这群高一的新队员遇到经验丰富的对手总是免不了一番苦战,角名靠在场边的墙上,缓慢地用毛巾擦汗,想着场上宫兄弟的表现,竟然难得升起了一丝胜负欲。
在这种罕见的心情驱使下,角名的眼睛总跟着这两个人在球场上跑来跑去,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有活力的两个人,他总是会想。
然而目光总有限,人心难免偏颇。
似乎宫侑一直以来接受到的目光更多,是更耀眼的那个。但角名更愿意把眼神分给宫治,或许是攻手间一种莫名的默契,总让他们能同时在网前拦下对面的球,小腿同时发力蹬地而起,角名有些好奇宫治的表情,在滞空的间隙瞥了旁边人一眼,一如往常,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球碰到手,还没来得及思考,凭着本能就拦了过去。
教练有些讶异于这种纯粹的不靠交流的配合,稻荷崎以攻守兼备闻名,高一的新队员似乎很适应攻防的迅速转换,教练心里颇为满意。
角名和宫治天衣无缝的配合,以及各自扣球的杀招也确实在以后的比赛里给对手留下了相当深的印象。
宫治在训练赛结束后喊住头上顶着毛巾的角名,接收到有些疑惑的目光,踟躇着无法开口。宫侑在旁边有些夸张的说,他想问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加练啦。少见的,宫治没开口反驳宫侑。
但是我很累了,角名想。不过宫治的魔力似乎是把他变成一个口是心非的人,他点了点头,“也可以。”
接了二十个宫侑的球之后,角名伦太郎后悔自己没把真心话说出来,现在他累得像同时遛了十只大型犬。坐在一边看宫兄弟接发球,一边回想着今天训练赛和宫治的配合。他作为主攻手的风格有些特立独行,初中时候的教练对他说,如果能去强队,一定会遇到能配合他思路的队友,能有更好的发展。
宫治和他同时起跳滞空时,他有些感慨地想,原来强校是这样啊。
老师在台上讲课,宫治用手指戳他的后背,在背后给他画了一片枫叶,说想去爱知看红叶林,还要用一个学期的早饭和他交换;体育馆的大灯烤得人浑身发烫,他去拦宫治的球,不小心打到手,宫治的掌心有些微湿,沾湿了角名的指尖,让他恍了恍神。球顺着球网滚到角名这方,哨声想起,宣布对方得了一分。角名是不爱让自己出汗的人,却难得地在场边摸了鞋底。
他躺在床上,脑海里和宫治有关的记忆片段不断轮播,有些绝望地发现他的高中生活除了课业、排球就是宫治。他恨恨地扯了几下床边狐狸玩偶的耳朵,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睛,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天空泛起一丝诡谲的红色。果不其然,下了第一节课外面就飘起雪花。冬季的神户很难看到雪,宫侑在门口激动地喊着要下去玩雪,宫治认真地把自己包裹成一团。
雪很小,只在地上覆了薄薄一层。瞪着能透出地面颜色的雪,宫侑失望地长叹一口气,转身回了教室。
只剩宫治和角名伦太郎呆呆地蹲在地上,谁也没提出离开,角名侧头看了看宫治,灰色的眸子干扰了他的思绪指尖无意识地在地上乱画,“初雪は目の薬”,雪天果然能让人的眼睛变清透,他胡乱想到。
初雪,不管怎么说都是很适合表白的日子。
在长廊上遇到似乎是临时决定对宫侑表白的女生,不知道是缺乏准备还是因为宫侑这张脸失神,总之一串表白说的结结巴巴,没等宫侑拒绝就捂着脸跑开。
“阿治明明和阿侑长得很像,为什么给阿侑表白的人格外多呢?”角名不合时宜的想起以前问过的问题,当时宫治的眼皮垂下来,身上很偶然地散发出不近人情的冷意。
原来治也是高岭之花这一款啊,外人眼中真正被觉得不好接近的角名伦太郎有些好笑地想着。
但真的看到宫治被人拦在走廊表白的时候,角名反而有点笑不出来了。珠穆朗玛峰上的积雪或许也无法抵抗全球变暖。角名眯起眼睛想看清走廊上的人影,却被上午斜射进的阳光遮住,有些泄气地滑到桌面上,还是侧头关心着教室外,宫侑路过他身边像个傻子一样喊他出去看热闹,他看着宫侑那张和宫治相似的脸,有些不平地想,难道这种池面男都以玩弄别人的心为乐吗,他摆摆手让宫侑自己滚去看。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暗恋并不如所想般轻松简单,脆弱如落在掌心的雪花。
他无法平静地应付这种局面,比自己被表白更慌张更心焦,却只能侧脸看着看不清的场景,听着周边窸窸窣窣的议论。
宫治从前门进来,仍然端着一张冷冷的脸,看不出心情如何,一定是有些得意的,角名对着这张脸展开了毫无意义的数据分析,得出一个主观偏颇的结论。
角名转头看着在自己身后坐下的宫治,嘴里被塞了一颗硬糖,牛奶味,太甜了。他的狐狸眼向上挑起,在尚未意识的情况下,露出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
试图收拢掌心的人,雪花却早已融化成水,沾满了指缝。
他有些固执地想寻求答案,却不知道用什么立场问出问题得到答案,只好下意识的梭巡着宫治的脸。嘴里含着的糖甜过了头,唇舌间泛起苦味。
他不是一个标准的暗恋者。角名这样给自己下定义,他做不到把宫治拱手让人,却也无法剖白自己倾诉心意。朋友的身份太好用,自知没有让时间倒流的能力,只好小心再小心,字句斟酌心情却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角名伦太郎的暗恋是一本《尤利西斯》,安静地等着翻开他的人。
三点一线的生活很平静,球队照常训练,宫治还是照常和他分享零食,然后略带施舍地扔给宫侑几包,宫侑还是很幼稚地翻开三个人的柜子看谁收到的礼物比较多,他也如常用镜头记录着一切。
“角名以后去当个摄影师也不错嘛。”宫治没头没尾地蹦出这一句,角名歪头甩去一个莫名的眼神,觉得宫治现在阴阳人的本事越发见长,居然在排球场说自己应该去当摄影师。其他人也跟着闹起来,说让角名多拍点照片,以后还可以做成相册。
阳光洒在体育馆洁净的木地板上,无端透露出一丝柔软。角名下意识地做了个狐狸之窗的手势,似乎能把这一刻紧紧抓住。
只是有些东西如同薄冰下涌动的暗流,阳光越强烈,暴露的越快。宫治说他之后不想当职业排球运动员,想去开个小餐馆。角名伦太郎怔愣在原地,原来让他去当摄影师不是调侃,而是一部分真心的吐露。
宫侑已经忍不住冲上去揪住宫治的领子,似乎带着一丝哭腔,有些恨恨的逼问着宫治。角名伦太郎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直到周边人把他俩拉开,他才后知后觉刚刚发生的那些并非梦境。
那时候的角名伦太郎有些痛恨宫治的决绝,决绝地抛开流过的泪与汗、他人求而不得的天赋和血脉相连的兄弟,同时把自己也留在了原地。
他问宫治,排球对你不重要吗?宫治反问他,对角名伦来说什么最重要呢?宫治的语气很温柔,却让角名伦太郎想逃跑。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别人觉得看重的东西对他来说,拥有是件好事,却也不必太多,抓住这么多东西太累了,他其实很怕累。
宫治摸了摸他两边翘起的头发,“如果排球对角名来说很重要的话,那就继续做下去吧。”
角名伦太郎很想鼓起一口气说,你对我才是最重要的。但看着宫治的眼睛,又把这口气咽回肚子里,很温顺地对宫治点了点头。
往后很多年,在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里,他盯着这双总轻而易举看透他的灰色眼睛,说,你对我真的重要。他终于从一场绵长的噩梦里醒来,郑重地抓住了他想要的东西。
斗转星移是世界亘常的规律,高中的生活转眼间开始以倒数计时,角名伦太郎绞下自己校服的第二颗纽扣,偷偷放进了宫治的柜子里。
往常在清点礼物环节遥遥领先的宫侑,第一次吃了瘪,而想要宫治校服纽扣的人搞得他在走廊里举步维艰,“也许大家都觉得得到你的真心这种事情还是太不可能了。”宫治不会错过每个能嘲讽宫侑的机会。
宫治拒绝了每个拦下他索要纽扣的人,其他人都打趣他是在“守贞”,宫治也没什么反应。大家又把目标调转到角名伦太郎身上,惊叫着说“角名,你校服的纽扣怎么不见了?”他想避而不谈,但大家都执着地想得到一个答案,他含混地说都送给家里的洗衣机了。这个回答假的太刻意,却刚好让周围人失去了追问的兴趣,也让角名伦太郎松了一口气。他用余光瞄着宫治,想着他到底有没有发现柜子里的纽扣,笔尖无意识在纸上落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被宫治拦在柜子前时,角名伦太郎的心跳声掩盖了外界一切纷杂,只能看到宫治半握的手,他像被关在箱子里的猫,下意识闭上眼睛,只等张开的手宣告自己的最终命运。
一颗纽扣安静地躺在宫治的掌心,角名伦太郎盯着这颗纽扣,无从分辨是否是自己放下的那枚。尚未明晰罪行的人,却像将被行刑的人,爆发出一种无所谓的勇气。
角名伦太郎向前一步,用自己的唇贴上了宫治的唇,宫治的体温略高于他,让他不由得想更贴近以汲取热量,只是动作笨拙,两人的牙齿隔着皮肉轻轻碰在一起,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被碰碎。他发现自己的脸皮还是没有想象中的厚度,顾不上纽扣不纽扣的,抄起书包就要离开,从宫治身边走过,却被拉住了手腕,几息之间,纽扣就落入他手心。
宫治似乎有话想说,被角名抢了先,“你把刚刚的事当成意外吧。”自己的声音变得好陌生,有种强装出的镇定。然而听者有意,角名话里流露的淡然刺痛了宫治,让他不再斟酌,“你手里的是我校服上的第二颗纽扣。”
角名伦太郎手里的纽扣随着话音落下,灼烧着他掌心。纽扣从掌心滚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匆忙蹲下去捡,碰到的却是宫治的手背。他想问宫治这是什么意思,却迟迟问不出口,两个人蹲在柜子前,像被施了定身术。
“你们在找东西吗?需要我帮忙吗?”值日结束的同学从门口探出头来,颇为好心地问了一句。
角名伦太郎紧急把手撤离,对两个人都说了一句明天见,带着自己的包落荒而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角名伦太郎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宫治,也不知道该如何理解宫治对他说的话,他紧紧闭上眼,试图强迫自己入睡来逃避现实。可惜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又很不幸在梦里见到了宫治,只是这次宫治没再给他解释的机会,梦中的角名刚想张嘴,却被宫治的唇堵住,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宫治用牙齿啃咬着角名的唇,让他心里唇上都泛起细密的痒意。没感受到角名的抗拒,宫治有些强硬地把舌尖抵进角名唇齿间舔弄起来,角名从来没感受过这样的刺激,用手抵住宫治的胸口似乎要把他推开,却被宫治吻的更深,直到有些喘不过气来,宫治才放开他。
角名从绮梦里惊醒,感觉到身下有些湿黏,梦里只有脖子以上的内容怎么也会这样,他直直看了会儿天花板,认命般起身去洗衣服。
他整个白天都沉浸在因为在梦中被亲了而梦遗的懊恼情绪里,甚至没注意到宫治观察他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表情,等他回过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宫治已经恢复了一贯的表情,让角名放下心的同时又有些挫败,原来只有他一个人被这件事牵绊了心绪。
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发生在走廊里的那件事,他们在场上的配合太过行云流水,似乎就要在感情里用大片的犹豫去代偿。
静水流深,角名伦太郎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忘记青春期这段不清不楚的暗恋,却在换手机时无意识地把高中时期的照片导入新手机。从春高赛场到职业赛场,走过一段并不轻松的道路,却像锤子一样把宫治在他心里越敲越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