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亲爱的尤迪特:
原谅这封迟到的信,落笔时我正坐在维也纳某个敞开的窗前,衷心地希望这封信能赶上维莱什卡春天的余韵,我写下的每个字眼代我吻过你细嫩的指尖。
夜风携着鸢尾的香气钻进来,低微的弦乐传自街道尽头。维也纳令我无端想到重工的织布和粘稠的蜜糖,平平无奇的街道,庸常的群众,被名为艺术的纱布笼罩、蜜糖封唇。他们用赤诚的希求与决绝的执着浇灌着贫瘠无趣的现实,谢幕的掌声,画廊的低语,仿佛这些便是原初的至真本我。我不欣赏这样的倾注。
这日早些时候,我同一些在这艺术之都颇具威望的人们观赏一出当下正时兴的歌剧。我几乎能听见他们那华美珠宝下骤急的心跳,洁白胸脯的起伏,和精美领结后急促压抑的呼吸,吵闹得令人生厌。我托腮望向台上女主演,她毫不犹豫地用小巧的匕首狠狠刺进男演员的喉管,迸射的鲜血像殷红的石榴石,惹得几位女士倒抽一口凉气。可戏终究是戏,同命运间存在难以逾越的鸿沟。
那时我想到了我们,尤迪特。
即便我不过是你生命中的幕间插叙,你会有杀死我的想法吗?
在离开维莱什卡的夜晚,我曾靠在窗台边看星星,漆黑夜幕尽头是农家长明的灯火,像是被海草掩盖的金粒。任凭晚风填补衣物和我身体的缝隙,我那时觉得我会在未来无数次忆起这个夜晚,这个夜晚有着离别的基调,是一种结束更是种开始,或许是某种生命的节点,一种蓄势。那时窗外应当是有低微的莺啼。
我时常想,春天的维莱什卡住满了神祇,他们不同于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饮酒作乐鞭策时光。属于维莱什卡的神祇只是说着话,泛泛地谈着会饮忏悔之类的,在混乱的阳光和苦艾气味里,在钴蓝色的天空中,在铺满鸢尾花的原野上,在夹杂野草的废墟砖石间,在游窜于繁茂枝桠的光亮中。那是一种令人艳羡的光景,不再需要任何修辞或苦涩的世俗哲学,不过将所见描绘为“红的,蓝的,黄的,热的,冷的。”这样的一个春天过去,足以充盈你的香料室。
我喜欢你最新作品的前调,婉转、纯粹、真挚的。管家把它送到我面前时,我正淹没在公务和社交信件里,它的到来让整个空间被洗涤一新,像普罗米修斯赋人以火种,荡涤被维也纳流行香氛充斥的空间。
它让我想起我们一起去圣尔萨教堂那天,山坡上密布的松柏随风滚动。钟声里我蹙眉低头看着沾上草籽的裤脚,忍不住用手将它们拍落在古老石砖上。你安静地默诵着我没听过的民诗,它们小巧又腼腆,几枚松针夹在你铂金色发间。那是我鲜有感到烦躁的时候。
我们对彼此来说似乎都微不足道,八个月的相伴在整个年华里又占了多少份量。我想那时我在刻意回避什么,我们两个大相径庭又在某些方面相似,或许这便催生我们肆意在碾碎苦艾、抚摸废墟,试图将呼吸与世界骚动的叹息相结合中挥霍时间。
不知你是否记得,在你家向东那棵几十年树龄的无花果树下,花香果香暴力地自枝叶罅隙漏泻,我自矜地向你断言“需要神话的人们是可笑的”,十六岁的你没有立即回答,垂眼思索了一会,我看到你眼中流淌着某种情绪,像山涧溪流反射的日光,随后你看向我说:
“德希,我们也是可怜的。”
十七岁的德希没有作答。
你下意识地把我们划为两类,理所当然,我却又觉不爽,于是三天没去你的香坊。那时我还会这般怄气,如今想来也是稚气,我想你也有所察觉,尤迪特。那时的德希,应当是喜欢你的。
在维莱什卡,即便穿着衣服人们也像是精赤条条,自诞生起就同大地和山峦嘴对嘴地长久呼吸,感受某种名为神秘的力量在天地中升腾,洗刷着香草和鲜花的气息。这样的地方,似乎不需要历史学家和钟表,神会充当岁月流逝的参照或河床。我于维莱什卡是格格不入的,梅洛笛的老家伙们可谓用心良苦,试图用这种方式折损我。
尤迪特,你说,如果一个人从未对任何人任何地产生归属感,他是不是就不会被境遇绊住脚步?
坐在维莱什卡历史悠久的钟楼顶部俯瞰,我会想象你遇见我前的生命,婴儿时的你呼吸到的第一口空气,是否带有当下我正嗅着的乳香和苦艾的气息?你吐出第一个词语时又在何处?是否有阳光洒落你的眼睫?这实在是一种危险的行径。我想着你说“可怜”时睫毛的走势,没有来产生无谓的悲伤。
我第一次到维莱什卡那天,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空气裹挟着草木味的晨雾攀上衬衫的袖口,贝母袖口染上水汽。原野那端笼在雾气下的工坊,它们署着梅洛笛的名讳,丑陋又不可否认的肃穆,像自我出生起就有所图谋的亲戚们,牲畜般躬身蛰伏伺机而动。你能明白,那时我少年心性,认为名为世界的果实就在距离瞳孔七寸的位置唾手可得,被冠以历练的名义留在维莱什卡八个月于我而言无异于放逐。
侍女服侍我洗尘更衣,浮着玫瑰花瓣的水盆中熟悉的芬芳抚慰我在装修过时的庄园里发皱的神经。我坐在花园里的藤椅上,沐浴在恰到好处的阳光和花香中,翻看管家呈上的名录。树上应当是站满了鸟雀,伴随着不远处园丁规律的剪枝声奏鸣曲般交织升腾。干燥的鹅卵石小路横亘过鼠尾草和天竺葵的栖息地,风畅快地吹过柱廊,整个空间摇荡着一种莫名的气氛。维莱什卡,我悄悄默念这个从母亲那里第一次得知的名字,我忽然有种实感。
在粉白色蔷薇花架的缝隙中,我瞥见一股流淌的铂金色,在直白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但只是一瞬便倏尔消失,我疑心是一只有着独特毛色的猫咪钻过花架。
没有一个哲人批判过年轻稚嫩,某种意义上这个词同义于锋芒毕露。我起居室的阳台可以望见沸滚于乱石队中的浮躁光亮,我时常眺望几个小时着直到它们归于黑暗,那种感觉像是剧场的幕布徐徐拉开,我坐在观众席凝视着布景等待演员的各就各位。
这样的骄傲支撑我从母亲的产房诞生以来的若干年,并以另种形式融进骨血见证往后的年月。我应当是完整无损的,带上的面具也好,割去的芽体也罢,我没有做出任何抛却牺牲,我不需要成为我的艺术品就能带来陈列进博物馆的畅快。而至于见证者,这从不重要。
来到维莱什卡的前几日里,我在宅邸里发现了相当我母亲留下的痕迹,甚于她留给梅洛笛主宅的。中庭向东便是她的书房,装修得意外得体。她的日记我读过许多遍,那般遣词造句的能力和独具风格的字迹彰显了她不俗的见识。这反而让我记忆中本就模糊的她更为渺远,她在成为我母亲前怎样?原来我从那时就在做这种危险的事。
比起诗集或社论,她更偏好的是游记。我翻阅了几本,里面有她阅读时信笔留下的批注和植物书签,我已吩咐人送给你,闲暇时可以一看。
我不喜欢游记,在那时的我看来,某种意义上它们传达的理念是示弱与妥协。其实,或许我只是对她有嗔怪罢了。
中庭花木井然可见秩序,向东看去就能看到书房掩着紫色帘幕的窗户,她应曾在那里驻足过无数个夜晚。毋庸置疑我爱她,我的脉搏里流淌着来自她的血,我的每一次心跳也在印证她的存在,我在她离开后的年间学会同心口附着的,名为爱的黏腻感共存。风叶共响,我谛听着大地缓缓叹息渐渐遁入黑暗,黑夜很快和新一批星辰降临世界的舞台,她和你的白日神们拥抱日日一次的死亡,新的神祇满面憔悴地出生在大地的心脏。
我想起那天花园里的铂金色猫咪,它应该轻易就能钻过层层簇簇的花木。
我不喜欢宿命论那样掣肘的格调,不适用于我。但当我信步步入制香坊,众人惊呼声中有人失手打烂几个瓶瓶罐罐,你从堆成山的图纸后抬头张望,我看到了你,发觉那日的金色不是猫咪。
或许命运总在幽微处闪烁其词。
你在众人之后介绍自己的名字,隐在发间的钴蓝色发带和你瞳色相衬,我看清你左眼铂金色睫毛下的一颗小痣。著名维莱什卡香水制造商的次女,Judith。
我看见你。
七岁那年母亲捧来天鹅绒尘布的小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宝石袖口。彼时我已学会分辨托帕石和蓝宝石的区别,遑论掩饰自身的喜恶。十七岁的我见到你,铂金色的发丝在不甚敞亮的香坊里熠熠生辉,我不自觉弯起嘴角。我笃定我会很好地认识你。
第一次奔跑在维莱什卡的小径,你我手心相抵的缝隙游窜芬芳的谷风,第一次和你一起扑向一丛苦艾,我的心脏第一次那样剧烈地跳动,某样温暖的东西由表及里地笼罩住我,像初生的婴儿被柔软的毛毯包裹。我在急剧的呼吸中偏头,草叶翕动下是你畅快的笑颜,发辫像淌开的金色溪流。我不顾一切偏见地意识到那时我正在品尝一桩真理,关乎春日,关乎太阳,连接我的死亡和生命,从母亲写下游记批注的夜晚到路过你窗前月季丛的下午。那个瞬间我和维莱什卡的任何人都没什么不同,我得以精赤条条,从天空降下的快乐洗涤我全身。此时此刻,成为梅洛笛的弃子,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挥霍一生也无所谓。无节制的爱,不加掩饰的本我,早在我出生前多年我母亲便留给我的真理,我终于彻头彻尾地呼吸。
混乱的芳香和阳光里,头顶是一株石榴树垂下的朵朵花蕾,我一手撑住,探身偏头吻上你的唇角。那一刻我的世界猝然无声。喉头发紧,我看向你泛红的耳廓,恍惚间觉得整个金色的世界摊开在我眼前。
影像是精确而克制的,但某些时候,模糊的视线更为真实。一种奇特的、心满意足的快乐充盈着我,我在那时完全地进入德希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角色。心口那仿佛被攥起的感觉想必名为爱,我感到新奇,亦有隐忧。
我想你也早已察觉,尤迪特,我对你倾注过多,某种意义上这是自私的。写到这里时一只鸟掠过窗前,我想起那些关于飞鸟的象征,渴求自由的神话。纯白的鸽子,漆黑的渡鸦。与生俱来的骄傲促使我拒绝向任何事物妥协,我也不顾一切地抛却了无用的同理心。但当我听你讲起你早逝的姐姐,你嘴角不自觉地颤动却又想维持微笑,我感到有东西在崩却。解读浮于表面,而我恒久地注视着你,怎能说没有真正地看到你。
尤迪特,你滋养了我的脆弱。我毫无疑问是母亲的孩子,我们都强势又怀揣弱点。我和她又有所不同,我不希求能在一间书房等待命运的垂怜,优雅的自毁不是我的风格。这副躯体,这个名讳,德希,梅洛笛,我几乎是笃定我会拿到我期许的一切。我比她残忍,比她贪婪。
你让我看到人拥有心安理得幸福的权利,生命本该有的形貌。可我骨血里的梅洛笛和与生俱来的骄傲在尖叫,我不允许这样不属于我的溺毙。
你可有过为我落泪?我清楚维莱什卡的风和手心的温度不是只属于我一人的记忆,若这一切不过一场戏,尤迪特,你合该毫不留情地用匕首刺下来,刺下我的心脏,多么暴烈又美丽的牵连。
关于你的问题,如今的德希依然没有答案。
愿你的灵感永不枯绝。
德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