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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Seb和Mia分手五年后。人群中,Mia和丈夫坐在台下,看着Seb坐在钢琴前和五年前比起来气质成熟了些的脸,额前垂着一绺精致的刘海,百感交集,抬头——他显然注意到了她——以及她身边的男人的存在。他不愿再多看,收回视线,压抑住顿时涌上心头的无数记忆和情感,清了清嗓说欢迎来到Seb’s。
曲毕,他看向人群,和Mia淡淡的一笑对上——他瞬间明白她释怀了。他深吸一口气,向观众鞠躬,简单跟其他乐手们道了谢,懒得跟人社交,离开热闹,在酒吧的深处找了个人少的沙发座坐下。 说来好笑,他身为堂堂爵士酒吧老板,虽然喜欢喝酒,但酒量却很一般,远远比不上Keith。他也有自知之明,随便点了杯应该是低度数的鸡尾酒,抿了一口,抱着手臂盯着桌面上漂亮的高脚杯发呆。我应该去跟Mia和她丈夫打个招呼的,他有点后悔地想,好久没见面了,希望她最近过得好。 她和五年前不一样了,完全是海报上的明星样子,不对,比海报上气质更好,毕竟现在是知名女演员了啊…还没等他陷入回忆中,对面突然由不速之客入座掀起的一阵风就打断了他的沉思。一双修长的手,指甲修得很干净——他顺势抬起头,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映入眼帘。看起来比我年纪小,他想。他收回视线,等着对方开口。
对方笑了笑,弯起眼睛:嘿,我是Jacob。你叫什么?Seb, Sebastian,他吐出两个单词。哦,Seb,你是这间酒吧的老板么?我最近经常来这,还是第一次见你呢。我一般一个月就来一次,为了特别演出,他回答。
哇,对方眼睛又弯了弯,那我运气很好啊。你刚刚在想什么?看你表情好像不太开心。没什么,他又抿了口酒,咽下去,只是一些过去的事情。是吗,不会是前女友吧?Jacob用指节碰了碰面前的酒杯——他这才意识到这人竟然没点酒——揶揄地望向他。他皱了皱眉,你想多了。
好吧,确实是,而且她今天还跟她丈夫一起来了。他摸了摸鼻子,又伸手够向酒杯——他简直不敢相信就这么把这个秘密跟一个才认识几分钟的陌生人抖落了出来。
别伤心啊,这里可是有一屋子的漂亮姑娘让你选呢。是不是,Abby?眼前的人向一张桌子外的一个穿着金属风吊带、画着蓝色眼影的女孩抛了个媚眼,对方立刻也回赠他了一个。Seb一阵鸡皮疙瘩,终于把视线挪向周围,才注意到旁边看向对面这人的目光似乎挺多。看来这小伙挺有人气啊,他暗想。这么想着,他终于第一次仔细打量对面人的脸——的确不赖,剃得偏短的金棕色头发,能看出来形状经过精心打理;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灰蓝色的眼珠注视着自己——注视着自己?他这才发觉自己的打量太过明显,收回目光,尴尬地咳了一声,手又伸向酒杯,想起自己要说的话:对了,我想问你,你不喝酒,来找我干什么?
我很喜欢你刚才的演出——认真的,别笑——我去过很多酒吧,包括爵士酒吧,他们的音乐要么俗套无聊,要么装模作样,只有你的不一样——你弹琴的样子很迷人,我能看出来你是真的喜欢爵士乐。
看不出来这人还有点品味,花孔雀也不是只有美丽的羽毛啊,他没接话,抿了抿嘴,心想。虽然可能只是用了二十遍的搭讪台词,但我决定给他无聊的黑白西装搭配加一分。他全然忘记了自己今天出门前花了一小时给头发定型,包括额前那绺刘海,挑选戒指和腕表,以及此刻身上正穿着的棕色西装的事实。
我的确很爱爵士乐,Seb慢吞吞地说。可惜这不是我的本职工作。这间酒吧开了没多久,就是因为我是个流行乐队键盘手,一年大半的时间都在演出,也就去年开始稍微有点空闲时间,这才有了Seb’s。但事实上,在这之前,爵士乐带给我的痛苦并不比快乐少,他又喝了一口酒——玻璃杯快见底了——继续说:我能成为今天这样都要感谢Mi…我的前女友,甚至Seb’s这个名字也是她起得——我原本想叫Chicken on a Stick来着,真那样的话应该根本没人会来吧,他自嘲地笑笑。他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在这跟陌生人吐露心声——肯定是酒精害得,他迷迷糊糊地想。
Jacob看着眼前这个突然趴在桌上的棕发男人。我应该在他连额头都泛红的时候提醒他的,他想,可谁让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呢。他叹了口气,试图把对面的人扶起来,心想今晚的猎艳计划还是失败了——他不对喝醉的人下手。
正当他无奈打算用蛮力把对方拍醒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面容精致又有点眼熟的女人牵着一个男人靠近。他在脑子里搜索记忆,嚯,那不是电影明星么?Mi…a,Mia,原来这家伙的前女友就是这位啊。
女人走近,他发现她近距离看的确很美,纵然是他这样的情场老手也不得不感叹的美,弯曲的长发散发着光泽,五官温婉中有一丝锐利,和身旁男人十指紧扣的手使二人周遭散发出一种平静却又不容忽视的亲密感。啧,他暗自在心中肯定Seb品味的同时,也觉得他有点可怜:你前任现在一看就过得很幸福。
女人的余光扫向面前趴着的男人。只能看见蓬松的棕色发顶和圆圆的后脑勺——他怎么一点没变,酒量也是,她暗想。旁边这个年轻男人是谁?她不记得自己五年前见过他。Seb也有新人了吗?
我远远地看见Seb在这里,想过来打声招呼,毕竟好久没见了。她微笑着开口。他还好吗?
对方不会把自己当成他的什么熟人了吧,Jacob想。呃,他没事,就是喝得多了点。他站起身回答,伸出右手:顺便,我是Jacob。
所以你们是…?话没说完,她笑了笑,算了,我还是别多问了。拜托等他醒来请你替我们转达,恭喜成功开业,我和我丈夫随时欢迎他来拜访,我们都觉得他很有才华。
没问题,他应下,不过,或许你知道他家地址吗?我没喝酒,可以送他回去。
她和丈夫交换了下眼神,再次打量了一番对面的年轻男人——看上去衣着不菲,跟自己这个明星说话也挺淡然自若:当然。不过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现在还住这。地址离这不算太远。
他道了声谢,别过二人,找到车,把肩上扶着的跟自己体重差不多的男人放在副驾驶座位上,没忘记颇有绅士风度地替对方用手挡住车顶。车开到一半,他终于幽幽转醒了。
唔…我睡了很久吗?Seb掀开沉重的眼皮,小声嘀咕。欸,不对,我怎么在你车上?!他惊恐地转头,左边正是前不久在酒吧遇到的年轻帅气男子。叫什么来着…Jack? Jason?
Jacob。握着方向盘的男人看向后视镜里的他,似笑非笑地补充。呃呵呵,对,Jacob,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们在去你家的路上吗? Seb不自在地拢了拢衣领。
去你家。在酒吧Mia过来找你,我问她你家地址了。仿佛知道他要追问似的,Jacob表情淡定地说。Seb噤声,在心里消化这个巨大的信息量——Mia来找我了?她看见我喝醉的囧样?她丈夫也看见了?她怎么会告诉Jacob我家地址,她不会以为我跟他是什么情人吧?不对,她还记得我家地址?!停,不能再想下去了。Seb似乎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顿时安静下来。
Jacob觉得好笑,打开车载蓝牙开始放一些轻柔舒缓的音乐。他瞥了眼液晶屏上显示的时间:11:51。不算晚得离谱,但也绝不早了。窗外的景色飞驰而过,洛杉矶的夜晚被大大小小的路灯和招牌点缀着,并不算太漆黑。密闭的空间内被音乐声环绕,只能听见身边人微乎其微的呼吸声。
你为什么喜欢爵士乐?他余光瞟向右边闭着眼睛的人,开口。回答他的只有稍微加重了点的呼吸声,和被安全带勒得难受发出的动静。算了,他叹了口气,想到自己醉酒的经历,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还是想想等会儿怎么让这意识不清醒的家伙主动留自己一晚吧。
前方是一个漫长而刺眼的红灯。他呼出一口气,随着车流熄火。他转向右侧,注意到棕发男人的刘海已经被额头的汗浸湿成凌乱的几缕,眉头依然紧皱,丝毫不见清醒的迹象。他想了想,压住嘴角的笑意,身体前倾,暂停轻柔的环境音乐,在屏幕上切了一首Seb乐队的大热流行。I just know I feel so good tonight…Keith醇厚的声音顿时响起,应和着大概是由右边的男人本人弹奏的电子键盘高昂的旋律,打破了密闭空间的静谧。
什么声音…嘿,停下,能换首别的么?Seb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阳穴,缓缓睁开眼睛:你绝对猜不到这几年我们表演了这首歌多少遍…
绿灯亮了。Jacob重新启动发动机,第二次抿住上扬的嘴角:我要开车,你自己在屏幕上选吧。Seb说了声好,感觉醉意都被歌声散了大半,开始在屏幕上划动手指:这是巡演必演曲目,人人都想听,光去年一年大大小小的场合加起来就有四五十遍,五年加起来就真数不清了,搞得我现在听见就生理性难受。
可以理解,Jacob点点头。车内慷慨激昂的电子合成器突然变成了轻盈跳跃的钢琴声。爵士的确挺特别的,他人生中第二次发自内心地这么想,继几小时前的演出结束后。目光瞥向中间的屏幕,Waltz For Debby - Bill Evans Trio…Trio? 我一直以为Bill Evans只是个独立的钢琴家,他说。
嗯,他确实不只是个普通的钢琴家,Seb把头靠向座椅:这个组合算是重新定义了爵士三重奏吧,让钢琴、贝斯、鼓不只是机械地按部就班。你可以听到贝斯跑到高音区,也可以听到鼓自由呼吸。他轻轻地吸了口气,顿了顿:不过,很遗憾的是,贝斯手Scott LaFaro在录完这张专辑十天后就因为车祸去世了。
啊,我很抱歉。驾驶座位上的男人没料到这个转折,又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右边。没什么,至少他可以问心无愧地说他这辈子都奉献给爵士了,Seb眨了眨眼,话说,我们什么时候到?
Jacob看了眼导航,上面显示距离目的地剩余5英里。嚯,问得是时候,马上就到了,他回答。
右侧穿着棕色西装的男人又拢了拢衣领,清楚地感受到后背因为酒精出汗带来的粘腻感——虽然旁边的人没喝酒,不过应该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沉默了一会儿,看向中间的屏幕,避免直视对方,开口:要不你在我这住一晚吧?时间不早了,你回去也不方便——除非你住得离我很近。
Jacob挑了挑眉,把发动机熄火,两三层的公寓建筑区逐渐映入车窗:不,我住得很远——谢谢,我等你这句话等一路了。到了,下车吧。我应该把车停哪里?
呃,后面的停车场,应该挺好找的。我先下车,在门口等你吧。Seb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快速打开车门:今天谢谢你。不客气——车窗传来的声音在汽车缓缓离开的背影中消散。
洛杉矶的九月底已进入初秋,夜晚也多了些凉意,不过依旧在怡人的范围内。路灯把棕榈树的影子拉得细长,风吹过树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Seb感到额头一阵发凉,意识顿时回笼。他站在老公寓的外墙前,回想起今晚种种反常行为——在Mia和她现任面前醉得不省人事,跟刚认识几小时的年轻帅哥抖出了过去守得牢牢的情史,结果他什么也没干,还贴心地把自己送回家,自己又跟他在车上聊了一路爵士?
天呐。
我不会今晚真的要迎来人生中第一次跟男人的一夜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