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潘塔罗涅走进设置在议事厅侧的休息室时,首先感到的是困惑。休息室里空无一人,静得出奇。
他刚从一场无趣的审判中脱身。受审者的位置上只有一副面具作为“已死之人”的象征,一种各怀心事又不明真相的老家伙们会时不时看一眼那一副面具、停顿片刻,再继续争论不休,不知道是为了把“审判博士”这个面子做得更好看些,还是真想从中为自己捞到几分好处。
这场关于“叛国”的审判已经进行了数日,今日是最后一场,女皇陛下亲临主持会议。
审判庭中冰元素的神明沉默不语,丑角在一旁闭目养神,普契涅拉就好像他毫无存在感的身高一样,不动声色地融入一段又一段对话。
而他,基于所有人都知道第九席与博士是至交好友,他得避嫌。于是富人在出席并给出了必要的陈述后,在所有人的默许下离场。
比起等在审判庭门外坚持这冗长又无意义的形式主义,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先生更乐意用更有价值的方式度过这一段时间。
然而休息室里似乎没有他想找的人。
虽然门口留有守卫和潘塔罗涅的副官,但多托雷想走的话,没人拦得住他。只不过一声不吭地离开不太像是挚友的作风,富人在门前只停顿了片刻,动作如常地进了房间,反手轻轻合上门,不紧不慢地往书桌边上走。
第九席执行官走到书桌边上,没找到任何可能是多托雷留给他的字条。
这不应该,多托雷不会不知道最后一场审判的时间,而自己这个时候会来找他也显而易见。富人老爷在书桌边上站定,重新环顾四周。
随后在书桌后看到一缕熟悉的青蓝色。
“这还真是让人意外,我的朋友,”潘塔罗涅怔愣片刻后轻声笑起来,“发生了什么,愿意同我讲一讲吗?”
“当然、当然。事实上,我一直在等你过来,费沙。你的反应比我想象中平静不少。”
躺在柔软又干净的地毯上的博士大人微笑着说。
“很高兴博士大人终于愿意用更符合至冬人语言习惯的方式,给我取一个恰当的昵称,”银行家笑着回答道,“我至今都记得您当着那位财务大臣的面叫我费涅奇卡时,他惶恐的表情。”
“已经是四百年前的事情了,你怎么还记得?那时的我又不知道你们的语言习惯,谁知道哪种昵称更适合朋友,哪种昵称亲人之间才会用,”科学家无所谓地晃晃脑袋,“至冬人的名字太长,昵称叫法多种多样,我能在至冬的文学作品中,给一个人找出六七个名字。”
名字很长、昵称却没什么人叫的至冬人脱去外套挂上衣帽架:“真的不知道吗?您可是博士大人,当时您叫完费涅奇卡又叫我费申卡、法尼亚、费尤什卡,您每换一个称呼,那位大臣的表情就更崩溃一点。
“更何况,我会坦然接受您的恶趣味的。比起那个本来就要被处理掉的家伙,我更在意的是,从那之后,您就再也不愿意用这样亲近的名字称呼我了。”
无论是名字还是称号都很简短的须弥人抬起双手捂住了脸,没有回答他。
总算找到了人的潘塔罗涅不会对好友的拒绝回答感到任何不满,调侃朋友是每一个人都应该去尝试一下的事情。
银行家原本是下意识地想去找一把椅子过来,但看看一旁坦然躺在地上的友人,又看看门边。门外的守卫和副官不会不经允许便推门进来,于是他也靠着墙壁坐下。
“你知道的,我不会介意你去搬一把椅子坐下。”多托雷听见动静之后放下了手,偏过头望向他。
不过说望向也不太准确,博士大人惯常不以真面目示人,即使是他已经摘下面具,并用面具代替明面上已经死去的自己到场的现在,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拿了绷带来,松松地缠了几圈遮住眼睛。
而潘塔罗涅接受良好,根本没有想去搬椅子的想法:“你也知道的,我会介意用这种方式和姿态对待自己的朋友。更何况,我若是不像这样坐下来,又怎么能知晓你的感受呢?”
“非常好的切入点,潘塔罗涅,”博士大人抬手,竖起食指,就像他往日在至冬大学的课堂上做的那样,“事实上,自从挪德卡莱之后,一直到须弥、到至冬,我都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我自认为并非不能理解他人的想法,但理解与赞成不同,更不能和妥协画等号。但即使是这样,为什么我还是这样难过?”
富人老爷原本已经要如同化开的奶油一般靠着墙根滑到地毯上,却又在听到多托雷的话之后重新坐正,扭过头去看着他问:“是谁让你这样伤心,以至于决定躺在地上缓解情绪?新生的月神,还是旅行者?
“老实说,方才看到你躺在这里的时候,我险些想要去为至冬国最好的医生请其他大夫了。你的状态在灵魂完整后一直不太稳定,若不是今天知晓内情的同僚们必须全部出席,也不会没有人陪在你身边。”
多托雷也侧过头面对着他,脸侧的稍长的鬓发顺着脸颊滑下来,跟着主人一起躺进柔软的地毯:“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费沙。我曾经花了很长的时间来和自己的情绪共处,无论是理解的还是不理解的。我得承认,我不擅长处理情绪,尤其是那些源自我没有办法直接解决或处理的人与事的。”
“那就是有关了。”精明的银行家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朋友的掩饰。以费奥潘对赞迪克的了解来看,既然对方愿意向自己提起这件事,就不会介意自己的这一点小小冒犯,即使对方试图拿昵称转移他的注意力。
“但我很高兴,”第九席话锋一转,“您还记得我当年偶然提过的那句'躺在地上其实很舒缓压力'。这也是四百年前的事情了,您不也还记得?”
——更何况他总会给好友留个台阶,不至于让他的好医生下不来台。
潘塔罗涅看不见多托雷的眼睛,只能猜测此时在绷带之下的那双眼睛会无奈地看着他。
多托雷也确实是叹了口气。他一想起四百年前的自己看到这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就有些说不出话来,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你这从不吃亏的家伙。不仅一句话都不放过,还总是用最周到的言辞来捉弄人。当然,当然同他们有关,你就非得要我直白地说出来。”
“这可冤枉我了大人,经商的哪儿有能从不吃亏的家伙?更何况我先前否认过敏史,被每一个您用不同的方式拐着弯儿教训了一个月,可不能到了您自己否认什么就换一个标准啊。”至冬人笑得眯起眼睛,活像只油光水滑的毛茸狐狸。
和这位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老狐狸的朋友相处时,多托雷偶尔会想到那些至冬的一些民间故事,什么《狐狸与公鸡》、《乌鸦和狐狸》、《熊和狐狸》……光是和狐狸有关的他都能一口气报出一长串。这些民间故事本身倒是和执行官们没什么关系,但一旦把二者联系起来,又很难不多想。
总之,这些问题还是交给市长先生去烦恼吧。多托雷抬手揉揉眉心,把脑袋回正,面朝天花板躺平,顺便歪到一边去的话题也跟着一起正回来:“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对着医生隐瞒病史、和同朋友聊天是一回事吗?北国银行的行长先生。还是说您要在这里同我算算账本,看看究竟有没有亏损?我可不替您完成工作。”
于是潘塔罗涅笑着举手投降:“好吧好吧,抱歉,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调侃你。但我想,至少现在你放松多了,不是吗?”
博士大人一愣,随即笑着重新侧过头去:“虽然不是第一次问你这个问题了,但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我的情绪的?我始终认为,遮住眼睛某种程度上会影响他人对我的认知。连我自己也更习惯于用躯体的反应反推自身状态。”
这回轮到潘塔罗涅叹气了:“尊敬的博士大人,遮住眼睛确实可以达到让他人对你的印象偏向非人化的目的,但这对我并不适用。我们认识了这样久,久到在我的生命中,只有不到二十分之一的时间不认识你。我要是还看不出你的情绪和状态,也太过分了些。”
银行家站起身,去书桌旁倒了两杯热茶来,看了一圈后用脚勾着木制的扶手椅到两人面前充当小茶几,整理了一下衣摆后又顺手把椅子上的靠枕拿下来,放到某位躺平的执行官手边,再重新坐回地上。
“让我们先从谁说起?曾经的三席大人,还是即将来到至冬的旅行者?”
多托雷摇摇头:“不需要从某个具体的人说起。严格来说,我认为引发情绪上的不适和人体的一些病症是类似的,外在的人、事、物只充当诱因,解决他人只治疗表征,解决最根本的问题总要回归到自己身上。”
“这又是何必?人总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情绪,我亲爱的朋友,你对自己未免也太过严苛了些,”费奥潘抿着微烫的茶水,语调舒缓平和,“付出的好意被拒绝和被他人报以恶意与厌恶之后,谁都会难过。更何况在我看来,你已经相当有诚意了。”
“不不不,我并非是苛责自己,或者说,我已经想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在难过,”博士大人摊手,“然而正是因为想明白了,才发觉这样的难过我无法处理。真是令人不愉快。”
于是潘塔罗涅换了个姿势,把杯子放到一边儿的椅子上去,双手交叠,注视着他,做出倾听的姿态。
2.
“从须弥、到挪德卡莱、又回到须弥,在这个过程中,一个又一个的可能性在我的眼前消失了。”多托雷选择了这样的开头。
“关于人际关系?”
“关于情感与情绪、关于交流与沟通、关于归属……当然,总结一下或许可以理解为,关于爱与幸福。”
即使隔着绷带,潘塔罗涅也能感觉到多托雷正注视着他——虽然他不知道这家伙怎么复活后也能隔着面具或者绷带观察他人——毕竟这个答案多少有些令人意外。至少对于博士大人来说,这有些太叫人意外了。
“现在的你的反应才有些出乎我的预料,费奥潘,”他抬手比划了一下,“我以为至冬人在表达感情这方面应该比我的故乡更加大胆一些?”
“请不要把文学作品完全代入现实生活,也别忽略掉、您的家乡也有不少相当开放的爱情故事,博士大人。我们不会在厚重的霜雪之下挣扎求生时,忽然说一句‘你是我荒芜岁月里忽然腾起的群鸦’之类的话,”行长先生笑着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暗自庆幸自己刚刚把茶水放下来了,“我倒也有些好奇,你是怎么联想到这里去的?”
“从头说起吧。”
第二席翻了个身,从仰躺变成面向好友侧躺,顺手把人刚刚拿过来的抱枕揽进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才继续说了下去。
“最早向我提起这个话题的人其实是皮耶罗。他问我,你如何看待人?”
“很模糊的问题。”潘塔罗涅接话道。
多托雷十分赞同地点点头:“那个时候我还很年轻,刚和卡皮塔诺吵了一架——顺带一提,在那之前我通常都在私底下直接叫他瑟雷恩。”
“那段时日的至冬本就动荡,”富人一手托起下巴回忆起来,“关于队长的这件事情,你倒是没有同我提过。”
二席轻笑一声:“因为不是什么值得提及的事情。你知道的,无论是哪个我,一直以来都有些……执念。”
于是潘塔罗涅了然:“所以你是意识到了,统括官和队长他们并不是你的同类。”
“见他们的第一面我就已经知道了,”的多托雷拍拍靠枕,语气平和,“皮耶罗许诺我的接纳和将我视作同伴并未食言,但我那会儿还太过年轻,仍旧执着于一些、现在回想起来早就该放下的东西。”
“倒也不必这样说自己,人的成长和进步都需要时间,哪怕是你也不例外,”费奥潘耸耸肩,打趣道,“虽然也很少有人能像你一样,不同年龄段的自己能有如此大的差别。”
“这就是我最初想到制作自己的切片的原因之一了,不过这个话题可以稍后再提。”学者将自己的脸往枕头下藏了藏,只留一只耳朵露出来,“说回刚刚的话题吧,在我和卡皮塔诺发生争执后的第三天,皮耶罗找到我,问,你是如何看待人类的?”
难得好心的银行家没有戳穿好友的一点点不好意思,虽然就像他理解为什么赞迪克的切片彼此厌恶一样,他也明白,重归完整后被切片们数个四百多年的记忆冲击灵魂,前些日子才艰难清醒过来的赞迪克回想起那些自己,心情复杂也是理所当然。
而心情复杂的博士大人继续说道:“我当时没有直接回答他,那个时候我活像只刺猬,且正因为各种事务而忙得找不着北,包括但不限于因为我和卡皮塔诺的冲突造成的合作停摆、我的本职工作和各种各样需要我这个疯学者的繁琐事件。于是我反问他,你是在担心我和卡皮塔诺的争执影响到任务吗?”
年轻的赞迪克被丑角拦住时,脸上除了疲惫和茫然什么都没有,青年稍微喘了口气才回过神来,把注意力从不知道哪里扯回了与统括官大人的谈话身上。
至冬风格的建筑通常都高大宏伟,带着精细而充满各种各样的故事的装饰与雕塑。丑角在一扇被工匠们用不同类型的蓝色拼凑出的落地彩窗前拦住了他,问,你是如何看待人类的?
青年学者愣了一下,歪歪脑袋,随后笑起来:“如果您是担心我同队长的争执有什么影响的话……”其实他已经处理好了自己的心情,士兵们的医疗配备也不能再拖,接下来就可以去找瑟雷恩谈谈,不求完全和解,但至少也要能够达成合作上的共识。
而统括官摇头:“不是因为这个。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指责谁、要求谁承担什么后果。我和卡皮塔诺只是在担心你。”
担心谁?年轻的学者表情怪异地看着面前的坎瑞亚人。
而皮耶罗不在意年轻人不甚顺畅、甚至有些扭曲的情感表达,语气平和地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
你如何看待人类?
于是年轻的第二席明白,今天自己一定要回答了这个问题才能够被长辈放过。赞迪克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放低了音量:“我以为这个问题,在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回答过了。”
——所谓人,不过是足够复杂的机器。学者将自己曾在故乡作过的演讲重复一遍,甚至还能加入一些他从近期的研究中得出的最新结论。年长者耐心而心平气和地听他讲完,注视着年轻人鲜红的眼瞳,缓缓摇了摇头。
“我并非是不认同你的观点,人应当具有无限的可能性。赞迪克,我承诺过你的,我们会成为同伴,今后也一直会是,”他不紧不慢地说,“但,让我们再把话题更深入些,你已经告诉过我、你如何看待“人类”这个整体,那么,那些具体的人类呢?”
窗外惨淡的日光透过彩窗落下来,一块又一块不同的蓝色如同某种规则的裂痕,将年轻的学者同样变成一个由各种不一样的蓝调玻璃组成的某物。赞迪克微微皱眉:“……具体的人?”
皮耶罗颔首:“具体的人。例如,你是如何看待我的呢?你是如何看待瑟雷恩的呢?”
第二席难得地陷入了沉默。
而统括官并不介意他的回避,停顿片刻后接着说道:“在某人面前对他做出评价确实是一件难事。我们也可以从一些不在场的人谈起。从你的那两位助手开始如何?和我谈谈这两位能够在你身边待下去的年轻人吧。”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赞迪克当然明白了年长者的言下之意。但这个问题本身仍旧给他造成了……某种困扰。或者说,他明白皮耶罗想说什么,但平日里运转顺畅的大脑于此时失去了丰富的词汇储备。
虽然说起来有些奇怪,但他很难回忆起那个时候的皮耶罗是什么样的表情,也不记得当时自己究竟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作了怎样的回答——这都是后来他开始着手于灵魂的研究时才从旁观者视角得知的。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统括官阁下已经扶着他的肩膀,将他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内、温暖的炉火边上。
那个时候卡皮塔诺也在,他似乎是和皮耶罗约定好了要商谈什么事情,也有可能是在等待着皮耶罗和自己。那个时候的卡皮塔诺还没有戴上面具,不死的骑士单膝着地蹲在自己面前,表情是他面对自己时一贯的严肃,眼中却也确实如皮耶罗所说那样带着些许担忧。
“不必紧张,同伴之间意见不同是常有的事情,我不会因此改变对你的态度。我只是……我只是有些担心,”数百年前的卡皮塔诺用他蓝宝石一样的眼睛望着他,语调低沉,“我理解你的执着,我也同样有过这样的同伴……我不希望我们的争执成为你在做决定时的原因。你还这样年轻,我害怕这会影响到你。”
“听起来我好像错过了很多,”富人听得津津有味,甚至略显遗憾地点评几句,“25岁的那个你已经不会这样了。”
“不会怎么样?”博士幽幽问道,声音从靠枕下传来,显得有些闷,“我亲爱的朋友,毕竟你来到我面前时我已经33岁了,而那个时候你才20岁,我记得当时……”
富人立刻举手投降:“我的错,我的错,博士大人。让我们说回正题吧,你那个时候是怎么回答统括官阁下的?”
博士冷哼一声,声音很轻,接受了好友的示弱和让步:“那个时候的我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不要为了虚无缥缈的、飘在空中的某事忽略身边的、生活中的人与事。沉醉于某种过于宏大的愿景容易让人迷失,眼中满是“人类”这一概念反而会逐渐无视鲜活的人。我当然明白,但……”
但我的身边有哪些人是值得关注的呢?他有些想问出口,告诉皮耶罗,在来到至冬之前,赞迪克一生中没有遇到过叫他期盼着再重逢的人。
年轻的学者注视着将自己带回至冬的长辈,一面说着、一面又忽然感到某种奇怪的抽离感,就好像自己的灵魂正在俯视着自己,肢体、表情乃至情感的流动都不再受意志的控制。他张了张嘴,却没能接着说下去。
皮耶罗立即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语气是他一贯的低沉和缓:“别难过。赞迪克,不要难过。”
富人叹了口气。
他的好友仍旧把脑袋藏在靠枕之后,唯一露出来的耳朵被留长的鬓发遮住大半。虽然看出对方的情绪不是什么难事、也猜得出这人此时脸上会带着什么样的表情,但他多少还是会有些想要亲眼看看。但此时伸手去抽走抱枕未免有些太过恶趣味了,没人会喜欢在回忆往事时忽然被拎到他人的目光之下的。
于是他只是问:“后来呢?”
“后来?”多托雷拖着语调,慢慢悠悠地说,“后来我没再回答他们,皮耶罗和卡皮塔诺如同约定好了一般,什么也没说。一切照旧,相处时除了我改了称呼之外没什么不同。大概是在等待着我哪天得到了答案,然后主动同他们沟通。”
“当然啦,关于我怎样看待他们这个问题……其实我的看法也不会和同样熟悉他们的人有太大差别。我倒也没有人们想象得那样不懂人心,理解一个人的品性是非常简单的事情,例如没有人会不认为卡皮塔诺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而接下来做出是否建立联系的判断则是私人的考量。”
“是啊、是啊,你的好妹妹也这么说,”潘塔罗涅轻声接话,脸上带着笑意,声音里却是冷的,“只不过她说得更直白、也更片面,新月女神认为那些远离卡皮塔诺的人都是见不得光的阴暗生物——很有个性的见解。”
“她看待他人看待世界的视角确实独特,你对她的态度也一如既往,只是……算了,”博士拢了拢靠枕,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枕头,“不妨先告诉我,这个观点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哥伦比娅小姐不爱同我们说话,不代表她不愿意和她认定的新朋友沟通,而这些新朋友之间也会聊天,中间总有那么些时候有他人在场,”富人语气如常,“言语信息也是可交易物,挪德卡莱说到底归属于至冬,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好吧,我们回到刚才的——”
“这让你更难过了吗。”
“……”
意料之中,潘塔罗涅没等到好友的回答。博士只是把脑袋再往枕头下埋了一些,连耳朵也要埋进去了。可他随手拿的只是个靠枕,宽度不够,头枕险些离开地面,盖在多托雷的脑袋上。
“和你的眼镜说再见,潘塔罗涅,”二席大人的声音从枕头底下传来,“明天你不会见到它了。”
“别生气,我亲爱的朋友,”费奥潘伸手扶了扶眼镜,“我只是始终都更想知道有关于你的事,和你的感受。就像我刚刚进来时问的那样——发生了什么?是谁让你这样难过?我能为你做些什么?这些都同我讲一讲吧。”
至冬是一个善于等待也善于忍耐的国家,这里人们习惯于在长久到近乎永恒的严寒中等待着下一个苍白、短促但又无限温柔的春天。远方的教堂中传来低沉悠远的钟声,茶杯里不断冒出的热气慢慢淡去。审判议程才刚刚过半。
3.
也许过去了许久,潘塔罗涅没有去注意时间。当他听到身旁的动静而扭头时,正好看到好友终于舍得从放下他的枕头,虽然眼睛仍旧被绷带遮挡着,但总算是愿意呼吸新鲜空气了。
多托雷顺势将脑袋靠上枕头,用叹息一般的语调说:“怎么反倒让你先说‘别生气’了。从一开始就一直在生气的那个人分明是你。”
“难道我不应当愤怒吗?”富人仍旧是那副温和笑容。
“可是你也知道的,他们伤害不到我,各种意义上都伤害不了我,”赞迪克又试着把小半边脸埋进柔软的靠枕,最终因为绷带有些松松垮垮、再有什么动作就要滑落了而作罢,“与其说他人带来的情绪层面的影响,不如想想今天的审判。那怕结果没什么悬念,可我仍旧感到焦虑。”
然而潘塔罗涅看起来不太想接他的话。至冬人抱着手臂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如他所愿地换了话题:“……放轻松一些吧,我的好友。那些外交辞令是必要的手段,但既然现在你还在这里、躺在地上同我谈天说地,女皇陛下和统括官大人的态度也不必多说。”
“……好吧,好吧。在语言的艺术上还是你更胜一筹,”多托雷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我想,人的焦虑总是来源于未发生的某事,或者更精确一点说,未发生的所有可能性中存在着人们不愿看到的那些。”
但银行家只是笑着叹气:“很高兴你终于想起了我们最开始的那个话题,博士大人。愿闻其详?”
“而需要更正的是,我并没有忘记过我们的话题,”博士不紧不慢地说,“话说回来,我始终认为,身为学者,应当尊重一切可能性。这是探索者应有的严谨与态度。但这样的态度放在人与人之间,却反而让我有些……为难。比如说,至冬从外交辞令到实际行动上都放弃我的可能性并不为零。”
“你对降临者也太有信心了些——或者用你的话来说,降临者确实也具备这样的可能性,然而无论是从属下、同僚们口中听说的,还是我亲自沟通的结果来看,这位旅行者并不会站在我们这边。难道女皇陛下要为了降临者,放弃在至冬待了将近五百年的你吗?”
“还是说——恕我失言,我的朋友——哥伦比娅小姐选择了背弃你就这么让你痛苦?”
“……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
“我的错、我的朋友、我不应该在和你说话的时候用这样伤人的句子,”被叫了全名的第九席放缓了语气柔声劝慰,“你知道我不是为了伤害你才这样说的,但我应当没有猜错,对吗?”
许久之后,潘塔罗涅才听到他的友人压低声音,用气声说,是的,你没有猜错。
“你不明白她为什么慢慢远离你了,对吗?”
而多托雷摇摇头,回答道:“我明白。她觉得我看到的不是她本身,而是她的某种价值。我接纳的也不是她,而是她可能成为什么。”
接着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轻声接着说道:“但我不能理解。她的可能性也好、她的能力也好、或者别的什么,不都归属于‘哥伦比娅’本身吗?”
“费沙,”他用气声问,“人的可能性本就归属于人,为什么她会觉得,我没有看见她?”
他的挚友在做出具体的回答之前,选择先伸手理一理他有些散乱的鬓发。
“因为可能性也是有其重量的,人类的心灵就像是一张网,能够承载的重量有限,并且不同的人能承受多少也各不相同,”费奥潘语气温和地回答道,“我想,不是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去回应来自他人的期待,去成为那个被他人相信着的‘自己’的。”
“和你说话总是这么令人心情愉快,”赞迪克长叹一口气,笑道,“但我现在听得出来你的言下之意了。你就算直接指出我的误区或者没有注意到的内容,我也不会生气的。”
精明的银行家摊开手也微笑起来:“哪里来的言下之意?我只是个卑劣而自私的人类,没有那么在乎那些高深的道理,聊天的第一要务当然是想办法令朋友开心,其次才是所谓的、可有可无的解决问题。”
待到笑意渐渐收敛,在这时间度过了四百余年的凡人面上此时才终于有了些符合他实际年龄的疲惫与坦然:“毕竟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一个答案。比起他人如何、是非对错一类的判断,我更关心你的感受。”
他深呼吸,而后问:“愿意和我说说吗?”
沉默如同波纹一般一圈一圈扩散开来,而后又重归于寂。潘塔罗涅的心情仍旧带着些许忐忑,或许是因为身旁的人是完整的赞迪克,而非数个凝固了时间与可能性的灵魂碎片、严格来说,他们既相处了这样久、同时也有数百年没能真正地见上一面了。
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呢?向来把控人心如把玩掌中之物的银行家竟然难得地有些犹疑,他既猜得到挚友接下来会说什么,却又难以排除对方忽然冒出一些其他想法的情形。
接着他听见身旁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潘塔罗涅侧头看去。
多托雷仍旧面对着他低声笑,缠绕在眼睛上的绷带松开不少,缝隙中露出熟悉的赤红,也许再过一会儿这松松垮垮的绷带也就形同虚设,让他再看一看那双既给他带来希望,又叫他于多少夜半惊醒的眼睛。
博士大人见他看过来,一面笑一面晃晃脑袋:“当然、当然,亲爱的费涅奇卡,我今天对你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一直在等你过来,又怎么会不愿意同你讲呢。”
“躺在地上真的很解压,我的初步体验是,这或许与‘被接住’能够产生‘安全感’有关,”他压低声音补充,带着潘塔罗涅熟悉的恶趣味,“我猜你刚刚非常需要这样做,不来试一试吗?”
虽然好朋友总算是放松下来的代价是,他开始有多余的精力作弄自己了,但这也不能算是什么坏事。费奥潘怔愣片刻,随后也跟着笑起来,压低了声音用母语说:“毕竟我太想念你了……这些思念让我回想起童年时拼命将干草扎成草棒时,那些划过手指的细长叶子。在冷风中它们默不作声,直到我终于生起火来,细密的疼痛才终于跟着火舌带来的温暖一同攀上我的指尖。”
多托雷当然听得懂至冬语,这几乎是一件不需要提及的事实。科学家在他刚刚开口的时候就呆住了,面上慢慢浮现出些许想要后退的神情,这份羞赧随着他的讲述逐渐放大,如火光一般映上他的脸颊与耳尖。
于是潘塔罗涅又换回通用语,贴心地补充:“当然,虽然我先前说,我们不会在日常生活中突然念诵诗句,但总有意外情况。”
他不善于应对这些的好友又把脑袋埋回枕头底下去了。
“刻板印象总归不会是空穴来风……我们说回刚才的话题吧。”博士大人抓紧枕头,快速说道。
“……总之,哥伦比娅也好,旅行者也好,别的什么人也好,从他们作出决定之后,许多的可能性就消失了,”他停顿了一下,“我不在乎他人的看法,也很清楚自己在做的事情注定不会被群体接纳,只是……”
这一次他停顿得更久了一些,好一阵子之后,才低低地说:
“只是,这世上恨我的人很多,不爱也不恨我的人也很多。若以旅行者为例,在我见到这位降临者之前,对方对我抱有怎样的态度尚不可知,而见面之后,也就只剩下一种确定的可能性了。”
异端轻声叹息道:“我并不强硬地要求他人对我的爱恨,只是,那天之后,这世上可能并不恨我的人又少了一个。”
“真遗憾啊。”
多托雷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慢慢地蜷缩了起来,膝盖收拢靠近胸前,活像是要把躯体团成一团。面前的枕头能遮住他的脸就已经谢天谢地,蜷起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
只是这熟悉的动作教他想起在沙漠中流亡的日子。那一个又一个寂静如水的月光下他都曾像这样倒在无边的沙地上,收拢四肢,就好像自己也要化作这大大小小的沙丘们中的一个,伴随着心跳声融入万千的砂砾,如血液也如同呼吸一般随着风沙流淌起伏。
故乡、故乡。
他离开须弥已经太久,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忘记了母语。直到话语从喉咙中滚落,他才意识到,即使自己偶尔会将五百年前的古语和现在的语言语法混合使用,他也一刻都不曾忘记雨林和沙漠的语言。
“……真难过啊,”他用须弥语哑着嗓子重复道。,“为什么呢?”
“答案很简单,不是吗?”潘塔罗涅柔声回答,“因为你也是有感情的人,会难过是我们的本能。”
身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多托雷听见有什么被放到了枕头上、他的手边。
蜜糖。
8岁的他刚作为切片诞生时就时常从同僚、下属乃至陌生人手中得到这样的糖果,而无论是哪个时期的他通常都不会拒绝这个。须弥也有类似的糖果,听说至冬人和须弥人都认为自己的蜜糖更好吃,潘塔罗涅还一时兴起询问过他本人的看法。
他回答,对食物的评价因人而异,而我并不挑剔这些。
“8岁的你曾向我讨要过这个,”面前的人解释道,“只是我那时手边没留有糖果,再后来也来不及再给你了。现在……要先来吃点糖吗?”
多托雷被他这么一出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有糖吃为什么不吃?蜷成一团的成年人有些艰难地活动了一下因为刚刚的情绪而僵硬的手指,抬手接了过来,剥了糖纸塞进嘴里。
焦虑等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会带来的生理反应多种多样,比如现在他正在艰难地打开紧咬的齿关。而潘塔罗涅坐在一起耐心地注视着他,等他吃完这颗糖。
“说起来,我这里有个无关的话题,”至冬人推了推他的眼镜,眼镜链晃荡几下,“你给我取了这么多昵称,我的朋友,可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
博士一愣:“称呼我?”
“总是你称呼换着花样称呼我,可是我的朋友,原谅我的无知。在没有人陪同练习的情况下,勉强能够听懂须弥的语言已经是极限了,实在没办法想出雨林或者沙漠的人们如何称呼亲近的人。”潘塔罗涅用一种惋惜的语气补充道。
他真的不知道吗?多托雷只觉得今天的自己格外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这家伙分明是在说刚刚他听明白了自己的话,还来找他讨教什么昵称?坏心眼的商人,总喜欢用一些挑战他的脸皮的方式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你分明不在乎这个答案。我也不喜欢讨论有关名字的事情。”他闭了闭眼,把抱枕推开,转身重新平躺下来,脑袋也偏向另一边,不去看他。
“我只是很想知道你自己承认的是哪一个或者哪几个名字,和你希望我如何称呼你,”潘塔罗涅拿过枕头顺手抱起来,往他这边挪了挪,“你知道的,我也并非是现在就要一个答案。”
赞迪克仍旧没有回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躺得板板正正。
“小吉祥草王曾评价,我作为学者,既无信仰,也没有归属感。”他忽然说。
“信仰?你第一次去须弥那次?真奇怪,智慧之国的神明同另一个学者提及信仰,听起来像是在隐晦地控诉你为何会不信仰她,”潘塔罗涅仍旧是温和平静的语调,脸上多了些讽刺的笑意,“真令人费解,信仰和归属在这个世界上似乎都成了某种与生俱来的东西,就像血缘。然而非我选择的信仰只是障目者眼中的幻象,非我认可的归属比起‘家’,倒是更适合‘绳索’一词。”
“放心,我当然不会被她的看法影响,事实上,正是她的评价令我对她的观点感到失望,”学者稍微放松了些,把脑袋回正,绷带略显凌乱地搭在脸上,遮挡住他的神情,“只是人在提及名字的时候总是会牵扯到太多内容,亲情、爱情、友情乃至厌恶,所以我才忽然想起了这件事情。”
“可是你仍旧会不舒服,我亲爱的朋友,”富人摇摇头,“而我不希望你难过。”
“……也许吧。我明白你不是要我将自己分类,但用你的话来说,回报是需要等待的,费沙。”学者难得用柔和又带着些许含糊的嗓音说话。
“这是你第几次这样叫我了?嗯?”至冬人不动声色,“虽然我确实喜欢被你这样称呼,但博士大人也不能一直这样蒙混过关啊。”
钟表的指针转过小半圈,而躺在地上如同什么逐渐摊开的毛茸生物的多托雷并不准备回答这句话,并试图从挚友手中夺回那个抱枕。
潘塔罗涅当然不会和他抢,银行家只是象征性地拦了一下,然后任由挚友拿过抱枕,翻过身背对着他。
他有些忍不住笑起来:“但我很高兴,赞迪克,我很高兴。无论是关于个人感受还是关于别的什么,至少,今天的我终于听到你的回答了。我很高兴,和第一次见到你那天一样。”
“真有人能躺在手术台上对着一个声名狼藉的操刀手高兴起来?”多托雷被他一句话说得有些茫然,才刚翻过去没到一分钟就再度转了回来,抱着枕头。博士大人面上的绷带彻底散开了,一双熟悉的红瞳出现在第九席的面前。
潘塔罗涅在终于对上那双眼睛时久违地愣了愣神,而后终于放松地、释然地笑起来。
“我的医生、至冬国最好的医生,”他笑着说,紫眸中充满了某种晶莹如宝石般的喜悦,“我怎么会不高兴呢?那是足以支撑我度过余生的狂喜了。”
“人的一生中又能有几个这样的瞬间呢?”
4.
潘塔罗涅确信,他的医生现在是真的有些困惑,一面困惑、一面本能地感到些许赧然,一开始还直直地注视着他,不多时又在他回应的目光中稍微挪开视线。
不过没有关系,至冬国善于等待。等待列车穿过荒原、白桦树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等待寒夜后崭新世界的红轮……等待凛冽的风雪之后的下一个好天气,和这一场审判的结果。
多托雷就在潘塔罗涅的面前。他们接下来还可以有更多的时间。
钟声如同水波纹一般荡开一圈又一圈。门外的副官停顿了一会儿才轻轻扣了扣门,他们停下动作,一齐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富人大人,女皇陛下宣布了结果。”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