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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怜第三次飞升了。
前一刻，他还在大雨中伸出手，护着一朵小白花不至于被雨滴砸得倒伏在泥水里；后一刻，随着一道惊雷，他就飞升了。
站在仙京的大道上，他看看被雨水浇透的落汤鸡般的自己，又看了看逐渐围过来看热闹的那些或熟悉或面生的神官，哈哈笑了一声，道：“大家……好呀？”
灵文殿与上回谢怜飞升时无异，依旧是公文成山，卷轴一摞一摞、堆得几乎与那殿梁一般高；案几后的那位神官也像从前一样，仍旧俯首在公文堆里头，哪怕那一有神官飞升便鸣几下捧场的钟疯了一样狂响时，她手上的笔也一刻未停、一刻也不敢停，生怕一个错眼，大公文就生了小公文。
直到谢怜站定到了案前，灵文真君这才自那成堆卷轴后抬起头来，朝他略一颔首，道：“太子殿下，先恭喜第三次飞升。”
谢怜揉了揉眉心，道：“多谢灵文真君。只不过，我有一事想向您请教。不知现在是否方便？”
灵文放下笔，道：”太子殿下请说。“
谢怜轻咳一声：”此次我似乎以花神之位飞升。可我对花神一职实在不甚了解。不知，灵文真君能否为我指点一二？“
灵文低头，挑出一卷公文，快速扫了几眼，沉吟半晌后道：“花神么……如今四海升平，风调雨顺，凡间花木大多皆有神官照看。皇城花圃、高门花苑、各地名山大川，都早已有主……”
她微微一顿，谢怜回以一笑。
灵文继续翻着手中卷轴：”所以……“
”所以？“
”眼下，也仅剩下些荒郊野岭、废寺旧道、久无人烟之处，或是兵燹之后、灵气枯竭之地，尚无人愿意接管。“
想来也是，那种地方，本就没什么花。纵使有，也不过零星野草小花，无人照料、也无人看顾，自生自灭罢了。花神力所不及之地，自然没什么花；既然无花可以照料，又何必有什么”花神“？
谢怜心中微微一叹。
”那倒无妨。“他复又一笑，”只请灵文真君告知，那些地方都在何处便好。“
灵文抬头，道：”太子殿下，要不，还是先去神武殿，请示一下？“
谢怜拿手指搔了搔脸颊，有些尴尬地笑笑：”这……小小花神之事，倒不必惊扰帝君。“
灵文见他不愿，只得道：”太子殿下，历来神官存续，皆需信仰之力。武神、文神……哪怕是个破烂神，也总得有人供奉，“她顿了顿，看面前谢怜听得颇为认真，继续道，”只是，这山川草木之神，与寻常神官还有些不同。若是天生天养、由天地灵秀滋养而生的花草树木，久而久之，有缘的便渐渐有了灵识，再经自身修炼，得道飞升，便不似文武神官，他们本就是自然生灵，与百花同根同源，既不仰仗人间香火，也无需再求花木认可。”灵文轻扣了几下案台，“自然，也有以人身领了花神之职的神官，他们亦能受人间香火，却更需得花木认可，方能令自身法力随自然流转生长。“
谢怜听罢，点点头，道：”那么，我便是后者了。“
灵文亦颔首：”如今太子殿下得花神之职，可若所辖之地无花可生、无花肯认，只怕……“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可其中含义已不言自明。
谢怜倒是坦然，只笑了笑，再次道：”那倒无妨。“
灵文凝视他半晌，见谢怜笑容不变，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得提起笔，写下几个地名：”那，太子殿下，可往这些地方去。“
谢怜双手接过，道了一声谢，便离去了。
殿中几个整理卷轴的小神官见那位太子殿下走远了，便窃窃私语起来，隐约听到些”……是那一位……“、”……不知……“‘、”……很快……贬下去……“之类，伴着公文翻动的细碎声音。
灵文抬眸，淡淡扫了一眼，小神官们立刻一惊，作鸟兽散，低眉顺目，再不敢多言。
谢怜看了看灵文给他的几个地名，定下了落地地点。可惜自数百年前起，他的运气就不怎么样，跳下人间去时，给那云挂了一下。待他颠来倒去地勉强落地后，他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落到了那”红岚山“的”鹃啼谷“。
他略略整了整自己那朴素白衣，捡起落在一边的斗笠，庆幸这一路七荤八素，斗笠竟没坏，而后将它扣回头上。
随后，他抬起了头。
面前是一条窄长山路，随着他的视线，没入两堵自地平线上骤然拔起的山壁之间，那苍黑矗立在天地间，将倾未倾，像是要沉沉地压下来一般。
谢怜自仙京跳下人间去时，人间应是正午，就算跌跌撞撞耽搁了些时候，这重山也不至于是眼前这般模样。浓雾自山巅徐徐翻卷、滚滚起伏，漫过苍黑阴影，仿佛一只沉睡巨兽绵长而沉重的吐息。
他拢袖，琢磨着，若这山就是那山，这”岚“倒是应景，可这”红“，却不知是从何而来。
扶稳了斗笠，谢怜便沿着山路向山里走去。对与不对，也得去了才知。
进了山里，路便更窄，两旁石壁湿冷，青苔像是按一下就能挤出水。走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多少野草，更别提花了。天上时而有水珠滴落，砸在斗笠上，闷闷地一声。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沉，回头望去，来时的路也已隐没在了一片模糊的白里。
谢怜走了一阵，迷雾逐渐散了，脚下的路也夯实起来；再走了一段，眼前豁然一亮，山壁已在身后，空气骤然一轻。远处约有十余户人家的房舍于缓坡下错落排开，山石作基，旧木作墙，竹篱笆围成一圈；黑瓦底下悬着竹篮、架着柴束。
他走得更近些，看到几个村人正坐在自家院子里忙活着什么，忽然见这山间小路里站着个白衣道人，便都停了下来，直直望着他，像是想弄明白他怎么冒出来的。
屋内一方低矮火塘在他身边噼啪地燃着，男主人拨弄了一下炭火，上头悬着一只微微滚着水的旧铜壶。墙边倚着竹篓陶翁，收拾得整整齐齐。女主人递给谢怜一杯水，他道了声谢，伸手接过，目光扫过这妇人的袖口，略微一顿。
深青衣袖边缘绕着一圈花纹，颜色已然暗沉沉的，可还是能隐约看出，那原本是红得浓烈的某一种花。
妇人见他注意到自己的袖口，倒是没觉得冒犯，只憨厚一笑：”小道长知道这花？“
”不知。不过，挺好看的。“
”这是我阿妈绣的，传给我阿娘，现在又给了我，“她说，”阿娘说，是杜鹃花呢。“
”阿娘？阿妈？“谢怜不解。
”阿娘是我娘，阿妈是我娘的娘，“妇人笑着回答，”我阿妈说，从前我们村的杜鹃花开得可好咧。“
男主人捻了一撮烟草，填进烟斗，又借着火塘点着。
”从前？那现在，是不开了吗？“谢怜又问。
”别说咧，早不开了。“男主人这时开口，深深吸了口烟，”只一夜，全没了。“
”出了什么事吗？“
”花神睡了。“妇人回答，”会做梦的妖怪来了，花神就睡了。“
天光逐渐暗淡下来，那户农家好心劝他留下休息一晚，谢怜却婉言谢绝，只问了那百年无花的山谷在何方，便独自一人前去了。
去往山谷的路比进山还要难行，想来花神一睡不起，村人们渐渐不再去无花的山谷，原本有的山路，便也随岁月一同消失。
待最后一点暖色日光沉下去后，星星稀疏亮起。今夜是新月夜，可星星却逐渐被浮起的雾遮掩住，像蒙着一层纱。
谢怜停了脚步，正琢磨要不要在这野地里过一夜，忽而身边掠过一线银色。
起初，谢怜以为那是萤火虫，但那颜色那样冷，不似是活物。
很快，银光渐次自雾中浮现，轻盈翩跹，绕着他身侧来回飞舞，竟像是在同他嬉戏一般。
其中一点银色见他不动，便试探着靠近，先绕过他的斗笠轻轻飞了一圈，又悠悠盘桓在他眼前。
谢怜才看清，那些浮动的银辉，原来是一只只银蝶。他心中顿觉奇妙，不由自主地伸出一只手来。
那小银蝶见了，也不躲，反倒像是欢喜得很，在他伸出的手边盘旋了一阵，便翩然落上他的指尖。流银双翅还微微颤动着，簌簌银屑洒下，落他素白的衣袖间，如星尘一般，煞是好看。
余下银蝶见状，便也纷纷亲近起来。有的落在他斗笠檐边，有的停在他肩头，还有几只轻轻贴近他的衣袖，贴上便不走了。
谢怜托着指尖上的这一只，又低头看看落了满身的银蝶，实在觉得新奇。
它们很轻，根本没有分量似的，倒像是裁碎的月光。
谢怜将手抬高些许，略略凑近去看指尖上的那只。那银蝶也由着他端详，既不飞走，也不畏惧，只安安静静立在那里，细长触须轻轻动了动，像是也正认真地看着他。
谢怜忍不住轻声道：“你好啊。”
那银蝶双翅微微一翕，银光流转，竟真如回应他一般。
谢怜唯恐惊走了它们，便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只维持着捧着的姿势，立在原地看了许久，越看越觉有趣。他唇角不由微微扬起，道：“好吧，看来你们是不怕人的。”
话音刚落，周身银蝶渐次颤动，碎银似的光扑簌簌地落下。
瞧着像是更高兴了。
谢怜这么多年也算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样美的事物。若说是什么妖异之物，也未免太过温柔，这样乖巧，倒像是来陪他的。
捧着这些小生灵正高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线极轻的“叮铃”，清越之声穿透重重迷雾，散入这寂静山野。
是在叫他吗？
谢怜忍不住想，可尚未等他反应过来，原本停留在他衣袂指尖的银蝶，却骤然齐齐振翅，像是受了召唤，顷刻间如碎星漫天，纷纷扬扬没入了雾色。
待最后一点银向着那一丝声响传来的地方消失，谢怜旋即转向那里，思忖片刻，缓步朝前走去。
走了一程，浓雾深处，逐渐透出隐约的一抹红。
谢怜脚步不停，雾渐渐淡了，他这才辨出，那竟是一道少年模样的颀长背影，银蝶亦于他身边环绕，却拘谨许多，不复和谢怜玩耍时的调皮样子。
那少年微微侧身，他周身流光上下翻飞、忽明忽暗，照得他一线秀丽下颌和艳色唇角若隐若现。
谢怜恍然，只觉眼前似有一株赤色昙花，层层叠叠，于雾中绽开。
他听那少年笑道：“这位哥哥，夜深露重，何故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