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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沃克斯那次毁灭性的宣言已经过去了两周,五芒星城被波及的地方也由战败方VOXTEK负责,修复得差不多了,地狱腐臭的酸雨还在淅淅沥沥地腐蚀着每个角落——一切似乎都已经恢复本来的样子了。
是的,似乎。
阿拉斯托走到镜子面前,把他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拆开皱巴巴的绷带,一个空洞得见骨的伤口静静地躺在他细瘦的小臂上,它不再汩汩地流血,但也没有生出新肉填补空缺。
这不应该。阿拉斯托掏出一卷新的绷带。那只机械鲨鱼又不是天使钢做的,它造成的伤口对于恢复了自由身的广播恶魔来说不算什么,本该是下一秒就能愈合的小伤,但无论他怎么催动魔法,这片血肉却还是如同脱离了他的掌控一般,凝固在那里。
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狗。阿拉斯托暗骂一句。他并非没尝试过别的方法——剜掉死肉用针线缝合,甚至把整只手臂扯下来再让它重新生长,但哪怕做到这种地步,那处空洞还是会留下来。它绕过肌肉正常的生长路线,就好像是他下地狱时自带的一样。
重复了两三次后,广播恶魔就拒绝了用加倍的疼痛和血液对抗这道小小伤口,决心用酒精和绷带忽视这处伤口带来的永远崭新的阵痛。这也很奇怪,阿拉斯托自诩对忍痛的阈值极高并享受疼痛带来的刺激感,可每次,无论是无意还是故意触碰,哪怕只是轻轻抬一下手臂,这道伤口反馈给身体的痛感都是超脱他能承受的范围的,并且隐隐有刺向心脏的趋势。有时他不得不突然离场,就是为了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咬紧牙关缓解疼痛。之前和路西法斗嘴的时候,后者故意用那根蠢得可笑的苹果手杖敲了一下他的手臂,结果他不仅在众人面前失态地漏出了一声尖锐嘈杂的广播杂音,而且接下来的一天他的左手都没能再抬起来一丝一毫。
员工的异常当然会引起老板的注意,尤其是当你的老板是个圣母心泛滥的小公主时。
“阿拉斯托,我们可以谈谈吗?”夏利担忧地微笑着,她的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为什么不呢!”阿拉斯托愉悦地说,“那么,你要说点什么?”
“额,我只是想聊聊你最近——绝对没有冒犯或者质疑你的意思!因为我们都知道你为了客栈、为了我们付出了多少!不过还是有些,唔嗯,你知道,关于沃克斯什么的……哦不对我要说的不是这些!我只是想问问……”夏利语无伦次地解释,阿拉斯托则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歪着头等着地狱公主。
“——但是,你的伤真的都痊愈了吗?”阿拉斯托眨了眨眼。
然后他大笑起来。“当然!我们心地善良的夏利!”他摊开双手展示自己,“毕竟我现在仍然拥有地狱里最强大的力量,任何事都不能——”
“艾尔,”夏利皱着眉盯着他的左手,“你在忍痛,对不对?”
房间安静了。夏利不安地攥着自己的衣摆,她试图透过阿拉斯托和门之间的缝隙观察一下员工的房间,但只能看到一片灰蓝色的森林,在她还想看看其他地方时,阿拉斯托说话了,带着广播音效的优雅嗓音十分自信,仿佛她刚刚注意到的,皱了一下就恢复正常的眉毛和突然停顿的动作只是她的幻觉。
“我很好!”阿拉斯托一边说一边走出房门,把内部的一切与视线隔开,自顾自地向前走,“只是一些小麻烦,不过你刚刚的话倒是让我想起来一句谚语。”
“什么话?”夏利转过身,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客栈经理。
“解铃还须系铃人。(It is better for the doer to undo what he has done.)”阿拉斯托的影子从地上攀上主人的裤腿,裹着他化作一滩阴影消失了。
“果农可不能忽视一棵果树长出的坏掉的果实!”阿拉斯托的声音在走廊里转了几圈。
“所以,他说了什么?”维基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过来,把其中一杯轻轻放在了女友面前。
“他只是说自己很好,然后就出门了。”夏利回答道,冒着热气的热可可抚平了她紧皱的眉头,“我不是说质疑他的实力,但我真的很担心他现在出门会不会遇到什么不测……”
“那种自大狂有什么值得你担心的?”小黄鸭在地狱之王的手心里做了个后空翻,地狱之王本人还穿着小黄鸭毛衣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爸爸!”夏利不赞成地反驳,“阿拉斯托是我们的一员,我们应该担心他的!”
说到这里她又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弯下腰去哀嚎。“撒旦在上!他当时,我怎么就没想到——我真的很!还有安吉尔的事!天啊!”维基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露出了一个安慰性质的笑容。
“夏利,你能为同伴们着想真的太好了。”她坐下来,轻轻捧起夏利的手,“没有人应该被责备的,大家只是都还需要一些时间去思考,去重建,这包括阿拉斯托,所以我觉得,我们与其担心,不如去相信他们吧?”
“赌一个会喷火后空翻的嘎吱魔法小黄鸭,”地狱之王嘲讽地笑着,“那家伙肯定会去找那个电视脑袋。”
夏利的神情再次变得忧心忡忡起来。
阿拉斯托享受无能的罪人们看见他时的恐惧和自毁,但这不该是他们不好好听他说话的理由。
好吧。阿拉斯托轻轻叹了口气,拿出自己的手杖,广播恶魔特殊的音色立刻回荡在科技领主的领地里。
“我本来想先上去再说话的!”广播恶魔开心地解释,“但你们的小小员工的工作能力实在令人叹惋,所以我只好用更直白的造访方式了!”
没有人回应他。阿拉斯托感觉手臂又痛起来了。他静静地等了三秒,发现周围没有任何静电或电流反应后就失去了耐心,抬脚准备给科技恶魔的大楼来一个小小的装修计划。
“你敢。”一道声音响起,属于那位娇小但精通网络和服装设计的女性领主,她身后还跟着那位蛾子恶魔,一大一小没好气地看着这只大战后还主动造访挑衅的鹿。
“你知道我们花了多少钱才修好这一切吗?”薇尔薇特举起手指,就像是在指责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
“很高兴你们没有破产!”阿拉斯托恭喜他们。
“你到底来干嘛的?”瓦伦蒂诺在镜片后看着那只鹿所处的大概方位,“不管你想做什么,我们都不会再——”
“我要见沃克斯。”阿拉斯托平静地说。
两位领主对视一下,又转回来。“为什么?”瓦伦蒂诺问。
“反正不是挑衅。”阿拉斯托谨慎地回答。
正在双方对峙的时候,薇尔薇特的手机突兀地响起来,目前仍在大众面前频繁露脸的两个v凑在那块小小的发光方块前(这有些好笑,鉴于两位的身高差。),听了一会后,女性领主咒骂了一声,抬起头来冲静静站立的阿拉斯托没好气地提要求:“不许挑衅,不许挖苦,不许动手,一块瓷砖都不行!”
“可以。”阿拉斯托走过去,跟在沃克斯的两位同事身后,思绪则飘回同意成为沃克斯的俘虏那天,他也是走了同样的路来到VOXTEK的CEO的办公室的——虽然是坐在一把转椅上。
“你进去吧,估计你也不会同意让我们在旁边。”薇尔薇特翻了个白眼,“再次重申——”
“不挑衅,不动手。我同意了。”阿拉斯托提前回答了她。
“但是可以调情。”蛾子恶魔暧昧地暗示,随后就被同事呵止抓着毛领子离开了。
阿拉斯托静静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一个转角,影子正要帮他开门时,熟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你有什么事?”沃克斯,想来他最后还是弄到了一具新身体,不过他今天没穿着那身丑陋的亮色西服,一件深灰色的、有些松垮的毛衣套在他身上,脚下踩着一双深蓝色的鲨鱼拖鞋。
再次见面的气氛比阿拉斯托预想的还要尴尬一点,他甚至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哪里,最后还是沃克斯打破了沉默。
“先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口,等阿拉斯托坐到里面的沙发上时才松手让门回归原处。
“你知道,鉴于沃科现在的情况,我们一致同意让我先在幕后工作,等时机成熟再露面。”沃克斯从旁边的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走到阿拉斯托面前,一杯金黄色的加冰威士忌被摆在玻璃板的茶几上,但阿拉斯托没有心情碰它。
“所以我穿得也比较随便。”沃克斯坐在他对面,平静地看着他。
怎么开口呢。阿拉斯托盯着对方平面的脸,突然有些后悔为了逃避小公主的关心而一时冲动来找死敌的行为——大概能被称作“死敌”吧。
有时候就会这样的。沃克斯在心里劝慰自己。阿拉斯托这次来访是不带恶意的,大概更像是一时冲动,而且——
沃克斯观察着对方明显走神放空的神情。有时候就会这样的,当广播恶魔感觉周围的环境和氛围是完全可控且安全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像温顺的小动物一样呆愣的表情。这不怪他,强大的鹿魔当然可以在他想的任何时候发呆。
他觉得这里是安全的?沃克斯为这样的想法卡顿了一下,幸好阿拉斯托还在发呆,没有注意到他。他一口喝掉属于他的那杯酒,辛辣的酒液迅速划过喉咙流进负责胃部功能的电线里,辣度迅速蔓延。
也就是说,在广播恶魔发呆的这一秒里,沃克斯可以做到迅速把他摁死在深色沙发上,他可以掐着对方细长的脖子,还能分出一只手去折断他的四肢,然后他就能一边沉浸在对方疼痛的哀鸣里,一边把阿拉斯托拖进房间扔在最里面那张大床上——
但他不会的。不然阿拉斯托就不会这么放松且可爱地盯着他倒酒的动作发呆了。
“阿拉斯托?”他最后用杯底轻轻敲了敲桌面,提醒广播恶魔说点什么。
鹿魔的耳朵向后弯了一下,很快又立起来,而对方的脸上也少见地露出了略微懊恼的表情。“抱歉。”他礼貌地说。
“我这次来,是有一件事的。”阿拉斯托把手交叠着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优雅地微笑着。
沃克斯的酒杯在嘴边顿了一下。“客栈的事?”他问,并且遗憾地耸了耸肩,“那么我也‘抱歉’,因为从现在开始对于外界的一切商业或慈善活动我都应该和我的同事们商量。”
“是我的事。”阿拉斯托立刻说。
沃克斯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70年的宿敌,几乎要忍不住脱口怀疑对方的坦诚是否是因为中了什么奇怪的魔法——尤其是当宿敌先生的邻居之一是那位患有抑郁症且深陷婚姻危机的地狱之王时,沃克斯相信那位路西法什么诡异的魔法都能使出来。
但是他还是不太想放弃挑衅阿拉斯托的机会。“好吧。”他扯出一个笑容,调整了自己的坐姿,“让我们听听最强罪人广播恶魔有什么他自己都难以解决的烦恼。”
阿拉斯托皱眉看了他一会,然后认命般叹了口气。“你的同事不让我挑衅你,我答应了,所以我原谅你刚刚的冒犯。”沃克斯挑起一边的眉毛。
“哇哦,感谢广播恶魔的契约精神。”他假心假意地赞美,结果这种放在平时应该是立刻被阿拉斯托怼到无话可说卡顿蓝屏的吵架前夕的气氛躁动一瞬后突然冷却了下来,一切都像沉在水里的夕阳一样让人窒息。
沃克斯绝不是喜欢找骂的受虐狂什么的,但他真的不太相信阿拉斯托能忍住他那张刻薄的嘴。而当他再次张开嘴准备挑衅时,阿拉斯托“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从上而下俯视着沃克斯,红色镜片后的草莓色眼睛里,沃克斯的分析器都没法传回的感情一闪而过。
“对不起。”阿拉斯托说,“这是个错误。”
“什么?”沃克斯喃喃地问,与此同时阿拉斯托已经抬脚朝门口走去了。
是他的错。阿拉斯托懊恼地朝门口走去。即便潜意识仍然相信沃克斯不会,也不能再伤害他,但在那件事还没完全翻篇时就来找他是个完完全全的错误,是广播恶魔本不会犯的,基于某些没必要的脆弱情感和已经濒临崩溃的疼痛的错误。
沃克斯好像不太想听他说话。阿拉斯托握住办公室的门把手,下一秒他整个人都被按在门板上,手臂处传来的前所未有的尖锐疼痛让他晃神。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的,你先别走,我、我只是想……”电视脑袋软弱得有些卑微的声音从他上方传来,阿拉斯托脑子嗡嗡地模糊他的意志,他低下头去,任何物体都融化成一滩恶心的冷色色块——希望他现在没表现出特别失态的样子。
这也是他的错。阿拉斯托迷迷糊糊地想。知道自己脑子不清醒却还要出门的错误。而沃克斯好像终于从刚刚的软弱请求里回过味来,开始给自己找面子。
“我的意思是——操,你不能就这么自顾自地来,说上几句我都不明白的话,然后又自顾自地跑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沃克斯严厉地指责,话音刚落他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广播恶魔的后背紧贴着门板,他蔫蔫地垂着毛茸茸的脑袋,那双鹿耳朵颤抖着贴在脑后,手捂着左小臂,看起来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你怎么了?”他慌乱地去扶已经有下滑趋势的最强罪人,找到更灵活的支撑点后鹿魔就不再死撑着,放任自己瘦得出奇的身体倒进死敌的怀里。
“操,操,操。”沃克斯托着宿敌无力的身体,把他扶到沙发上,和他一起坐下来。阿拉斯托几乎是瘫在对方的怀里艰难地喘息,沃克斯想让阿拉斯托抬起头来,但是显然对方已经因为什么原因无法完全听清他说了什么了。
“你到底怎么了?”片刻后,沃克斯轻柔地抚摸着鹿魔的后颈处的短绒毛,弯下腰来贴近对方的耳朵轻声询问,“你的伤还没好,是不是?你需要止痛药吗?我去给你拿,好不好?”
阿拉斯托没有回答,他只是抓着沃克斯的手臂颤抖着喘息,广播音效完全消失了,他看起来比之前被亚当打飞时更加狼狈痛苦——脆弱。
止痛药、毛毯……或许还需要一些绷带缝线什么的。沃克斯尽他所能地分析宿敌的伤势,他向来不会照顾人,科技恶魔是个自私的混蛋,享受别人簇拥他的感觉,也乐于见到别人的痛苦——阿拉斯托被排除在外。
那件事之后的两周里,在近一周的杂物室自闭和处理完日常工作的每个孤单的冷色夜晚,沃克斯的处理器总是在为他循环播放过去与冷血无情、狡猾自私的广播恶魔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不会回头的鲨鱼先生紧盯着红色身影的嘴角、镜片后的眼睛、他的眉毛……当他遭遇着痛苦和不快时,它们总是紧皱的,原来以微笑为武器和盾牌的广播恶魔也没法完全掩盖负面情绪。
最后,在重播了三次阿拉斯托的俘虏时光后,沃克斯可悲地意识到,比起真的让广播恶魔痛苦地被铁链拴住,蜷缩在沃克斯胜利后可能会为他量身定制的金色笼子里,他还是更喜欢这个红色的鹿魔能像以前一样,完整地、优雅地站在他身边,捧着那杯加冰威士忌,柔和地笑着。
沃克斯把阿拉斯托的身体稍稍扶起来一点,拽过旁边的抱枕塞到他身后,起身准备去找旁边的柜子里找止痛药,结果被身后的一股拉力拦住了。沃克斯低头看去。
阿拉斯托的手指扯住他的衣服,他仍然没什么力气抬头,沃克斯也能轻易地把衣服从他手里抢回来,但只要瞥到露出来的那张灰白的下半张脸,沃克斯就顿时失去了舌头和四肢,只能静静待在原地感受着广播杂音不稳定的频率。
“……疼。”因为一时疏忽,强大的、独立的广播恶魔还是没能抑制这声痛呼的叹息如同蝴蝶一般从胃里飞出来。
沃克斯的机械心脏被一只名为阿拉斯托的手攥成一团苦蓝色的乱麻,他瞪大眼睛,蹲下来从下方捧起阿拉斯托的脸,一小撮被冷汗沾湿的红发静静地贴在广播恶魔的脸颊边,他用手指蹭了蹭小鹿的脸,感觉说话时都带上了苦涩的药味。
“天啊,”他尽可能温柔地询问阿拉斯托的意愿,“听着,艾尔,天啊,艾尔,我还可以这样叫你吗?听着,我要问你,你哪里疼?要绷带还是止痛药?你冷吗?想要什么?”
阿拉斯托点了点头,但什么也没说,他抬起右手点了点搭在腿上的左小臂,于是沃克斯心领神会,但仍继续问:
“艾尔,我能看看吗?”
得到同意后,沃克斯小心翼翼地把对方的红色燕尾服的袖子卷到手肘,拆开绷带——那道让阿拉斯托这么痛苦的伤口看起来吓人,但对于强大的恶魔来说其实非常普通,没有感染化脓,也没有天使武器残留的痕迹,本该——
“本该是能完全愈合的。”阿拉斯托虚弱地说。
如果放到很久之前,沃克斯不介意用尖锐的爪子把它刻上自己的印记,就好像这处伤口实际是因他而存在的。但是,经过了那么多事,那么多思考后,沃克斯认为这可能是修复他们之间绷紧到极点的关系的好机会。
“怎么弄的!”他小小地惊呼了一声,换来阿拉斯托无语责备的目光,沃克斯迅速从记忆库里调取了之前的记忆,终于想起来这是他的小冲击波造成的撕裂伤。
真会给爸爸找事。沃克斯心虚地扭头望了一眼巨大的鱼缸,冲击波刚好从那里路过。
“你确定你没给那只鲨狗安什么天使钢牙齿吧?”渐渐从疼痛里回过神的阿拉斯托威胁性地微笑着。
“什么?当然不会!”沃克斯连忙解释,“这太危险了!如果冲击波吃饭时不小心刮到自己怎么办?”
阿拉斯托皱着眉看着他,沃克斯感觉屏幕变得滚烫起来,发出几声无意义的语气词后,他把阿拉斯托那只受伤的手臂轻轻放下,站起身来,不知道为什么要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慌张。
“我去给你拿新的绷带,我也,不知道止痛药能不能起作用。”他转身走向旁边的柜子,在一堆文件之下翻找。
本能是种可怕的东西。阿拉斯托坐在沙发上,眼神晦暗不明地落在那处空洞上。从来到3V塔下到目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他的本意,广播恶魔很少有不估算利益和后果就冲动行事的失误,可是为什么只要面对沃克斯的事,他的失误就会变多呢?
总归是些无所谓的软弱感情。阿拉斯托自嘲地笑了笑。沃克斯的大脑和他代表的新型科技一样多变,这个平板脑袋上一秒和下一秒想的是两件事,最后哪一边胜利都会影响阿拉斯托对事情发展的掌控度,只是幸好阿拉斯托足够聪明,足够灵活。
那么更令他想要逃走的就来了——阿拉斯托现在可能没办法对这种变化做出及时的反应,包括想要站起来离开却被抱着一堆医疗物品的沃克斯一边哄着一边按着坐回了沙发上。
沃克斯还是个蠢脑袋。阿拉斯托用右手撑住自己的脸,静静地看着他面对伤口时手足无措的表情。好蠢的表情,一看就没有给别人处理过伤口。自私鬼、自大狂、聒噪的蠢盒子……骂着骂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与此同时沃克斯刚拿起消毒酒精,用镊子夹着一团棉花,微微倾斜瓶身好让棉花尽可能吸饱酒精,听到阿拉斯托笑声的他疑惑地抬起头,看到了他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忘掉的笑容。
阿拉斯托眼睛弯成两个黑色的残月,放在眼下的红色指尖和那个红色的单片眼镜一起被冷色调的办公室和水族箱晕染成暗色,搭在他的颧骨上,几乎与脸红无异,他的手掌遮住了下巴处尖锐的线条和一半的嘴,让他的脸部线条看起来更加温柔。
沃克斯屏住了呼吸。阿拉斯托睁开眼,那双红宝石一样亮亮的眼睛不知道是鼓励还是期待地看着他。
啪叽。那团浸湿了的棉花掉在地上,沃克斯慌乱地把它从地毯上扣起来扔掉,又夹出一块新的棉花。阿拉斯托又在笑,可能是沃克斯现在脸上的表情和动作都太傻了吧。
沃克斯抿住嘴,把酒精棉抵在阿拉斯托手臂伤口的边缘轻轻擦拭着。头顶传来难耐的吸气声,他把力道放得更轻了。过了一会,他用算得上哄孩子的语气提醒伤者:
“如果特别疼的话就说出来。”
“好痒。”阿拉斯托笑着说。
“你的语气好傻。”他又说,但愉悦的情绪顺着笑声振动着反馈给消毒棉,顺着金属镊子进入沃克斯的手臂和处理器里。
看来是不疼了。沃克斯撇嘴,但没反驳他,浅蓝色的针线穿进皮肉里,又从另一头穿出来,把两侧的皮肉尽量聚拢在一起。
“咦。”广播恶魔半调侃半嫌恶地评价他的针线活,“好丑。”
“觉得丑就自己缝!”沃克斯回敬他,“是你来找我帮忙的!”
结果阿拉斯托这只蠢鹿居然还真的伸手想把针线接过来!沃克斯生气地躲了一下。“嘿!这是我家!”他大声反抗,“你在我家!就得听我的话!”
“知道了。”阿拉斯托笑得更开心了,刚刚应该是逗他玩的,“能不能不唱歌?”
操。沃克斯感觉自己立刻回到了阿拉斯托还是他的俘虏的那几天里,阿拉斯托被迫和他跳舞时被电线拽起的纤细的手臂和腿,沃克斯一只手就能轻松握住的腰,实实在在地被他的手稳稳托住的后背,搭在他肩上的那只红黑色的手,他们的体型差十分明显,当沃克斯的余光看见旁边的镜子时才突然发现他几乎已经把对方全部挡住,只漏出那双毛茸茸的鹿耳朵。在那和红色鹿魔短暂的一个转圈、几个舞步之间,沃克斯确实感觉到自己已经被幸运女神眷顾了——蒸蒸日上的事业、近在眼前的天堂,手中的逾越了70年的红色的草莓梦,带着苦烟味和烈酒的气息萦绕在卧室里,从此再也不能消散,每次都熏得他要疯狂眨眼才能抑制住被呛出眼眶的泪珠。于是当突兀的亮蓝色契约魔法从那双纤细的黑色手腕上破碎成星光消失在深灰色地面的尘土里时,沃克斯就知道一切都完了,因为鹿魔最擅长的就是融化成为地上的一滩墨色影子,他会消失,站在他的对立面,从此拒绝再回到沃克斯的身边,新型科技让这个拥有华丽广播音的1920s的老古董心中作呕,阿拉斯托恨屋及乌地迁怒电视媒体、沃克斯,甚至是沃克斯喜欢的蓝色,这片蓝色与他暖色的酒馆太不相称,所以蓝色的主人也被理所应当地永远拒之于泛着暖黄色的玻璃门外,只能听着再次被地狱腐臭的酸雨腐蚀殆尽的铃铛哀嚎着踏上离开的泥路。
现在这片暖色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阿拉斯托的魅力在于他绝不会放任别人破坏他的美学,却能完美融入另一片不属于他的环境色里。沃克斯本可以在抓到他的第一天就毁了他的,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老古董害怕什么呢?沃克斯放下缝线,抬头观察阿拉斯托,后者脸上还挂着完全真心的笑容,沃克斯伸手去够一旁的绷带。他大概还想给阿拉斯托绑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幸好他没有真的那样做,不然这片红色大概会真的像梦一样破碎,再也见不到这样的笑容,如果阿拉斯托以后只用不加掩饰的嫌恶的目光看他,沃克斯会更想把他、自己和这座城市一起炸成灰的。
好想回到以前。沃克斯把白色的绷带缠在阿拉斯托的手臂上。
“具体是哪个以前?”广播音突兀地响起,吓得沃克斯手一抖,差点把绷带掉在地上,然后他反应过来,他刚刚疑似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了。沃克斯支支吾吾地,抬眼瞟阿拉斯托的表情。
阿拉斯托平静地看着他,机械心脏咚咚地跳着,把所有能运作的能量都转移到那块长方形的屏幕上。
“沃克斯,”他问,“你想回到哪个以前?”
阿拉斯托看着他泛着蓝光的屏幕时不时上瞟观察他的眼神,恶趣味地不去提醒对方现在简直像只小狗一样在看主人的脸色,多少年前,也有一个更方的脑袋喜欢这样观察他。
“你都不再叫我文森特了。”半晌,沃克斯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响起。
阿拉斯托歪头,一边的红色发丝垂落在他的脸颊上。“我以为你不喜欢我用那个名字称呼你呢。”
“那是在公众面前,私下里,你应该喊我文森特的。”沃克斯吸了吸鼻子,一直单膝跪地的动作让他感受到了不适,他干脆把另一个膝盖也放在地毯上,“就像我私下里也喊你艾尔一样,那时候你也很开心,不是么?”
“……是你一直说,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阿拉斯托缓慢地说,“而我一直是我,所以别人怎么称呼我都无所谓。”
“但是,文森特是注定要成为沃克斯的,沃克斯也仍然是文森特。”沃克斯跪着,带着一点骄傲给阿拉斯托展示了他手臂上那个漂亮的白色蝴蝶结。
“所以,”沃克斯抬头和阿拉斯托对视,紧张地盯着对方红色眼睛里那一小块方形的蓝色光,“我还可以喊你艾尔吗?”
然后他猛吸一口气,开始给自己找台阶。“不行也没关系的,你知道,毕竟之前发生了那么多事……操,其中的一些我会向你道歉的!但是我真的……”他感觉自己在哽咽,“我只是不想你再消失了,我真的承受不住,我其实是想要你好好地陪着我的——”
一只手抚上了他屏幕的底端,轻轻地把他抬起来,阿拉斯托笑着,沃克斯屏幕发出的蓝光把那只白色的蝴蝶结浸染成浅蓝色,如此突兀,但是第一次融进了广播恶魔的暗红色里,少见地没被拒绝和嫌弃。
“为什么不呢?”然后,沃克斯听见,他的宿敌、竞争者、朋友、暗恋对象、殉情对象、持续了70年的红色天堂梦、张开嘴,用他那标志性的优雅的北大西洋广播音,保持着永恒的真实的美丽,像是深林里的呦呦鹿鸣,阿拉斯托轻声唤,“文森特。”
沃克斯吐出一口气,呆呆地看着阿拉斯托。阿拉斯托低低地笑起来,在他的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又把沃克斯深灰色的毛衣当做手帕擦了擦沾湿的手指。“别哭了,”他敲敲沃克斯的屏幕,无奈地说,“你的眼泪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流出来的?”
沃克斯跪着向前挪动了两下,把自己平面的脸放在阿拉斯托的膝盖上,闷闷地说:“我真的很想你。”那只红黑色的手在他的显示器背后顿了一下,又挪到后背上轻轻地拍着。
“我的手臂不疼了。”过了不知道多久,阿拉斯托干巴巴地说,“客栈里很忙?我还要回去。”
沃克斯抬起头,先是担忧地又围着阿拉斯托的手臂问了好几个问题,最后带着一点不情愿地放开了阿拉斯托,退开了几步。知道阿拉斯托没有更近一步地排斥他是个好消息,至少他们还有修复这段感情的基础和机会,所以他应该尊重阿拉斯托的行程。
“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失落?”阿拉斯托哈哈地问,随后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犹豫接近了沃克斯,甜蜜地问他那爱哭的小蠢盒子,“是你的鲨狗把我的手臂咬成这样的,你作为主人得负责吧?”
沃克斯懵懵地看着他。
“如果我的伤后面又疼起来——”阿拉斯托拉长音调。
沃克斯傻笑着回答。“随时来找我。”
“嗯哼?”
“我去找你!”沃克斯修改了自己的答案,“你也知道怎么找我的!”
“但是我今天在楼下喊你的时候你可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你的两位合作伙伴把我带进去的。”阿拉斯托垂下眼,故意转过身去端详自己的指尖,不给沃克斯看他脸上的表情。
“对不起!”沃克斯轻车熟路地道歉,好像他的固执和别扭放到阿拉斯托面前都融化成了一滩苦巧克力,他搭上阿拉斯托的肩膀,惊喜地发现对方没甩开他,也表现出任何的不悦,“我保证,好么?你再喊我的时候,我会在一秒之内站在你面前的!如果没有,我就去你的客栈当着所有人的面再给你道歉。”
阿拉斯托缩了一下肩膀。“感觉是在惩罚我?”
“惩罚也可以你来定,我都可以。”沃克斯放下手说,“反正,我不会故意不去见你的。”
阿拉斯托转过身来,仔细观察着沃克斯平面的脸。
“好吧。”他最后说,“但我现在真的得走了。”
沃克斯绅士地跟在鹿魔身后,替代了他影子的工作,为阿拉斯托拉开了办公室的门。阿拉斯托出门时礼貌地对他笑了笑,就像以前他为阿拉斯托拉开酒馆的门时一样。
阿拉斯托化作一滩阴影融入地面,沃克斯还撑着门,犹豫地看了看外面和室内,最后他放开手,走到茶几旁收拾那些针线和绷带,把本该属于阿拉斯托但一口未动的威士忌摆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整理干净后点开了自己的通讯系统。三秒后,嘈杂的环境音里传出一位英音女士带着怒气的问话。
“哦,嗨,薇尔。”沃克斯柔声打了个招呼,“对,阿拉斯托已经离开了,抱歉花得时间有点久——什么?不,我们没打架。别这么惊讶,我只是想让你和瓦尔一起上来开个会。”
他的手指抚上玻璃杯的杯壁,金黄色的酒液混着透明的冰块晃动着映出他微笑着的脸。“我们可以,把我复出的计划再往前提一提吗?”
“阿拉斯托!你回来了!”广播恶魔刚从阴影里走出,就迎上了地狱公主关切的目光,还没等他回应,夏利就自顾自地问,“你去哪了?”
“我不是说过嘛。”阿拉斯托心情颇佳地眨了眨眼,“没什么,只是去摘除了一棵树上的恶果。”
“现在,我要开始我的广播工作了。”他优雅地打断了小公主的问话,“又是地狱里可悲可笑的一天!各位,好运。”
他抬起伤手在空中挥了挥,白色的蝴蝶结从他的袖口飘出来,好像真的在空中飞舞一样。
阿拉斯托回到广播室,又在空中甩了几下左手。难耐的痛感已经消失。那颗名为文森特的恶果自然而然地从红树的枝丫上掉下来,被一只黑红色的手接住。这颗果实深深地扎进播种者的手心,汲取血液,然而也并没有变得美味鲜艳,丑得让人丧失食欲的苦味亮蓝色果实贴在广播恶魔的脸颊边。
阿拉斯托张开了嘴。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