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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利最恨最怕的就是坠落。毫无征兆可言,毫无转圜余地,走在路上的任何一秒,地面都有可能突然陷落;转瞬间,全世界的力量都开始针对你,推着你下坠、下坠——直到你狠狠摔在地狱冷硬肮脏的地面上,清醒地意识到全身的每一处伤口,以及周围恶魔嗜血的目光。
就像现在。
克劳利缓缓撑起身体,因为每次呼吸时肋骨断裂的痛楚而忍不住龇牙咧嘴。上千年不曾失手的记录实在让他放松了警惕,虽然他不是第一次救人,但也没在闹了那么大动静之后还敢充当救人的主谋,这回可真得吃点苦头了。然而——他大声打了一个酒嗝——比起那个姑娘能够拥有的美好人生,他一个恶魔受点惩罚又有什么呢?毕竟,受罚可是恶魔注定的命运呀。
也许某天,他还能学会欣赏那些层出不穷的花样呢。
“别西卜大人。”克劳利晃晃悠悠地行礼,半是演出来的醉意,半是来自真实的疼痛。在墨镜的保护下,他能够相对自如地无视掉恶魔们或期待或嘲讽的目光,不过别西卜的眼睛总能精准地锁定他的。坐在高台上的别西卜还是一派慵懒的模样,她轻轻弹弹指尖,开门见山:“你为什么要救那个女孩,克劳利?”
“救?”克劳利挠挠头,试图装出醉得神志不清的样子,“我没有啊,我做什么了?”
别西卜翻转手指,一阵钻心的疼痛随即贯穿了克劳利的大脑,令他尖叫着跌回了地上。他无助地抱着疼痛欲裂的脑袋,急促地喘息着,哀求的话一个字也挤不出来,直到痛感渐渐退去,他才听到别西卜冰冷的声音:“说。”
“因为,因为她的死期还没到。”克劳利艰难地回答,“如果我没去看她,她的朋友还能活过昨晚,她也不会现在就寻死,我不敢……不敢再改变命运了,我只想,弥补我的过失,别西卜大人!我已经给她埋下了贪欲的种子,只要再等一段时间……”
又是一阵刺痛截断了他的话,克劳利闭上眼睛,别西卜的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看来这个方式能让你的脑子清醒一点,克劳利。放走一个马上要自杀的人,然后,等她成长出一个农场主级别的贪欲?”恶魔们的哄笑声震得克劳利耳膜生疼,不知过了多久,别西卜才慢悠悠地问:“你是不是在做好事,克劳利?”
地狱鸦雀无声,恶魔们甚至不敢动弹一丝一毫,生怕引来指控的矛头。克劳利默默调整着呼吸,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他的命运已然宣判,承认与否只是为大家添上何种乐子的区别,只是在这最后的安宁时刻,他还没法长长地呼吸几口,实在可惜。
“您说是,就——是吧?我猜?”
夸张的倒吸凉气声在他周围此起彼伏。
“是不是那个天使教你的?”
克劳利瞬间清醒了。地狱当然会发现他们在一起,他们锁定他的位置的时候,不可能忽略旁边的天使。在恐怖的死寂中,在无数紧盯着他的目光下,克劳利徒然张了张嘴,大脑飞速运转:不能把责任推到亚茨拉斐尔身上,教化一名恶魔足以让他成为地狱的头号通缉犯;他也不能否认,一名主动向善的恶魔绝对会被处死的。克劳利把手插进裤兜里,在双腿间变换了几次重心,极力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含糊地答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追过来的,情况紧急,我只能演出戏把他哄走,回头再来找那个小丫头。那丫头我已经盯了很久了,穷得连尸体都敢偷,早晚……”
“闭嘴。”
克劳利闭嘴了。
“你简直蠢得可笑,克蠕戾。”别西卜站起身,俯视着听到那个名字时瑟缩的红发恶魔。“你以为做一点‘好事’,就能骗取那些高傲又多疑的天使的信任吗?
“你猜我们是怎么发现你的?”
克劳利瞳孔骤然一缩。
别西卜嘲讽地叹息一声,证实了他的猜想:“天堂的消息。”
克劳利知道别西卜是在暗示亚茨拉斐尔出卖了他,但他不会上钩;他想到的是另一种可怕的可能:天堂盯上了亚茨拉斐尔,想找到他与恶魔勾结的证据。他快速回忆了一遍亚茨拉斐尔的所作所为,至少从他的标准来看,应该没有任何不符合天使的身份,他劝人向善,慷慨解囊,甚至关心恶魔——天使怎么不能关心恶魔了?他爱着万物,当然可以包括一个恶魔。
除非,这是不允许的。以至于天堂甚至不惜给地狱传信,希望从他身上找到罪证。
“对不起。”克劳利低声认错,默默把这句话献给他的天使。
由于别西卜命令他“想起自己的身份”,克劳利有幸又体验到了新式的刑罚。他被带回堕天时跌入的硫磺池,数千年过去,硫磺池依然翻滚着沸腾的水波,池上弥漫着呛人的浓雾。连押送他的恶魔都不肯过去,推了一把克劳利叫他自己走,还没走到近前,克劳利已经睁不开眼睛,丢脸地咳个不停。当初是怎么爬出来的?克劳利乱七八糟地想,但已经记不清了。
“自己跳进去!”恶魔看守远远地喊。
克劳利努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让自己准确地走到池边。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几乎使他窒息。
他握紧拳,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也许是之前的记忆太久太模糊了,他不记得跳进池里会是这么痛的。滚烫的池水顺着耳朵、鼻子、无声尖叫的嘴灌入他的身体,好像要从里到外把他烧个透,烧到他脱胎换骨,从骨头到灵魂都染上彻彻底底的黑色。这次再爬出来,会不会变成他自己都认不出的丑陋模样呢?像其他恶魔一样,瞧一眼就叫人恶心?那在人间工作可就太不方便了——当然,前提是他还能去的话。人间比天堂地狱都有意思得多,人性的善与恶总令他刮目相看。克劳利喜欢观察人类,他创造的许多星球都发展出了生命,但人类是最无可预测的,是他最爱的孩子。如果再也见不到人类了,这漫长的永恒该有多无趣?
而且,如果去不了人间,他也将永远见不到亚茨拉斐尔了。克劳利捂住灼痛的心脏,真想把它扯出来,瞧瞧它是怎么塞满亚茨拉斐尔的名字的。他的天使是最不负天使身份的那一位,善于战斗却总是避免战斗,和克劳利一样关心人类,最可爱的是他行事谨慎却总是容易轻信诱惑,好像完全不担心克劳利会害他似的。天真纯良的亚茨拉斐尔啊!但凡换一个真正的恶魔过来,他的下场可能都会很惨,好在他面对的是克劳利。伊甸之蛇得意洋洋地蜷起身子,让天使的形象占据自己的脑海:等我回来……我会回来。天使,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他逼迫自己在火湖里睡着,沉入记忆编织的梦境。亚茨拉斐尔的手臂再次撑起他的腰,扶着跌跌撞撞的他走过墓园的小径,一会夸他善良,一会担心他惹上麻烦,那么温柔;喋喋不休的声音一直持续到他们安全地离开墓园,乘上马车,赶往下一个去处。一阵颠簸之后,克劳利发现他们站在罗卡角的崖边,望着远洋的航船张起风帆,亚茨拉斐尔笑得眼睛都眯缝起来,吹送出一股祝福的风,“保佑他们平安抵达彼岸”,天使手舞足蹈地说。克劳利哼了一声,向他指明船上火炮的位置,要求他也为另一片大陆的居民送上祝福,换来天使无可奈何的一个白眼。但他怎么会责怪天使单纯的善心呢?他曾经陪着亚茨拉斐尔走遍疫病肆虐的欧洲大陆,亲眼见证他身披黑色长袍、头戴鸟嘴面具,奇迹不受限似地到处扔。克劳利没法使用奇迹救人,只能干点搬运病人、清洗绷带之类的体力活,或者当亚茨拉斐尔望着寂静的小镇流泪时,递上一块手帕。上帝是无情的,克劳利总这么说,也不知亚茨拉斐尔听来是宽慰还是挑拨,反正天使从来不会争论这点,只说天机莫测。
当硫磺池的水波把克劳利推上湖岸时,克劳利的梦已经回溯到了与亚茨拉斐尔初次见面的时候。他拿着星云设计图,再次望见那个熟悉的金发身影从天边飞过,忽然涌起一股冲动:这次不要叫住亚茨拉斐尔好不好呢?反正亚茨拉斐尔没遇到他的话仍旧能当一名称职的天使,还能安安心心地享受他朴素而幸福的地球生活,而不是因为跟他碰头而提心吊胆;但他心中自私的那部分还是想朝着那个路过的身影挥手,即使他们离得那么远。
他举起手的刹那,他的宇宙瓦解了。像他曾设想过的黑洞那样,先是扭曲、变形,然后逐渐扩大的黑暗吞噬了一切,连同他一起。他不得不回到痛得几乎丝毫不能动弹的躯壳里,勉强睁开眼睛,去看自己的手是不是已经烧成了一堆焦骨。
但他看见的是别西卜,以及她身旁满脸写着厌恶的米迦勒。克劳利的表情无法抑制地在震惊和疼痛之间扭曲,那一定很精彩,因为米迦勒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他流淌着熔岩或血的耳朵依稀听见天使长问别西卜:“这就是那个私通天使的恶魔?”
别西卜点头。克劳利的心脏沉了下去,简直想要滚回硫磺池里躲起来。
不,这不公平,他已经认罚了,为什么天堂还要追过来?
“你跟我走。”
克劳利动不了,甚至没办法回话。别西卜翻了个白眼,响指一打,克劳利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无形的线牵着拉了起来,两条腿像有自我意识似地迈开,即使每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他仍然除了龇牙咧嘴什么也做不了。米迦勒早就转身走了,她走得极快,仿佛一秒也不想在这多待,克劳利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穿过目瞪口呆的来往恶魔,穿过连接天堂与地狱的快速通道,走进亮得眩目的房间,眼睛难受地眯起。
四位天使长一起盯着他。
要不是这个该死的奇迹,克劳利早就已经跪下了,而不是被迫垂着脑袋僵硬地站着,努力躲避天使长们满含恶意的目光。天使的恶意和恶魔也没什么差别,只是掩饰在道貌岸然的面具后面,像出鞘的冰冷的刃。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吧?”加百列昂着头,开口。
“我不知道。”克劳利还没有蠢到自投罗网,他只是心存侥幸,但米迦勒看起来好像立刻就要给他一拳。
“亚茨拉斐尔。”米迦勒的语气像是这个名字烫了她的舌头,“是不是在和你私通?”
喔,克劳利夸张地惊叫,笑了几声。“他最近没有交报告吗?他忙的事儿可多了,也包括破坏我的工作,如果你们把这叫做‘私通’的话——”
“有人看到他扶着你走路。”
“那叫押送。”克劳利发现反着说话还挺好玩的,“我不小心喝多了点,反抗不了, 莫名其妙就被抓住了。看起来他没费吹灰之力,是吧?其实是我掉以轻心了,我还是有些保命的招数的,我——”
一支权杖猛地将他杵在地上,克劳利夸张地痛呼,仰头看见圣德芬龇出的银牙,恶心程度和大衮那口牙也没什么区别。
“别耍花招。他明明在和你聊天!”
“我更愿意称之为,感化。”克劳利在权杖的重压下艰难喘气,扯起嘴角笑:“老是翻来覆去讲那些劝人向善的废话,讲了千儿八百年了,我都快会背了!哈,他总是那么天真。”
加百列的动作打断了他的话。大天使踱上几步,鞋尖停在克劳利脸侧。他仍然昂着头,克劳利看不见他的表情。
“也许他确实是。”加百列慢条斯理地说,“蠢到相信一个恶魔,足以说明他已经无法胜任人间的工作。你说呢?”
克劳利过了一会才意识到加百列在问他:“我说?”
大天使这才纡尊降贵地低头看他,紫色眼眸深不可测。他用鞋尖把克劳利的脸推得侧过去,几乎踩到他的嘴上。“你说。”
克劳利感到荒谬。反正他说什么这些天使都不会信的,只是想找个理由惩罚他们而已,作为枯燥的天堂生活的小小消遣。他实在想问,看一个恶魔徒劳地挣扎是不是真就那么有趣?亚茨拉斐尔应该会否认,但这些天使长们,恐怕会默认。
他多想念他的天使。
“他是一个很难对付的天使。”克劳利斟酌着开口,谨慎让他的语速很慢。“他的善良很纯粹,总是忙着做好事,连公园里的鸭子他都怕它们饿肚子,能帮的人更是帮遍了。如果他不方便使用奇迹,他还会逼我配合他,毕竟他有炎剑——”克劳利逼真地抽噎了一声:“求您别告诉地狱。”
“他让你怎么配合他?”加百列似乎起了些兴趣。
“呃,其实不用我真做什么,只要我把地狱的工作拖一拖,或者换一种方式,就够了。”克劳利不忘小声恳求,“求您别告诉地狱。”
“地狱真的不知道吗?”米迦勒冷冰冰地问。
“至少他们还没追究过我。”
“听起来你‘配合’了不止一次。”乌列尔指出。
克劳利不敢接话,免得引来天使长们细究每一件事的兴趣。加百列却比她们都懂得抓住重点:“他怎么保证你一定能,‘配合’,他?”
我们是老熟人了,而且我从来没害过他!克劳利在心里呐喊,但他知道天使长们不会相信这个理由的。天使们对“熟悉的恶魔”只有一个定义——宿敌,如果这个恶魔似乎从来没谋害过天使,那他必定是一个无比狡猾的宿敌,信任他只能证明亚茨拉斐尔的愚蠢。可他无从解释这数千年心照不宣的默契,要是让天使长们认为他们早就私相授受,背叛各自的阵营,那他们绝对会以最残忍的死法示众的。
有没有什么,无伤大雅,却又有说服力的理由?
“因为!因为,”克劳利拼命思考,焦虑地发现加百列的表情明显已经失去耐心,几乎口不择言:“他知道我爱他。”
“爱?”他听见天使长们异口同声的质疑,米迦勒冷笑一声:“你懂什么叫爱吗?”
克劳利抿了抿唇。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爱亚茨拉斐尔。他们是熟人,好朋友,唯一的朋友。这算爱吗?反正肯定和他或亚茨拉斐尔对万物的爱不一样。
但他现在另有一套说辞:“我说的是人类的爱情。我学习过很多人类关于爱情的描述,小说啊戏剧啊歌剧啊,等等等等。爱情嘛,总之就是,时时刻刻地想念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永远忠贞不渝,之类的。”克劳利无比庆幸自己为任务做过功课,虽然没用上过。
“骗取他的信任。你在诱惑他。”
乌列尔的结论得到了天使们的全票赞同,四道审视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他身上。克劳利忍不住喊冤:“我是真心的!”但他很难证明这一点,只好解释道:“说来话长,但我确实爱上他了。当我发现——”
他想起和亚茨拉斐尔一起坐在乌斯地的海边,发现自己不再孤独的时候;
和亚茨拉斐尔一起站在诺亚方舟的阶梯下,望着他紧蹙的眉宇的时候;
和亚茨拉斐尔一起眺望轰然倒塌的巴别塔,忽然为他们之间没有隔阂而庆幸的时候;
和亚茨拉斐尔一起偷偷潜入伽利略的花园,研究如何用望远镜观察星星,听他连声赞叹的时候;
和亚茨拉斐尔……
“撒旦啊,”克劳利无暇顾及天使们听见魔鬼之名时厌恶的表情,兀自感叹:“我是真的很爱他。”
“你是说,你对亚茨拉斐尔产生了色欲?”加百列的脸扭曲起来,“那他也——?”
“没,没有!”克劳利简直百口莫辩。地狱在下,他真的从来没有动过那样的心思:“他太圣洁了,不可能犯下那种罪,我也从来不敢诱惑他。”当然,教他欣赏人间的造物不算,“他只是出于宽容才容忍我自愿为他处理一点地狱那边的麻烦,他做他的,我做我的,我们的界限一直很清楚。”克劳利放低声音,诚恳道:“没有色欲,是他让我克制自己,真的。”
哦,真的吗,克劳利?他听见心里的小蛇嘶嘶嘲讽,一个产生了纯洁的爱情的恶魔?你听听?
加百列的耐心终于耗尽了。“好吧,恶魔,不管你怎么定义你的动机,我们都已经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亚茨拉斐尔已经不适合留在地球了。避免他继续堕落,你知道的。”他最后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克劳利,转身离开:“走。”
“不!”克劳利想爬起来去追,但圣德芬仍然兢兢业业地用权杖把他抵在地上,他只好靠喊的:“我不会诱惑他,我保证!我绝不会和他作对,我甚至可以帮忙,只要把他留下!能让我看看他就行!”他几乎听不到天使们的脚步声了,绝望促使他叫道:“要是我食言,可以向地狱告发我,但是求你!不要惩罚亚茨拉斐尔,他什么也没做错!”
“真是感人呢,”加百列回头,望着地上那团可怜的身影,“地狱说他忘了自己的身份?我还真有点信了。”
“恶魔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米迦勒翻了个白眼。
加百列若有所思地点头。“但是,或许我们可以有一个恶魔间谍。”
米迦勒眯起眼睛:“你相信他?”
“得做一些预防措施,当然。”
克劳利从他长达数年的深睡中苏醒,低头检查了一下小腹上的烙印。灼伤的部位已然愈合,只留下一块红棕色的印记,标明他是天堂的所有物。“同时也能避免你把罪恶的身体部分露出来”,大天使说。
四千年确实足够大天使增长一些人类生理知识了,是吧?克劳利撇撇嘴。还以为他会烙在肋骨上呢。
更糟的是,这个烙印具有追踪功能,天堂随时都能找到他。更难去见亚茨拉斐尔了,克劳利叹了口气。好像现在他还不够克制自己似的。
也许他确实不够。克劳利长长的梦里依旧充满了亚茨拉斐尔,只不过梦里的他们像普通伴侣一样一起生活,不厌其烦地整理书店,去公园散步、喂鸭子,吃遍伦敦的餐厅,诸如此类。他们在大街上牵手,在餐厅里碰杯,在沙发上亲吻,交托彼此的身体与灵魂。不用担心天堂或地狱插手,不用考虑天使与恶魔的界限,只是相爱着度过普通的一天又一天。
他几乎不愿醒来。
克劳利又叹了口气,强迫自己从床上下来。他该做点自保的准备,思来想去,还是只能找亚茨拉斐尔。他照例约了在圣詹姆斯公园见面,出门前小心地检查了几遍着装,尤其把下腹前的衬衫下摆往裤子里掖了又掖。那里仍然有些隐隐作痛,克劳利衷心希望那不是天堂正在追踪的提示。
“小心隔墙有耳。树木有耳。鸭子有耳。”克劳利挫败地嘶了一声,现在他都不能和他的天使说太多话!他递过纸条:“我只要你帮我一点小忙。”
亚茨拉斐尔沉默的几秒像是他生命中最漫长的一段时间。“不,不行,”他听见亚茨拉斐尔结结巴巴地拒绝,心沉了下去。“我不能给你自杀药!”
亚茨拉斐尔关心他,不想让他死。克劳利的心脏又热乎乎地膨胀起来,差点忍不住上扬的嘴角,解释道:“不是我自己用,就是个保险。”
“我才不傻。”亚茨拉斐尔有点急了,“你知道我会惹上多大麻烦吗?如果他们知道了……我在通敌?”
“通敌?”
克劳利感觉像是脑袋被揍了一拳,空气逸出肺部令他窒息,耳朵尖锐地鸣叫起来。别西卜与天使长们的声音恍然交织在一起,不断追问他:你们是不是在私通?是不是?是不是?……
不是。他喃喃着,不是。亚茨拉斐尔的善良只是天性,而且最懂得遵守原则,不会为恶魔——无论多么熟悉——行差踏错。他是最好的天使。最称职的天使。向来如此。
友谊也好,爱情也罢,始终都是你一厢情愿的,不是吗?
是你产生了贪婪、傲慢和色欲,因为人家的一点宽容就以为自己是可能被爱的,不是吗?
他不知道自己口不择言地回敬了什么,连亚茨拉斐尔愤怒的回答也没听清楚,只看见天使把纸条扔进湖里,火焰升腾,瞬间把纸条烧得一干二净,连同克劳利的希望一起。他唯一的朋友,唯一的爱人——像是从没来过。
小腹上的烙印仿佛又痛起来。克劳利甚至有些希望天堂的人看到了刚才那一幕,又怕他们再次以此作为把柄。
撒旦啊,他真是无药可救。
克劳利在湖边站了很久,看见一只鸭子独自站在湖心岛上梳毛,恨恨地诅咒它饿一天肚子。鸭子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冲他大叫起来。
克劳利转身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