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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大概初中之后才开始逐渐学会和人相处的方式。学校里会遇到的同学各式各样,一直以来他都在努力应付,逐个击破看似难如登天。但实际上,他发现最终秘诀只有一个,那就是和他们分享秘密,共同保守秘密。让他们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和你是一伙的。事实上,你根本不需要告诉别人什么真正有价值的秘密,只需要让他们误以为自己知道的事情独一无二、对你很有价值罢了。这样,出于投桃报李的心态,他们就会拿出同等重量的秘密来交换。而在秘密的催化下,感情总是会很快升温。
要再过十六年,车恃颖才会对自己待人接物的方式进行反思,察觉自己是否从母亲身上学到了太多可鄙的习性,才会习惯于用近乎自损的方式和人拉近距离。而时间回到此刻,高中时期的车恃颖自视甚高,自觉掌握了全世界的真理。他的小秘诀无往不利,所有人都为他着迷。当然,所有人指的是校园中的人——和他同龄的、智力低下的、容易被掌控的中学生们。他几乎知道了所有人的秘密,不论男女。慧玲暗恋的对象是隔壁班的河俊;美娟看似和慧玲是朋友,事实上已经成了不死不休的情敌;建宇从高一时就开始追诗媛,写了十几封情书,全都石沉大海;但那些情书事实上全都到了诗媛好友尤娜的手里,并成了她们一群人长期以来课后的笑话……中学生的脑子里只有那些无趣的东西,男友、女友、爱、恨,只要得到一丝线索就能猜到个大概,不论发展成什么样也不会有什么出奇。而所谓的保密,在一开始就是一种迷思。秘密存在就是为了交换,秘密是情感的货币,交换自己和他人的秘密,可以像蛛网一般将人黏连在一起。
而为了交换得到这些秘密,他从指缝间漏出的、有关自己的秘密事实上只有丝缕,半真半假,但都恰到好处。女生们中意那些细软脆弱的秘密,好似那能让她们显得高人一等。车恃颖只需在某些特别的时刻,向特定几个人展示一些手臂和掌心的伤痕,再故作忧郁地掩饰几句,就能勾勒出一副在严厉父亲手下奋发努力的形象,让那些女孩眼眶红润,心生怜意。而男生们则偏好那些肮脏阴暗的秘密,好似那能让他们堕落到同一层次。一些童年时跟随母亲的见闻,在父亲酒桌上听到的只言片语,再加上一些似是而非的措辞,足以让那些男孩兴奋不已,开口称兄道弟。每个人都能看到他们想要的秘密,而父亲的名字恰好能阻止他们了解更多,将所有人拦在一条只有他知道的安全线外。在线外,他无所不能。
高中前两年,在名次的压力和家庭的紧张氛围之间,榨取别人身上的秘密是车恃颖唯一的娱乐和消遣。从中赚得的仰慕和迷恋是如此甜蜜的回报,更高的分数也不能与此相比。旋转酸痛的手臂,露出一寸手肘上尚未康复的伤痕,全班最美的女孩会在放学后的巷口捧住他的手,心疼地吹气。“谢谢,请别告诉别人,父亲只是不小心手重了一点。”撕去标签的漂亮酒瓶,家庭聚会结束后醉醺醺的人不会在意杯中剩下的酒精,醉倒在田埂的那群男孩从没有人供出过他的名字。“高中毕业后你就想在本地开酒吧?找到合适的地段了吗?有合适的女人吗?我有认识的人。”没有老师看堂的自习课,偷偷聚首的楼梯间,粉色纸盒包好的奶油糕点。“如果要向其他男生承认喜欢吃甜的,肯定会被嘲笑吧。多亏你。”他的成绩足够好,家境足够优越,能让所有老师一致无视他时而有些出格的表演。在他的秘密之网能够触及之处,车恃颖沉醉其中。
但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显得无聊的呢?又是哪一天,车恃颖第一次惊奇地留意到,自己纺织的完美蛛网中竟有姜泰柱这一漏洞的呢?事实上,车恃颖自己也记不清了。唯一留下深刻记忆的,是自己决心对这一出格异类制定独家发掘计划的过程。那次月考,他的数学丢了些不该丢的分,他被打得很重,心神俱疲,就连抽屉里新增的四五封无名情书都难以勾起他的兴趣。而第二天,他就见到姜泰柱因数学成绩名列首席而拿了张奖状。妒意?不好说,更像是一种思路清晰后的豁然开朗。对方洗到发白起毛边的鞋、好到出奇的成绩,以及投向所有人的冰冷眼神,某些不言自明的秘密已经被阐述了一半。而他顺着这条路缓步前行,必能找到拼图其余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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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我父亲这次在家休息,我们必须小声。不然——”车恃颖在进家门时向姜泰柱做了个割喉的动作,看着对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地答应。这句话实则是谎言,他绝不会选择父亲在家时带同学回家,更何况是那种显然家世并不显赫的“下层”同学。通常这种程度的坦白已经可以从他人身上勾出一个惊惧的眼神,一声共享的窃笑,一些交头接耳、心跳加速的隐秘快感,共享的秘密由此而生。但这招在姜泰柱身上似乎没起作用,对方只是从善如流地减小了音量,对车恃颖进一步坦诚的隐晦暗示熟视无睹。是真的反应迟钝,还是有意回避?车恃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好奇的审视。他自诩观察力卓越,已看穿了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纱下的多层真相:爱吃甜食的幼稚妹妹,失职无能的双亲,很多阴冷孤独的夜晚,高傲和冷漠之下是一缕对不公平的恨。恨意让他离群索居,将他点燃,几近烧成疲惫的空壳。但这些都不能算秘密,姜泰柱闪躲的态度、若有若无的警惕,其下必然还有什么。
钢笔在纸面停留过久会晕开墨水,车恃颖换成铅笔在纸上打草稿,将画辅助线的过程无限拉长。这道题对他来说不算难,而他的注意力只需要分出两成,就能注意到姜泰柱专注思考时干涩的嘴唇、紧皱的眉头、因缺乏睡眠而充血的虹膜、攥紧的拳头、以及指尖因为长期接触肥皂水而干裂的疤痕。那伤痕和母亲年轻时拥有的很像,他很想去摸。可在看似已经足够友善的躯壳下,依稀透出的丝缕抗拒和倦意像饼干上的白芝麻一样明显。他伸出手去够对方手边的尺子时,姜泰柱下意识地向后躲了一下,只有他的袖口擦过对方的袖口。回避肢体接触,车恃颖在自己心中的秘密推理中暗暗再记上一笔。
他为对方送上糕点拼盘,然后故意出门,在房门外观察姜泰柱用作业纸包起糕点,偷偷塞进口袋里。姜泰柱的动作慌张,而车恃颖的心跳得很快,因为未知的刺激而激动。很明显,姜泰柱的秘密和其他愚蠢中学生的秘密有本质的不同。不是那种可以作为课间零食一样交换的无聊八卦绯闻,而是某种更阴暗的,难以言明的,说出来就惊天动地的东西。发掘的过程是如此激动人心,而他有种预感,从姜泰柱身上挖掘出的秘密,将会成为他中学时期秘密收藏中最为珍贵的宝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