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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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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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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泉x你】好狗不养人

Summary:

想说的都在标签里了,纯代入向,禁止ky
恳请诸位留下评论,感激不尽!

Work Text:

天泉与你是故识。

说清楚些,你们师出同门。

师父说辽东春季短暂,风卷起沙土、吹过未融化的冰面,会留下一层寡淡的黑。

你与天泉年岁小时常常北眺,幻想灰蒙蒙的天际线尽头故土的模样。

“师姐你说我们这辈子还能回去不?”他指向东北方,“我爹娘说,咱们祖辈就是打那儿来的。”

“我不知道,”你目光追随他手指所向穿过层层麦浪,“这重要吗?”

“这还不重要啊?那可是咱们老家,你就一点也不好奇吗?”天泉站到你身前,眼中闪烁着不满。

紧接着,他右手握拳,砸在左手上:“你肯定是没咋听师父讲过才这样的,我给你讲,我爹娘说……”

一箩筐话从他嘴里蹦出来,从山河讲到吃食,恨不得把辽东搬到你跟前。

“我爹娘说咱那边集市可热闹了,大伙就兴搁一块闹腾,”他讲到此处愤愤撇嘴,“可恶的辽人,早晚我要把老家夺回来。”

“嗯。”你捡了根树枝,打量上头纹路。

他蹲在你身前,夺走你手中树枝:“嗯啥嗯啊,我说了这么多,师姐你咋就这点反应呢。”

“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你一脸莫名其妙。

“就、好奇呗,缠着师父嚷嚷要回去看看啥的……”他声音越说越小,脸红越说越红。

你心下了然:“你这么闹,爹娘没揍你吗?”

“揍了啊——不对,你、你咋知道的!”他皱起眉,眼中闪烁着不解。

“你好奇啊?”

“好奇!”

“想知道吗?”

“想!”

“想去吧,我先回家了,”你拍拍屁股上的灰、挥手同他告别,“师父说你要是明天扎马步还扎得东倒西歪的,就告诉你爹娘。”

“不是吧——”天泉仰天长啸。

 

师父曾说,你不如天泉。

以前你无父无母,仰仗他生活,自然不敢反驳他。

不过现在就不好说了。

剑刀碰撞、擦出火花,在暗夜里分外刺眼。你被震得后撤半步,手腕一扭,挡下天泉一击:“老熟人一见面就这么激动,不好吧?”

“你当初为什么不辞而别?”多年未见,他身形高大不少,眉眼褪去先时稚嫩,“你知不知道师父找了你好久,都急病了!”

你歪头看他,语气淡淡:“刚见面就忙着斥责我?而且他生病与我何干,又不是我让他病的。”

“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他气狠了,话都说不利索,“明明是师父一手将你养大,你,你怎么敢这么说!”

“你这么敬重他,你给他养老啊,”你突进,手中长剑寒光凛凛,“我放弃横刀多年,和他早没关系了。”

“你以为我不想吗?可师父……师父他,在你离开第二年就病逝了。”他没选择格挡,反而握住刀柄向你挥去。

“所以,你为了一个死人和我动手?”你向后弯腰,陌刀刀片从你眼前滑过,“真是重情重义啊。”

随后你双手撑地,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他攻击范围外:“这么多年你出招还是这样,一点长进没有。”

天泉身形一顿,手颤抖着抬起,指尖对准你的方向。

“师姐,你没听见吗,师父死了——是病死的——因为你病死的!”他满目悲切,双眼净是血丝。

“我听见了,你不用喊这么大声,”你举起剑,扫过狭长的剑身,“我再说一次,我已经放弃横刀、放弃斩雪刀法了。所以他本人和我没关系,他的死更和我没关系。”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在空荡荡的山谷中回响,近处树影打在你身上,叫天泉看不清你现在作何表情。

“你当真是这么想的?”一束月光洗净他面庞,天泉额上青筋暴起,正死死瞪着你。

寒光乍现,你用进攻替代了回答。

 

人为什么要去缅怀故乡呢。你曾问师父。

“无论身处何方,功名几何,人在临死之际总是想家的。”他视线聚焦在桌子中间的油灯上,有一只飞蛾正在灯侧徘徊。

你视线亦追随着飞蛾:“从小在故乡长大的话我可以理解,如果没有久住甚至见过,那有什么好想的?”

“故乡是异乡人的根。忘了故乡、忘了根,怎么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

“我不懂,师父,”你双手抱臂,“一个人该去哪,该怎么做,是他自己该想清楚的事,和家、和故乡和根没有关系。”

飞蛾一下下往油灯扑去,用触角去够橘黄色火光,仿佛不会疼痛。

师父没有多加解释,只说“你早晚会明白的”。

“是吗。”你抬手扯住那只小飞蛾,它被你置于烛火之上,一阵噼里啪啦作响后成了一团焦黑。

可是师父,不明白的人是你。你想。

“呵啊——你找死!”天泉用陌刀往你脑门砸,使了十成十的劲,“我今天就要替师父教训你这个叛徒。”

你单膝跪地,双手持剑接住这致命一击:“轮不到你教训我,师弟。”

 

他一怔,被你这句师弟扰乱了心神。

“这是你师姐,你们一起和我学天泉刀法,”师父牵着天泉走到你跟前,“她比你早入门几年,我这两天有事外出,有不懂的你先问她。”

师父说完便匆匆离开,留下天泉和你面面相觑。

冷,好冷。天泉想。自己周围的人都是热乎乎的,爹娘的怀抱是热的,乡亲们的关心是热的,师父刚刚牵自己的手也是热的。

可唯独你不同,明明你只是站在他面前,他却不知为何冷得打了个哆嗦。

“师、师姐好。”他怯生生地叫你,往日闹腾劲十足的傻小子现在安静如鸡。

“那什么师弟,你先等我一下,”你打断他,手不知在口袋里掏些什么,“呃,师父买的,你吃吧。”

天泉一看,是一袋子麦芽糖。

“师姐这不行,我娘不让我吃别人东西,”他摇头,努力把眼神从糖上挪开,“你吃吧师姐,我不馋!”

额头被人弹了一下,疼得天泉抱头直呼“哎哟”。

“少来这套,让你吃就吃,眼睛都恨不得替嘴把糖吃了还在这跟我装。”你捏了颗糖塞进他嘴里,顺手帮他把嘴闭上。

口腔瞬间被甜味占领。天泉用舌头搅弄着糖块,糖黏在牙冠上、被他顶落,再推动糖划过口腔黏膜,如此反复。

他含含糊糊地说:“师姐,好甜啊……”抬头双目水汪汪地盯着你。

你眉头一拧,又从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再给你一颗,这两天跟我认真学,学得好这袋糖就归你了。”

“师姐吃,这是师姐的,”他把糖推回去,“师姐不喜欢吃糖吗?”

你也不推辞,把糖扔进嘴里:“不讨厌,总归是吃的。”

“可是糖很好吃啊,我爹娘都舍不得多买呢。”

“每个人口味不一样,你喜欢就喜欢,不用问别人为什么不喜欢。你又不是卖糖的。”

这话夹枪带棒的,给天泉整得懵了片刻:“师姐你说话怎么感觉在骂我。”

“没有,你感觉错了,”你移开视线,“我们练功去吧。”

“不对,你是不是说我多管闲事呢!”天泉扯住你衣袖,脸变得红扑扑的。

“好了,别管这么多了,练功去。”

“师姐!!”

 

是日夜深时分,你边缝补旧衣,边对师父说:“天泉藏不住事,不适合斩雪刀法。”

“你对他倒是上心,看来我不在这几天你和他相处得不错。”师父从一摞书信中抬头,倦色深深。

你不否认:“这孩子吵闹,不注意都难。”

“什么这孩子,你分明也是个孩子,”师父卷起书轻敲你头一下,“难得有你在意的事情,我会考虑一下的。”

手中针线在布料间穿梭,你说不清自己为何会提出这个建议,明明斩雪刀法也适合利落敞亮的人,可你偏偏不希望叫天泉和你学一样的。

只怕他不同意。你想,手中针线又快了几分。

好在次日天泉没花几分钟便接受了,甚至对你得意洋洋搓搓鼻子:“师姐,你可不要羡慕我能学陌刀哦。”

你眉头一动,手中刀鞘“啪”地拍在他屁股上,疼得他嗷嗷叫:“师姐你打我干啥!我这实话实说,你咋就气急眼了——哎哟师父救我,师姐快把我打死了!”

好一阵鸡飞狗跳。

斩雪刀法气势磅礴,诞生于极寒之地。相较陌刀厚重,横刀轻盈,轻快不失锋利,用刀者连雪也斩得,故称斩雪刀法。

天泉偷偷打量你练功的身影,你对面无人,一招一式却尽显杀意。一只飞蛾从你身前飞过,你眼神一凛、手腕翻转,刀锋掠过飞蛾,叫它一分为二。

“看什么?不好好练功,在这看我,不怕师父发现么。”收刀入鞘,你自上而下睨着他。

天泉扎马步的腿一抖,他还打算月末约师姐去集市逛逛呢,要真被罚得走不动路岂不是全完了。

“师姐,好师姐,我就是觉得你特别厉害,忍不住看——我啥时候也能练成你这样啊。”他努努嘴。

“你和我学的都不是一个东西,”你收回视线,“不过横刀虽快,到底攻击范围有限,仍是有地方比不上陌刀。”

天泉听后眼冒金光:“这是好事啊,以后我就和师姐打配合,你用横刀我用陌刀,咱俩一起当大侠!”

“你要当大侠?”

“对啊,师姐你不想当大侠吗?行侠仗义、杀光那些贪官污吏,在江湖留下无数传说,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和心上人一块归隐山林……”他嗫嚅道,耳上腾起两簇霞云。

你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时不知该说他天真烂漫还是傻得可怜:“你可知天下侠客如过江之鲫,其中善终者寥寥无几?”

这话是不假,如果大侠是那么好当的,你父母也不会双双殒命中渡桥,把你托孤于师父了。

“师姐你说话文邹邹的,我听不懂,”天泉瞧瞧你又瞧瞧自己脚尖,“啥意思啊?”

你长叹一声,心想师父除了武学之外应该再教你这师弟读点书。否则他未来真去闯荡江湖,被人发现是个文盲,岂不是败坏师门名声。

“我的意思是全天下这么多大侠,没几个人有好下场的。”

“放心师姐,你和师父还在呢,我不会死外面的,”他一下神气起来,“再说你这么厉害的人都和我一起,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又给了他一个脑瓜蹦。

 

镇里集市热闹,各路人齐聚一堂,花花绿绿各色商品迷了天泉的眼。

他昨日练完功缠了你半个时辰,你起先是不愿意的,后来他黏黏糊糊说了一通“师姐最好了”,“没有师姐他逛集市都没兴趣”,“求求师姐了”,给你讲得面红耳赤捂住他嘴让别说了。

天泉才不会就此作罢呢,他伸舌头舔了一下师姐手心,把你羞得追他打了半里地,直到两人气喘吁吁躺在草地上你才同意陪他来。

师姐对他最好了。天泉想着,脑袋传来熟悉的痛感。

“你在发什么呆呢,别走丢了,”你一脸复杂地扫过他和他衣兜,“钱也放好点,要是给人偷去又得抱着我哭。”

天泉嘿嘿一笑,把兜里钱袋连带着自己手一起塞进你手里:“都给师姐了,你帮我保管!”

他无师自通和你十指相扣,你体温低,他得给你暖暖。

“不用牵这么紧吧,你倒也不是四五岁小孩,总不至于给我拴在身边。”你说是这么说,手却老老实实被他攥住。

他深谙你的口是心非,继续撒娇道:“可是我没有师姐就会被人骗的。”

“哼,拿你这人没办法。既然答应了你,我就会把你安全带回家的。”

天泉注意到你耳根发红了,他发觉不知何时自己胸口热热胀胀的,心脏几乎要破膛而出,一种陌生而新奇的感觉席卷全身。

自己可能、大概,应该就是喜欢上你了。

这份认知让他欣喜,他觉得师姐和他天下第一配:两个人是一个师父,未来还能一块去江湖当大侠,闯荡累了就回村安顿下来,他跟你一起孝顺爹娘和师父。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叫你一声:“师姐!”

“怎么了?”你略带疑惑的眼神掠过他,天泉视线头一回落在你唇上,心痒痒的,想亲上去。

他吞了口唾沫:“没、没啥,我就是想师姐了。”

“什么毛病,”你叹气,“我不就在这儿吗,天天和你见面有什么好想的。”

“师姐果然对我最好了,”天泉冲你眨眨眼,“好师姐,你一定会一直跟我在一块的,对吧?”

你眉毛拧成一道麻花,如看傻子般看他:“你离了我裤衩都能给人骗走,我不护住你,你定会找我哭闹。”

“是呀,我没了师姐什么也做不好,”他将脑袋倚在你颈窝里,慢吞吞蹭着,“师姐,我们一辈子都不要分开。”

“不分开不分开,你先起来,大街上这样成何体统。”

“不要。”

……

 

天泉不懂师姐为什么忍痛不说。

“师姐,你疼不疼呀……”他无措地在你床边打转,不时拿毛巾给你擦脸。

你左肩多了道血淋淋的口子,刚给村里郎中包扎好,如今正斜斜地靠在墙上看他忙来忙去:“不疼,你别乱窜了,看得我头晕。”

天泉听话地坐在你身边,一动不动。

这事起因是一伙贼人悄悄在村外徘徊,恰巧被你们二人发现。天泉胸口一热便想冲出去宰了他们,被你赏了个脑瓜蹦才安生。

“师姐,他们一看就……狗狗祟祟的!咱们去灭了他们。”他绞尽脑汁用了个文化词。

你不由得眼角抽动:“是鬼鬼祟祟。”

“管他是狗还是鬼,都不是啥好鸟!”天泉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跳出去和贼人拼了。

“你这二流功夫可别添乱了,”你拽住他衣领,把他往小路推,“你顺这路进村找救兵,这几人先交给我。”

“这哪成啊,咱俩可是……是要一起闯江湖的,我不能当逃兵!”他越说越激动,竟然直接站了起来。

“谁在哪里!”不出所料,你们被发现了。

“麻溜地滚去按我说的做,”你踹了天泉屁股一脚,“你留这就是给我拖后腿。”

天泉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步,回头便看见你已提刀冲了过去。

师姐,等我。他吞了口唾沫,往村子方向狂奔。

等他带师父和村里叔伯赶回来,战斗已经结束了。

你持刀站着、浑身是血、眼神亮得唬人,惯用的横刀插在其中一具尸体上,几个贼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全都断气了。

见救兵来了,你眼一闭,直直往前倒去。

“师姐!”天泉见状忙朝你跑去,差点被尸体绊倒。

你躺在他怀里,以往高傲的眼睛此时紧闭着,唇色苍白,额上布满虚汗。

他忽然发现师姐并非无所不能,以往他认为师姐是天下除了师父外最厉害的人,武艺比他高强,懂得也比他多。

可今日天泉才发现,你也会受伤,也会像现在这样进气多出气少地在他怀里窝着,而他只能在你遇险时逃跑去当救兵。

“师姐……师姐……不要丢下我……”天泉一次次低声唤你,泪水不值钱地一颗颗滚落、砸在你满是血污的脸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似有所感,你强撑着睁开眼,虚弱地捶了他一下:“傻瓜,别哭了,我没死。”

天泉把你搂在怀里,忍不住嚎啕大哭。

 

自你受伤后,天泉练武勤勉不少。

从一开始只会使蛮力挥刀到后面能把陌刀舞得虎虎生威,他居然仅用了三年。

三年,就快赶上了你自小习武的水平。

师父对天泉的进步不吝夸奖,他寻了玄铁给天泉去打了一把上好的陌刀,一招招教他嗟夫刀法和十方破阵,周身是不加掩饰的自豪。

你胸口不知何时撕开一道名为“恐慌”的口子,人日渐缄默、手中横刀越挥越快、出招越来越狠厉,可就是不得斩雪刀法要领,好似被这套刀法扼住咽喉。

一日,师父在观完你练功后说道:“你现下不如天泉了,怕是……生了心魔。”

他转身对一旁练习陌刀的天泉喊:“你过来,练一次斩雪刀法,给你师姐看看。”

“好嘞师父,”天泉把陌刀杵在一旁,跑到你身前,“师姐,你刀借我用一下呗。”

手死死握住刀柄,全身每个毛孔都在咆哮“你没资格碰我的刀”,你看着天泉对你无知无觉的笑容,胸口蓦地烧起一股杀意。

“师姐?你咋了,是不舒服吗?”他伸手在你眼前晃来晃去,眼中担忧不似作假。

你深深蹙眉,竭力克制那道蛮横的杀气,将刀递与他:“小心些用。”

“保证安安全全给师姐还回来!”他接过刀,手却抚上你眉心,“不要皱眉呀,有什么心事直接告诉我就好,一直皱眉会憋坏的。”

你吓得后退一步,刚想问责他如何知道你有心事,转念一想他耳力好,方才当是听见师父的话了。

“我没事,你按师父吩咐去办便是。”你移开视线。

天泉见你这副表情,忽然一阵心慌,急忙去抓你的手:“我只是借刀一用,师姐不要不快——我去找师父要另一把刀。”

你睫毛颤抖、竟被泪水润湿:“别管我。”

天泉见你如此心口疼得厉害,咬咬牙径直跑到师父面前跪下,把刀双手托起:“弟子无能,不会也用不得斩雪刀法,请师父收回成命。”

秋风卷起落叶,在空中飘荡两下,又悠悠坠地。你们三人一时间没人说话,徒留秋蝉用干涩沙哑的嗓音驱散寂静。

“你当真不会用斩雪刀法吗?”师父缓缓问道,他没有接过刀,没有让天泉起身,没有强迫天泉执行自己的命令。

天泉罕见地没多说一个字,只是固执地把刀抬得更高。

师父笑了。

时至今日天泉仍旧无法理解他当时为何而笑,仅能在多年反复品味中隐隐绰绰捕捉到一丝无奈和悲凉。

 

师父视线落在天泉身上的次数与日俱增,而你心间杀气自天泉拒刀那日起再没散过。

他照常日日寻你、与你切磋技艺,脸上是一贯的依赖与眷恋。可天泉手中的陌刀不会骗人,他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追上你,你能肯定,自己不日便会被他追上。

你试图劝慰自己,告诉自己一定是多心了。可命运终究不会顺应你心声,横刀还是在一个寻常不过的午后被天泉击落了。

“师姐,我终于可以和你并肩了!”他激动地握住你右手,发丝被风吹乱、有一缕滑过你鼻尖,被你鼻尖汗水黏住。

你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

眼睛缓慢地眨动,一只飞蛾在视线中出现、晃动,消失,和天泉的脸重合。

走,你得走、得离开,这里不属于你。混沌中,只有这个想法清晰地烙印在脑海。

于是在一个寻常秋夜,你踏霜离去,没有回头。

重新学武无疑是痛苦的。

你决心与过去斩断,在一众武器中选了剑。

不会与剑有关的武学,你就去偷师。被人发现打得头破血流又何妨,但凡有一条命在,你就能站起来。

剑术在鲜血淋漓中逐步精进,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用剑杀人时对方惊恐的眼神。他咒骂、乞求,在不甘中闭上眼。

彼时一股近乎畅快的暖意扑面而来、温柔地滋养你灵魂。你虽是为了赏钱杀人,但分辨得出心底汩汩涌出的满足并不是为钱所生。

心中浊气尽散,你突然悟彻何为“心魔”。原来它是你怕上位者被抛弃的执念,你因依靠师父而生,忧虑他是否在乎、重视你,连带着你的刀都是为他人而挥的。

斩雪刀法,斩雪刀法……出刀前心有杂念、动作迟缓,又如何斩雪呢?

凝视着那人尸体,你一点点蹲下,把他合上的双眼又扯开:“上通缉令的人,只配落得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现下你可以自力更生,不再仰人鼻息,心魔自然是破了。你反复欣赏他涣散的瞳孔,满意笑了。

原来为杀而杀是如此舒心的一件事,你此前究竟为何要为自己杀人找理由呢。

月色淋了你满身。

你忽见身前有飞蛾扑腾着翅膀经过,伸手一抓,小小的飞蛾在你手心成了一滩烂泥。

 

转眼间,飞蛾再度扭曲变形、化作了天泉的脸。

就是现在。

你敏锐捉住天泉怔愣的一秒,长剑朝他刺去,贯穿了他左肩。

血滴滴答答顺着剑身垂落,天泉没有躲,他甚至把陌刀扔在一旁,变得只会呆呆注视你。

师弟,你叫他师弟。

一刹那他怀疑自己在做梦,他多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自从他不愿用横刀或更早之前你就不再叫他师弟了。

起先他是窃喜的,认为你是把他当男人看才不叫他师弟。可在江湖浮沉几年,他终于醒悟你不过是在无声斩断彼此联系,好保护自己。

他原以为这辈子再难听见你喊他师弟,毕竟他是抱以绝对得把你带回去的决心寻来的。哪怕你咒骂他怨恨他,他也在所不惜。

可是你叫他师弟。左肩的疼痛不会骗人,他不在梦里,他在你身前。

“你这是何意,看不起我吗?”剑被你拔出,上头血洒了一地。

天泉朝你逼近两步,你提剑随时准备进攻,可他嘴唇蠕动两下,说出的竟是:“师姐,再叫一声。”

师姐,再叫我一声师弟。

你读懂了他没说完的话,内心五味杂陈。嘲笑的语句尚未到嘴边便被你吞下,你惊觉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对面前人施以嘲讽。

“师弟,请回吧。”你偏过头,不愿看他。

但天泉哪可能叫你一句话轻飘飘打发了,他继续逼近你、见你没躲,最后直接抱住了你。

“师姐,疼,”他依偎在你颈窝,泪水滚滚而下,打湿了你衣领,“江湖没有师姐,它刺得我好疼。”

你仰头,企图逼退眼中泪水:“别哭了,你不是已经长大到能护住自己了吗,多大个人还哭。”

“这不一样,师姐,这不一样。师父死后我一直找不到师姐,江湖好大……我不知道怎么做大侠了……”他死死抱住你,生怕你再度离他而去。

他忘不了那个清晨,自己满怀欣喜去找你、发现师父在院中枯坐。一把横刀放在石桌上,他是多么熟悉这把刀,它的主人前一天还在用手为他揩去下颚处蹭上的草屑,激起他心中一圈圈涟漪。

他颤声问:“师父,师姐呢?”

师父回头深深望了他一眼、旋即呕出一口血,身子瘫倒在地。

他赶去搀扶师父,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石桌上被横刀压住的信纸上,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

“物归原主。”

事已至此,迟钝如他,也明白师姐离他、离他们而去了。

“师姐……”他痴痴念着你名字,双膝一软,跟着一起晕死过去。

 

师姐,他的师姐,他的全世界。

“不要抛下我,师姐,求求你。”他恨不能把你融入身体里,或者把自己变作你身体一部分,不求你回应,只求二人无法分离。

你沉默不语,不明白自己为何不愿推开他。你理应怨他、恨他,用剑了结他,可你剑锋为何不愿取他性命?

天泉呼出的热气喷在你脖颈,你右肩被他血浸透,布料黏在身上,惹得你发痒。

“你说我害死了师父,”你合上眼,“即使这样也要跟着我?”

“要!”天泉急吼吼地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他哽咽道:“师父他,到死都没有怪过师姐,是我……是我怕师姐忘了我,怕师姐见到我把我当个陌路人,怕师姐不要我。”

他把几乎要把你骨头揉碎,没有给你留丝毫逃脱的余地。

你心知自己是走不了了,遂认命偏过头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吻以示安抚:“先起来,我给你包扎。”

“不行,除非师姐答应我不要离开我。”

“我不离开你,听话,拖久了伤口发炎不好处理。”

天泉犹豫片刻才松开你,手却牢牢抓住你手腕不放开。

“你这样我怎么给你上药?”你本想让他赶紧放手,抬眸见他一副“我死都不会放手”的神情时哑然失笑。

“好吧,这样总行了,”你取下腰侧的剑递给他,“你替我保管,好吗?”

这把剑是你自己选的,如今它被天泉取走,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

你翻出金疮药,熟练地为他包扎,听他因吃痛低声吸气,手下动作轻了点:“知道痛还不躲开,这么多年也不见长进。”

“别人要取我性命,早成我刀下亡魂了。”他不满地哼哼。

你扫他一眼:“怎么到我这就不怕死了。”

“因为是师姐啊,”天泉眼中溢出柔情和一小撮狡黠,“师姐才不忍心杀我呢。”

你无言以对,尽量去忽视天泉落在你身上的灼热视线。

“师姐,你会想我和师父吗?”一片寂静中,天泉突然发问。

你停下动作,手指蜷起:“你想听什么回答?”

“师姐的真心话。”他拢住你手腕,把脸贴在你手上。

“有想过,”你继续为他包扎,“偶尔。”

“偶尔是多久一次?”

“杀人一次性杀得多会记起师父教我练功那会胳膊也酸过。”

“师姐说漏了。”

“嗯?”

“你都不说想我。”他的吻落在你手心,湿漉漉的。

你大惊失色,习惯性给他一个脑瓜蹦,手朝他张开:“是我把你惯坏了,剑还我。”

天泉笑嘻嘻地把手放上去,与你十指相扣:“剑我帮师姐保管,师姐先替我保管一下这个吧。”

你下意识要踹他屁股,又顾忌他是伤患硬是忍住了。天泉本来就不聪明,给你踹残了估计走不了几步路就被人当年猪宰了。

“以后两个都归我管,”你不顾天泉哼唧,把剑从他怀里抢回来,“你受伤不方便动刀,假如出事我没剑怎么保护你。”

“这点伤算啥啊,我之前还受过更重的伤呢,不也好端端活下来了吗——师姐你别连着弹我脑门啊,要肿了!”他左右躲闪你的惩戒,手始终没有放开你。

“胡闹,行事如此莽撞是等着我在江湖上听见风声给你收尸吗!”你剜了天泉一眼,他反倒嘿嘿傻笑起来。

“可是我找到你了啊。”

你一口气喘不上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找不到我呢?别拿这种事说笑。”

天泉闻言闭眼片刻,似乎在思考你说的这种情况:“我一定会找到师姐,哪怕用十年、二十年,或者一辈子,我都要找到你。”

 

自你走后,天泉生活只剩练武和照顾师父。

秋去春来,师父身体日渐枯瘦,春日并未渡给他多少朝气,反而吸走他精气神作养分。

他时常见师父倚在门框上远眺,如他儿时拉你做的那样,不过师父目光不向北、不向南、仅仅是虚浮飘着,不知落在何处。

“这把刀此后归你,”一个午后,师父叫住他,“我怕是时日无多了。”

天泉感受到冰凉的横刀贴在手心:“我一定会找到师姐的。”

“不必,是我对不起你师姐。”师父从喉管抽出这句话,连带着他向来挺直的脊梁一块被抽走。

那天之后,师父一病不起。

天泉第一次意识到:从江湖侠客到一捧黄土,一年光阴足矣。

冷,好冷。天泉想。师父死前的手是冷的,篆有墓志铭的石碑是冷的,横刀的刀柄是冷的。

他学师父倚门框远眺,可天空茫茫一片,视线找不到落脚点。

天边云彩聚拢又散开,不得章法。一团混沌中,他看见你的脸。

“师姐……”他抬手,随后整个人跪坐在地,“我要找到你。”

你是他唯一的热源了。

 

天泉背后有一道长疤,是在剿山匪时留下的。

江湖路险他初入江湖做事没有章法,为寻你线索单枪匹马闯进山贼老窝。忍着恶心将人杀了个精光,没想到被一个漏网之鱼差点要了性命。

那人是通缉榜上赫赫有名的逃犯,脸上有颗豆大的媒婆痣,人头值不少钱——最重要的是,听说你也在追杀他。

用陌刀斩下对方头颅时,天泉思绪不合时宜地飘远:师姐要知道是我抢的生意,会不会来找我要个说法?

他开始以这种方式追寻你。

日子一久,一种不可言说的痛楚在他心底滋生、漫延,顺着血液流经四肢百骸,偶尔刺他一下。每到此时,他就会捧起你的横刀细细擦拭。

天泉从未拔出过横刀,有人好奇问过他“怎么不见大侠用横刀”,他只道自己不会用。

这把刀不属于他,他要物归原主,连带着他自己一块。他想。

途径开封时他结识了许多同门,他们拉他喝酒、拉他去春水阁搓澡,一群人唠嗑唠着唠着就唠到他身上。

“师弟,你跟咱几个说,你有没有心上人?”一位同门拍拍他肩膀,溅起一阵水花。

天泉看见你的脸在层层水汽中浮现,他伸手欲抓、扑了个空,直直栽进水里。

“哎哟师弟你这是干啥啊,问你个问题给你问成呆头鹅了,”同门将他捞出,“这反应估计是有了,啧啧。”

“有的。”他点点头。

众人顿时来了兴致。

“长啥样啊,改天让咱见见呗。”“追到人家了吗?”“哪个门派的啊,咱给你参谋参谋。”

“还没追到呢,”他伸手挠挠鼻子,只觉酒气上涌,身体烧得慌,“我等她来杀我。”

耳边又是一阵叽叽喳喳。

“不能是三更天的吧!”“万一是师弟欺负人家了呢!”“师门不幸啊!”

第二天酒醒时,天泉对着同门给他留的“是男人就负责”字条苦笑连连。

“并非我不愿意啊。”他温柔抚摸着横刀,仿佛以求慰藉。

一年、两年,三年,他愣头青抢成一方游侠,在江湖上有了名号,却没等到他心心念念的人。

你是在躲他,还是根本不在意自己被人抢了生意?天泉不信你没听说过他。

他早已不怕血、不怕杀人了,江湖传他陌刀出手五招内必见血,倒也不算浮夸。

“钱……我的钱都给你,比官府给你的赏钱多多了,你放我走吧!”

“少废话,我给你烧的纸钱还更多呢!”

刀光一闪,陌刀完成了它的使命。天泉遥望空中孤月,头一回感到自己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连绵不断的痛楚快要使他溺毙,自己早病了,没了家、没了根,他迷路了、孤寂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而你根本不会来找他。

你是他的道心,在你躺在他怀里让他别哭时,你便成了他挥刀的理由、他的道。

因此他必须主动找你,然后……至死方休。

 

你没给天泉脑瓜蹦。

手指抚上他嘴唇,你慢慢摩挲他唇边胡茬:“你也变成大人了。”

天泉环住你,你被圈在他怀中,一时只能听见他骤然粗重的呼吸声。

“我不要变成大人,”他把唇贴在你脖颈处,“变成大人师姐就不会纵容我了。”

“变成大人我也会纵容你,不然你现在是在干什么。”你轻拍他背部,帮他捋顺呼吸。

“既然如此,师姐能不能给我个名分,”天泉叼住你颈侧一小块皮肤,“他们都笑我是呆头鹅。”

“这两者有什么关联吗?”你疑惑不解。

天泉点点头:“有的,因为我追不到师姐。”

你一时语塞:“好吧,你想要什么名分。”

“我要嫁给师姐!”他立马弹起来坐正,“以后江湖上提起师姐名字后面就可以跟着我名字,谁也没法把我们分开。”

“我觉得其他江湖人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你对他后面半段话表示质疑。

“师姐不想娶我吗。”天泉声音低沉下去,一缕戾气飘飘悠悠地钻入你鼻腔。

“我是说后面半句,谁说不要……娶你了,”你捏住他脸颊,迫使他撅起嘴,“果然是个呆头鹅。”

你欺身而上,吻住他额头、游经他眼皮与鼻梁,最后停在他嘴唇。天泉的手在你未察觉时已护住你后脑,他吻得很急、不慎咬到你舌尖,疼得你捶了他一下。

可天泉没有停,他也不会停。

他等了你这么多年,找了你这么多年。他喜怒哀乐全为你生,他四肢百骸可为你死,眼下你就在他眼前、就在怀里,就在他不用动即可抓住的地方,他如何能停。

“师姐,师姐……”他胡乱叫你名字,吻如雨点落在你眉心、眼尾、鼻尖,唇瓣,打碎你面上一汪月色。

你无言叹息,不知为何天泉会变成这番模样,只好一遍遍回复“我在”来平息他的躁动。

“我病了,师姐,”吻到后面,他双目含泪,拽住你衣领,“不要嫌弃我好不好,我这病只有你能治。”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早就乱套了。你心想。

“你我相遇或许是个错误,”你凑近他,见他眼皮颤抖,“不要后悔。”

“我不后悔,”他睫毛湿润,“我本就是你的人。”

你解开了他的腰带。

 

天泉恨不得全天下人知晓你们二人关系。

途经开封时,他给你俩定制了一条银链。

“媳妇,咱俩一起戴这个呗,”银链一端被系在他手腕上,另一端被他交给你,“这样就不会走丢了。”

“非得这样吗?”你素来不喜戴首饰,何况这链子影响你拔剑。

天泉努起嘴,看这情况是不打算退让。

你重重叹息:“给我吧,下次打一条长点的,短的不方便活动。”

一个暖烘烘的吻落在你耳后,天泉从背后抱住你,亲手帮你戴上链子:“你对我真好,媳妇。”

不戴你又得多心。你心道,身子向后一倒,被天泉稳当当接住。

天泉满意地盯着你手腕上的银链。

现在只要链子在一天,你便无法离开他视线范围,只要他轻轻一拉,你便能被他圈在怀里。

自己不会再给你机会离开他了。他愿意用一辈子来亲吻你足尖,当你背后鬼影,或是一条咬人的狗。

“下次想去哪行侠仗义?”你窝在他怀里,“天泉门规,我还是了解的。”

天泉心一动,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他就知道他师姐、不,他妻子一向对自己心软:“去哪都可以,遇见贪官污吏,咱们一起杀了便是。”

窗外、月色流进房间,浸透床帏,打湿床上相拥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