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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对你说,别叫他师父。
火光冲天,你家草屋在熊熊烈火里燃烧、碳化,最后变成一张上升的白烟。
你站在屋前十米外的树荫里,无声地注视这座草屋从喧闹到死寂,手一松,还带着火星的木棍滚落、陷在淤泥里。
“终于、终于……”手仍在颤抖、你胸口剧烈起伏着,强烈的兴奋感冲刷着你的神经,“爹、娘,弟弟……你们死得好惨呐!”
笑意克制不住地从喉管涌出,昔日被磋磨的记忆随风堙灭,你三步并两步往徒留框架的屋子跑去——你记得他们把钱藏在哪。
你师父就是在这时出现的。他来得悄无声息,伸手掐住你后颈,一手把你拽回原点,一手握着串佛珠、慢慢盘着。
“你杀了他们。”他手连带着佛珠一起搭在你肩上。
心脏剧烈跳动着,你不知道这人是谁、什么时候在这的、看见了多少,只知道两件事:他很危险和你可能会死。
恐惧叫你快要失语,可求生的本能还是令你强撑着开口:“大人……你误会了,我是这家人的女儿,方才是怕烧伤自己,才没有……及时救火。”
少年轻笑了一声。
“为什么要害怕?”他的唇贴在你耳畔,“你做得很好。”
他没信,他都看到了。你浑身僵硬,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后背。
“大、大人……”
“别怕,乖孩子,跟我走吧,”他凑得更近了,轻柔的嗓音钻入你耳蜗深处,“你属于三更天。”
或许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或许是出于对未来的迷惘。鬼使神差地、你搭上那双冰凉的手、攥住,微微点头。
“好孩子。”身后传来少年人的笑声。
练武是枯燥乏味的。
师父对你下手从不手软,他教授武学是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他做一次、你跟着学,学不会就挨罚。
“这步错了。”他手一转、一颗石子打在你手腕上,震得你整条手臂发麻。
你忍下疼痛,重新来了一次。
又是一颗石子,比上颗大得多。
“再来。”
疼痛感让你几乎握不住双刀,可你不敢有所懈怠,一遍遍操练师父所授的刀法。
可惜直到你手因脱力握不住刀,仍旧没能复现师父演示的刀法。刀掉在地上,震出一圈沙土,你蹲下试图去够住它,却发现自己手指除了颤抖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停下吧,”他走到你面前、俯视你,“只能到这种水平吗?”
听到这话你下意识抬头去看师父,见他眼中无悲无喜,仿佛你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件死物。
“师父……”你嘴唇直打哆嗦,“是我太弱了。”
他修长的手指触碰到你额头,缓缓游经脸颊,在下颚处停下:“你不适合双刀。”
一团惶恐笼罩了你,你慌忙抓住那只手,用脸去蹭它:“我会努力练好的,师父!”
师父拢了拢手指,你感受到指甲挠过面部肌肤带来的瘙痒,他宣判了你的死刑:“从今天起,你不用练双刀了。”
“师父……”你登时流下泪来,分不清是怕被抛弃还是被杀掉。
“哭什么,我又不是不要你了,”他揩去你眼角泪珠,“换个武器而已,怎么哭得和花猫似的。”
你嘴巴发不出声音、只管拼命摇头,把他的手攥得更紧,生怕他离你而去。
“傻孩子,别怕,”他蹲下,将你搂在怀中,“你是我选的,哪会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熟悉的血腥气包裹了你,慢慢平息了你胸中不安。你心绪渐渐平复,依偎在师父怀里,把他衣领拽得紧紧的。
三更天同门之间时有屠戮,师父作为门派内佼佼者,刀下同门亡魂数以百计。
“姓徐的,你怎么敢杀了师父!”一位中年男子向你们二人冲来。刀光剑影间你记起初遇他时的景象,他是师父二师兄,彼时照拂过你。
“这是你收的弟子?”师伯眉宇是与你师父迥然不同的硬朗,“吃糖吃糖,你师父肯定照顾不好你,怎么偏偏跟了他。”
“聒噪。”师父用刀鞘敲了一下师伯手臂,并未阻止他给你递糖的举动。
你默默吃糖,甜滋滋的味道从舌尖一路燃烧到舌根,这份甜蜜闯进你的味蕾,陌生而强势。
“多谢师伯。”你恭敬点头致谢。
他瞪大双眼,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大冰山带了个小冰山,怪不得能混到一起。”
你抿嘴,对他如此形容师父不甚满意:“师伯慎言。”
“听见了吗师兄,慎言呀,”师父把你揽在怀里,“乖孩子,咱们不理他。”
“得得得,是我多余管你们师徒俩的事。”师伯摆摆手,对你们沆瀣一气的行为十分不屑。
……
如今,这位爽朗的中年人仰面倒地,死不瞑目。
“替我把刀取回来吧。”师父倚在树干上,他身上多处挂彩,左侧锁骨有道伤口深可见骨。
你照做、将刀拔出。师伯尸体忽然抽动两下,惊得你又用刀连捅了他数次。
刀起刀落时,有什么东西代替刀贯穿了你心口,舌尖激起层层甜蜜,如野火般一路向下扩展、令心脏焚为灰烬——糖碎了。
“走好。”你垂眸,师伯胸口早已血肉模糊。
师父目睹了全程。
“斩草除根,你做得不错,”他胸腔开始震动,笑到因为气竭咳嗽,“我师父他们要是知晓这个道理也不会死在我刀下。”
“师父做的没有错。”刀被擦干净递给他。
“好孩子,让我摸摸你,”师父应当是没半分力气了,他顺着树干滑落,连抬手都困难,“你明明不了解我做过什么,为什么就要说我没错呢。”
你替他把手放在你头顶,低垂下头:“师父愿意告诉我吗?”
“三更天内无亲无师,你师伯太重感情,这是大忌,”他没有回答你的疑问,“为死人赴死,不值当。”
凉风拂面,扰乱你们二人发丝。
你哑声问:“我若是死了,师父会伤心吗?”
“你若是死了?”他略带几分困惑地复述了一遍你的话,“谁敢杀你,便屠了他满门。”
看啊,师父,你分明也是个情种。你死死咬住唇,以免自己啜泣被师父听见。
师父说是师父,实际上除练武之外并无太多师父的样子。相反,在绝大多数时候,负责照顾你们二人生活的人是你。
“师父,长老让你行事风格谨慎些,这个月你伤药份额快超了。”你下拉布料、把脸从黑色围脖里解放。
师父躺在树枝上,身前红色缎料垂落,他也不急着整理、反而笑吟吟朝你勾手:“怎么不上来?”
“师父,长老还要你杀完人记得护理刀,别带回门派处理。”你跳上树,蹲在他身前。
他略过你前言,摘下手套替你理了理鬓角:“你这个月业障积累得如何了?”
“满了。”
“做得不错。”
“是师父教得好,”你眼神落在他薄唇上,“如果不是师父,我大概还在世上某个地方流浪吧。”
一朵槐花被吹落,在你们身侧打了个旋,师父手快捏住了它。
“槐花衬你,”他将花别在你衣领,“如果我们生活在江南,或许可以四季都给你别上一朵。”
“师父喜欢江南吗?”你仰首望去,一树槐花在风中哗哗作响,香气馥郁又纯粹。
师父拍拍他腿,示意你坐他身上:“喜欢过。”
你盯着他,等他解释。
“我曾家住江南,”他把你拉进他怀里,“在那里度过了一段……算是快乐的日子。”
“如果有机会,我们便去江南吧,”师父语气染上一缕寂寞,“倘若我故人见到你,会高兴的。”
“是。”你悄悄瞥了一眼衣领的白色。
有相识的同门说,你与你师父越发像了。
“看来你不日便能出师了,”半月不见,她腰间多了个不属于她的令牌,“你打算什么时候继承你师父罪业?”
“什么罪业?”你拉高黑色围脖遮住脸,不愿示人。
她目露惊讶,上下打量你一番,嗤笑道:“你这么能杀,怎么不知道每个新入门的三更天最后都要杀死他们的引渡人——还是你师父故意不叫你知道?”
“我不会杀我师父。”你缓缓摇头,手却摸上斧柄。
见你升起战意,对面亦拔出双刀:“看来和你师父有关的话是半句也说不得了,他不告诉你真相,莫不是怕你断他罪?”
“聒噪。”你右手持斧,一个闪身逼近对方,直取她要害。
金属碰撞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竹林里,双方皆有杀意,不多时都挂了彩。
“他是个懦夫也不让我说,”同门右手挥刀往你心口劈去,“这种人不如早些死了好。”
你后撤,与她保持一段安全距离:“你不了解我师父,我与你无话可说。”
“我了不了解他重要吗?所有三更天引渡人都是一个命,他要逃,我怎么说不得。”她换了战略,身影在竹林闪动,隐隐绰绰看不真切。
“我不信命,如果天命要我杀了师父,”你身子向后一扭,格挡住双刀进攻,“那这天命不要也罢。”
她往后一跃,紧接着又向你扑来:“愚笨、执拗!你也不配为三更天!”
风卷起她遮住左眼的刘海,你得以窥见她脸上从额头一路蜿蜒到左眼下方的伤疤。
“眼睛差点瞎了吧?”你先她一步挥出斧头,语气带上几分嘲弄,“不会是你好师父划的吧,被断罪也不老实,看来水平不怎么样。”
“你找死!”大概是被戳中心事,同门手下招式不似先前井井有条,只顾猛攻。
你懒得与她废话,卸下致命一击后,趁她反应不及空挡从腰间取出一把锥子捅穿她喉咙。感到不解恨,你又抽出四把锥子把她四肢牢牢钉在地上:“谁找死,现在不一目了然了吗。”
“你早晚……会、杀了他的。”她还没有死,喉咙正汩汩往外冒出鲜血。
你一斧砍下她脑袋,神色冷漠:“聒噪。”
师父对你一身伤回来之事没有多意外。
“伤药前先日子叫我用完了,咱们得去找个医馆,”他把白酒洒在你伤口上,“谁伤你至此,告诉我。”
酒气霸道地在小屋里乱窜,熏得人头晕:“一个同门,师父无需多虑,已经结果了。”
“为什么和人动手?”他同你离开屋子,去马厩牵马。
伤口火辣辣地疼,估计是发炎了,你为此感到麻烦:“她说师父坏话。”
“就为这个?”他骑在马上凝视你。
你低头、回避他的目光:“就为这个。”
空气陷入寂静,你能感知到师父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你。
“你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吗。”他应该是想斥责你的,毕竟三更天杀人是为助众生解脱,而非此等荒谬的理由。
换做平日,被师父这般注视着你早自行领罚,可今日你偏不愿认错:“明白。”
“好,”一阵刀气袭来,离你颈侧两指时方停下,削落层层青丝,“很好。”
从始至终,你脚没有移动半步。
你听见师父收刀的声音。
三更天路过,如野火过境,寸草不生。
手握斧柄、你猛地一劈,身前壮汉断颈处喷出十余米高的血柱,当场毙命。你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赶。
师父身手比你灵活,已经深入敌营,按他的行事作风,此刻当在取首领的项上人头了。
迎面走来三四个壮汉,他们似乎认准了你一个女人拿他们无可奈何,嘴里喷出几句下流话来。
“聒噪。”你左手取出绑在腰间的一把锥子,掷向其中一人脑门。那人轰然倒地,白花花的脑浆从他后脑流出。
你没有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斧头挥舞间,又是几声人头落地的闷响。
“还是有些慢了。”等你赶到时,师父正坐在首领屋内的软塌上、脚下踩着男人的尸体,嘴里嚼着金碟里的葡萄。
你快步走近他、上下检查了一番:“师父你太乱来了,说好一起行动的。”
“反正你会找到我,”他习惯性向你伸出手,你顺从地把下巴放在上面,“乖孩子,比上次进步了一点。”
他手上还有未干涸的血渍,你视线下移、看见血液渗入他的掌纹,密密麻麻宛如蛛网。
“我会继续努力的,”你轻轻舔舐了他虎口处的划伤,“下回去哪决定了吗,师父?”
他挠挠你下巴:“你想去哪?”
“师父去哪,我便去哪。”你皱眉、扯出一个笑来。
你素来负责搜刮金银细软,先踩扁它们、装进行囊,再找个地方销赃。华美金器变成扭曲块状物,烛光在上面跳跃,跃过血渍时迸发出耀眼的红。
你无心顾及这些器具花费了匠人多少心血,随意处置后一把火烧了整个营地。
风声在耳畔呼啸,背后火光直冲云霄,你紧跟师父步伐,二人纵马狂奔。
这便是三更天的日常,一场又一场杀戮。
你曾问过师父你们为何杀人。他没直接回答,反而微笑问你:“你又是为什么杀人呢?”
夜深露重,竹林四周水汽氤氲,蛙鸣声此起彼伏。风吹竹林,竹叶彼此摩挲发出沙沙声,师父低声哼唱一首你未尝听过的歌谣,听曲调似是南国之音。
“我只是觉得,杀完人很满足,”你靠在师父膝上,抓住他衣摆,“师父会认为我奇怪吗?”
他用手指戳戳你脸颊,望向你时眼神平静如水:“不会。你是我选的,自然什么都是最好的。”
师父身上常年染着血腥味。和其他同门不一样,他从不说自己是为了帮他人脱离苦海才杀人,他仅是手起刀落、道一声“走好”,有时再轻飘飘落下一滴泪来。
月光滴落在窗前,外头的喧闹声渐渐散了,小城人数本就不多,此时显得格外寂寥。
你和师父分别睡在床上和一旁的小榻上,两人呼吸皆浅到难以听清。
“在想什么?”师父依旧躺在小榻上,但你能感觉到他翻身朝向你。
你低声问:“师父,你也会期待某天我来继承你的杀业吗?”
他沉默了。
你不清楚这是什么回答,默认还是中立,心却先凉了半截。
“以杀止杀,本就不是正道,”他叹息,“有些事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你又何必再问呢。”
你眼眶瞬间红了。
“师父,不……不要让我断你的罪,没了你,我该如何一人在世上独活,”你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跪行至他身侧,“师父若是去了,我便随师父一块去。”
万籁俱寂间,你看见师父起身、捧住你的脸庞,之后在你额头落下一个吻。
“你有你的道。”
你问:“什么是道?”
“选一条自己要走的路,不后悔,这就是道。”他松开手、背光而坐,月色垂落在他肩头,模糊了他轮廓。
似乎下一秒,他就会融入无边清辉,消散在你面前。
你再难忍耐,扑进他怀里:“我愚笨、执拗,别的什么都不明白,只懂得一点——师父便是我的道。”
师父没有推开你。
他与你对视,眼神比月色更亮:“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嗯。”
小兽仰颈亲吻主人下颚,以求他垂怜。
你看见他喉结滚动:“既然如此……往后别叫我师父,我姓徐名谨,原籍江阴。”
徐谨用手虚虚盖住你眼睛,你从指缝中窥见他唇角笑意。
你的道唇齿清晰地告诉你今后路当往何处走:“离开三更天,换个身份相处,我们下江南。”
江阴徐家,旧唐东海徐氏分支之一。
徐谨是家中老幺,自幼立志北上参军收复失地。家中父母慈爱,兄长有为,虽是家族旁支,一家人过得也称得上其乐融融。
可惜天公不遂人愿,幸福尚未到来就已覆灭。
“山贼作祟,无人生还。”八个字重若千钧,压碎他脊梁,折断他羽翼。
他忘不了三具尸体被官兵抬回来时的场景:父亲与兄长尸首分离,母亲脖颈处插着一支银簪、是自己元宵时拿压岁钱给她买的。
喉间涌出一股腥甜,徐谨眼珠木愣愣滚了两圈,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身前多了一滩他喷出的鲜血。
自那时起,他身上血腥气便再没消散过。
拜入三更天,以杀止杀。
师父手掌宽厚,把双刀递与他:“既入三更天,此前姓名可以不必再用了。”
他恭顺接过双刀,背于身后,深知此后他舞刀不为护人,只为杀人。
三更天衷于以杀证道,师门诸人亦是如此。除了他二师兄是个痴人,在门内孜孜不倦地教育他们要尊师重道。
可徐谨没有阻止二师兄,是二师兄为他屠尽山贼、把他带回门内交由师父,出于隐秘的感激,徐谨选择配合师兄演戏。他深知二师兄与他的道不属于三更天,但师父不说他便不语。
终年屠杀淬炼了他,他抽条长大、手中的刀换了一把又一把,刨去来挑战的同门,刀下亡魂也有千余人。
所以师父说他最有资格继承他罪业时,徐谨没有丝毫犹豫,提刀捅穿了对方喉咙。
“走好,师父。”他俯身,替这位引渡人合上眼。
竹林静谧,寒冬时节,万物枯寂,只剩一丛丛翠竹鬼魅般凝视他们二人。
徐谨眼角滚下一滴泪,冥冥中预感自己会继承这份命运。
遇见你时你正往草屋点火。
中原春季不似江南,春风参杂着砂石、干燥而狂放,稍稍一卷,火光由星星点点化作燎原之势。
他蹲在树上,缄默注视树下女孩的背影。
你年岁同他当年相差无几,却小小年纪染上杀戮,握住火把的手青筋暴起,杀气比不远处烟味更呛人。
找到了。徐谨想,来继承他杀业的人、就是你了。
他从树上轻盈跃下,一切由此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