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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泉和你认识纯属偶然。
春意正浓,细雨绵绵。你头戴斗笠遮掩面容,打算到河边抓两条鱼作午饭,就见到一个穿毛领子的男人躺在鹅卵石堆上。
你按住刀,往男人方向走去,见他双目紧闭、嘴唇苍白、面部异常潮红,胸口有一道劈砍形成的锐器伤,而伤口边缘的肉已经坏死、隐隐发黑。
好一位不速之客。你心想,顺手用刀背拍拍他脸、见他毫无反应,这才放心收刀。
带一个大男人回家并不容易,好在你略一思索找人借了辆板车来运他,顺便让赶来的大夫一块坐上去。
大夫虽然被你一路烂车技颠得屁股疼,但还是坚持问诊治疗了天泉。
“要防止受寒,吃清淡些,别剧烈运动,”他弱弱看你一眼,“别折腾人小伙。”
你额头突突跳,恨不得宰了这老头:“知道,你煎药去。”
半个时辰后,天泉服完药,开始小狗般哼唧:“疼……师兄,师姐……”他口中胡乱呢喃着你没听过的名字,想来是他同门。
你摸摸他额头和后颈,合上窗,防止夜风惊扰了他,接着给油灯里添了点油、走出门跳上屋顶开始吹箫。
箫声呜咽,悲凉而不悲伤,一如往昔。
中渡桥一战令你失去双亲流落他乡,细细算来竟也有十余年。
“爹娘,你们生是天泉人,死了也给我送个天泉人来,是想要我如何呢。”你望天,隐隐有预感天泉的到来势必会改变什么。
今夜无月。
你是在天泉的吃痛声中醒来的。
“哎哟铁子,我这是搁哪儿呢。”大约是起床幅度过大牵扯到伤口,他胸前的纱布渗出一团血渍。
“当然是我家,”你揉了揉眉心,起身吹灭油灯,“有忌口吗,没有我随便做点。”
“我不挑,都能吃……就是铁子,咱家是搁哪儿啊。”他仰头看着你,面上潮红褪去大半,估计是退烧了。
你深吸一口气,忍住抽这人的冲动,甩下“清河”两字。
“谢谢铁子告诉我!”身后传来天泉的大嗓门,叫人完全听不出他是个病号。
不过夜深人静时,他偶尔展现出你记忆里病人会有的模样。他被噩梦惊扰、夜不能寐这事,是在你某次外出回来时发现的。
北风肃肃,倒春寒来得突然,好在你常年外出,倒也习惯。
推开屋门,烛火被寒风刮了个趔趄,又颤颤巍巍站好。天泉坐在床上,身子背靠墙壁,额上和人中皆是虚汗。
“怎么没睡?”你脱下斗笠和披风,到火炉边取暖。
他过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屋里多了个人:“没啥,就是没睡好,半夜起来了。”
“做噩梦了?”
“嗯,”他闭上眼,深呼吸了好几次,“铁子你去睡吧,这大晚上的,我没事的。”
“病人是可以依赖别人的。”你四处摸摸确认自己身上没寒气了,才敢往他床边走。
你声音沙哑,刚刚打斗时风灌进嘴里,搅得你喉咙发干:“你也可以依赖我……这算是救命恩人的命令。”
抽出随身带的帕子,见上面都是血,你干脆直接用自己衣袖替他擦去汗珠。
天泉全程没有说话,安静得叫你不适应。
烛火摇曳着,明明无风,却躁动地在烛台上跳跃。
你手指划过他眼角的一道小疤痕,顿住:“留疤了,改天我问问大夫能不能治好。”
天泉眼珠一动、对上你的视线:“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说得轻、慢,带有几分试探和谨慎,眼神却是清澈的、它们组合成一把极薄的刀,划过你心脏。
你用手遮住他的眼睛。
“天泉做事,行侠仗义。”
烛火最后跳动了两下,随后恢复了平静。
天泉恢复得比你想象中快很多,刚过半月便开始在你屋子周围上蹿下跳。他力气大,老要和你抢活干,没说两句又被你轰回屋里叫他躺床上待着去。
“铁子,我这也不能在你家净吃白饭啊,”天泉往嘴里塞了两口饭,“我决定了,明儿我就去找个活付你房钱。”
你瞥他一眼:“说吧,还有什么主意,一次性说完。”
见他支支吾吾半晌,五官因为纠结拧在一起:“我、我还想接悬赏……你放心我就接那种穷凶极恶的,我们天泉不害好人。”
看你“啪”的一声把筷子摔在桌上,天泉立马端正坐好,只是眼神里火光未熄,分明是不打算放弃。
“悬赏?还要穷凶极恶的?”你起身,往屋外走去,“接下我十招,我就让你去。”
“咱饭还没吃完呢!”
“打完再吃。”
尚未痊愈的天泉自然不是你对手,不过五招他伤口就隐隐有裂开的趋势,出招愈发凌乱。
“你打不过我,”你握着刀,下了最后通牒,“回去躺着。”
“我不,还没打完呢!”他举起陌刀,再度向你攻来。
你一狠心、招式骤然凌厉,招招直指他命门:“认输,不然我刀下不留人。”
“我不!”
“胡闹!”你无心恋战,一记斩雪刀法结束比试。
待天泉回神时,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森冷的刀锋抵住他颈动脉,只要你想,下一刻他就会死在你手里。
“铁子,你还会咱们天泉的刀法呢。”这生死关头换了旁人早就吓得发抖,可天泉仅是夹住你横刀往外推去。
你收刀站定,撇过头去不看他:“故人所授罢了。”
“铁子、我的好铁子,咱们也算是师出同门了,你就让我去嘛。”见你态度有所松动,天泉趁机出击。
他小跑到你身边抓住你衣袖,这么大个男人可怜巴巴盯着你,面部微红、身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小狗似的求着你。
“我和你一起去,”你没推开他,反手抓住他手拉他往屋里走,“把衣服套上,回去吃饭。”
天泉没动。
你疑惑回头,发现天泉单手捂脸、眼神不断在你和你们相握的手中间游移,嘴里颤抖地说着:“你、我,我们,手……”
“你是说这个吗,”你举起他手,在人面前晃晃,“害羞了,那我松开?”
“不,别放……铁子你这也太大胆了。”天泉的手渗出汗来,他想擦擦、怕被你误会,可不擦又怕你嫌弃他。
挣扎一番,他嗫嚅道:“我、我能擦个汗不,不然黏你手。”
“就这几步路,也要这样?”你指指离你们不过几步路远的草屋,“你擦吧,我等你。”
天泉看看你,又看看手,如此重复了几次,等到你都有点不耐烦了,才下定决心似的说:“不放了。”
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迷茫地“啊”了一声。
“我是说,就……我寻思不放了,咱们这么一直牵着也挺好的,我很喜欢——铁子你喜欢不?”他扭扭捏捏地望着你,眼神湿漉漉的、里面写满了“快说喜欢啊”,好似你拒绝他他就会泪洒现场。
大抵是被他感染了,你忽然不敢直视他,手心冒汗:“我当然……喜欢。”
正午的阳光洒在你们身上,暖烘烘的、热得你们俩面红耳赤。
这人说是接悬赏,实则不过借个名头行侠仗义。
陌刀出手,一刀劈向偷拐小孩的人牙子,竟硬生生将那人拦腰砍断,内脏肠子流了一地。
群众大多四散逃窜,少数几个来不及跑在原地呕吐或是直接晕厥,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你……你!”人牙子还没断气,一脸惊恐地瞪着天泉。
“哎妈呀,这太久没杀人手都生了,”他陌刀一挥,把那人头砍下塞进麻袋,“对不住啊大兄弟,下回让你死得痛快点。”
你倚在墙边,拿刀鞘拍拍一个回过劲的路人:“记得报官让人收拾一下。”那人则诺诺地应声“是”。
“走了,”你溜达到天泉身边,“怎么不留活口,活口值钱。”
“这种人报官了也弄不死他,还不如我自个儿动手呢。”他伸手揽住你,手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你身上。
你深呼吸,鼻子里净是血腥气:“这人值点小钱,晚上想吃什么?我们去酒楼买点。”
“整点你想吃的呗,我吃啥都成。”
“人是你杀的,该让你选。”
“咱俩还分那么清干啥,那我想吃你想吃的。”
天泉凑到你耳边小声说:“吃了能亲亲我不,像之前那个样式的。”
你感觉自己额角突突跳。
天泉病刚好就想助人为乐,可惜往往越帮越忙。
比如声称自己会做饭,信誓旦旦要给你露一手,结果打个鸡蛋进油锅被油星子溅了一脸,慌忙之下把锅掀翻了。
进去时他正蹲在地上对锅抓耳挠腮,不知从何开始处理。
你弯下腰,准备收拾残局:“起来,我来解决。”
“哎铁子我……”他猛地抬头,嘴唇掠过你唇瓣、随后定住,贴在上面。
沉默在此时爆发。
你们俩一个面色涨红,一个呆若木鸡,一时间没一个人记起现在得先分开。
天泉发誓自己绝不是故意的。
他先哆哆嗦嗦地给自己一巴掌,随后膝盖“砰”一下跪在地上:“铁子,我会负责的,请你同意我娶你,让、让我倒插门也行!”
“这是意外,”你摸上嘴唇,“你喜欢这样?喜欢到要娶我?”
天泉想过你会生气到抽他,想过你会惊讶到说不出话,甚至想过你会委屈到红了眼眶,就是没想过你会是现在这样,神色凝重地摸着嘴唇问他是不是喜欢接吻。
“我是喜欢……哎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站起身,郁闷地走了两圈,“我不是对谁都喜欢,我是喜欢和你做这事。”
“你喜欢我。”你用了陈述句。
他吞了口唾沫,紧张地搓搓手:“铁子你咋这么直接呢,我这还没准备好东西告诉你。”
“准备什么?别告诉我是这个鸡蛋。”
“那肯定不能是啊!就、就我问了一下镇上婶子,她说姑娘家都喜欢花和簪子,我琢磨赚点钱给你也整点呢。”
“我不需要花和簪子,”你把锅放回原位,“我需要你老实呆着。”
“哎呀我这人闲不住,”他一点点挪到你身边,“所以铁子你同意了不?”
“同意什么?”
“倒插门啊!”
“同意了你会安分点吗?”你靠在灶台上,神色平静,天泉分不清你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安分,必须安分!”他想起师姐送给师兄的巴掌印,“往后你想扇我哪都行,使劲扇。”
你欲言又止:“我没有特殊癖好。”
“我也没有啊!”天泉欲哭无泪。
于是在油烟味尚未散去时,你主动吻了他,这一次不再浅尝辄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