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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中海很蓝，理查德对这件事其实没什么概念，直到飞机上的乘客发出阵阵惊呼，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往窗外望去。
舷窗外是蓝得透亮的海，在阳光下仿若伊丽莎白女王皇冠上的蓝宝石。理查德从没见过这样的海水，甚至从没坐过飞机出远门，但是在决定毕业旅行的目的地时，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这个陌生的城市，只身登上了飞机。
巴塞隆纳，“伊比利亚半岛的明珠”，西班牙最负盛名的旅游城市。这些光鲜的词条张贴在旅行社的海报上，就像理查德自己的证件照被贴在优秀毕业生的墙上，引人艳羡，也毫无意义。
“年轻人，可以把遮光板打开些吗？”邻座的老太太和蔼地笑着。
理查德无声地把遮光板抬到最上面，老太太颤巍巍地举起手机拍摄高空中的地中海。
“女士，我来帮您吧。”理查德接过她的手机，帮她以最佳视角拍摄了几张。
“谢谢你，年轻人，你是英国人？来旅行吗？”
“嗯。算是吧。”
“一个人跑这么远呀？”
“……以前和别人约好的。”
“那你的旅伴是在这里等你吗？”
“……我不知道。”
老太太摇摇头：“这可有够奇怪。不过，巴塞隆纳可是一座浪漫的城市，你肯定能找到一位旅伴。”
地中海的空气潮湿黏腻，但是天气却异常晴朗。理查德伸出手去触摸炽热的阳光，温暖的光芒毫不吝啬地照耀着他。这里不像伦敦，那里只有无尽的阴云和密雨，天空是灰蒙蒙的，阳光总是一件奢侈品。
这里像他，只有这样热烈的土地才会生长出赫南多那样的人。
他记得，那是学年初的第一次社团活动。理查德的日程表向来很满，但是唯独周五下午留给了一个无关课业、只是出于兴趣的戏剧社团。就是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位热情又冒失的西班牙留学生。
赫南多·罗梅罗，似乎来自一个古老的斗牛士家族，他本人就如同故事中的斗牛士走入现实，拥有傲人的身材，英俊的相貌和热情的性格。他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一片，包括那位一直冷着脸的传奇优等生，理查德·斯特林。
人与人的关系真是奇妙。第二次社团活动时赫南多便主动坐到了理查德的旁边，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第三次他们畅聊了一个下午，接下来一周赫南多总是不经意间“偶遇”理查德；第四次社团活动结束后，赫南多鼓起勇气邀请理查德共进晚餐，并在那晚捧着一大束玫瑰花向他表白。
从此，这位一丝不苟的优等生身边便多了个异国小跟班。那年圣诞夜，学生们都回家了，留学生赫南多把依然忙于论文与奖学金的理查德从图书馆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大把烟花。
“今天可是圣诞节诶，我们的优等生大人也要适当休息一下啊！”
理查德默默地点燃一支烟花，冷光花在夜色中爆发出一小片暖光。
“对了，Ricky，毕业旅行你想去哪里呀？”
“毕业还有两年多呢，现在问这些干什么？”
“就是想和你一起旅行嘛，虽然现在没有钱也没有时间，但是毕业后就好了，Ricky选一个地方，全世界哪里都可以！”
理查德看着手里的烟花一支支点燃又熄灭。在最后一支烟花熄灭前，他终于开口了：“那就巴塞隆纳吧，你的故乡，你总是向我提起那个地方。”
赫南多又惊又喜，他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真的吗Ricky，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家？”
“笨蛋Nando，只是旅行，谁说要去你家了？”
理查德叹了口气，为什么又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呢？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巴塞隆纳的街道上，来往的人说着陌生的西语，每一个人的面孔似乎都有点像他，却没有一个真的是他。阳光暖洋洋地洒在理查德身上，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我终于毕业了，终于又闲又有钱，终于来到了你的故乡，这样算离你更近了吗？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理查德无奈地打开地图软件，开始搜寻附近的餐厅。从自己的定位开始划拉两下屏幕，一颗晃眼的星星出现在两条街外。理查德犹豫了两秒，便打开导航向收藏的餐厅走去。
那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餐厅，藏在一处普通的小巷里，几乎没有游客会到那里吃饭。正值饭点，餐厅里人满为患，还好老板听得懂英语，理查德随意地点了几道有印象的西班牙菜，就坐在一个靠窗的角落怔怔地望着窗外的小巷。
前菜是番茄面包，一道巴塞隆纳人餐桌上随处可见的家常菜。理查德有些尴尬地看着面前的粗面包和熟番茄，老板热情地邀请他亲自试试制作番茄面包。
“在巴塞隆纳，我们人人都会做这个！只有自己做出来的才最是美味！”
赫南多也曾这么说，他时常在学校餐厅掏出两块面包和一颗熟番茄，当着理查德的面把番茄果肉涂抹在面包上，再抹上大蒜、淋一些橄榄油、撒一点盐。
每次他都满怀希望地咬下去，再瞬间垂头丧气：“怎么一点都不好吃？唉，英国根本没有好番茄，也没有正宗的西班牙餐厅。Ricky，等我们去巴塞隆纳，我一定要带你去我最爱的那家餐厅，尝尝最正宗的加泰罗尼亚菜！”
他记得，于是那天晚上他便把这家餐厅添加到了地图软件的收藏夹。
现在，他模仿着记忆里赫南多的样子马马虎虎地制作了一份番茄面包。味道不错，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宗。
随后的海鲜烩饭则完全惊艳了理查德的味蕾，他总算明白为什么赫南多一直抱怨英国是“美食荒漠”。如果一直吃这样丰富的食物长大，肯定吃不惯那些莫名其妙的英国料理。
念及此，理查德罕见地笑了，就仿佛那些混杂着西语粗口的抱怨还在耳畔。
走出餐厅时太阳已经偏西，理查德沿着巴塞隆纳的海岸线慢慢地散步。靛蓝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拥抱着沙滩，游客们则趁着夕阳在海滩上拼命地拍照打卡。理查德不喜欢自拍，但也举起手机对准了宽广的大海和粉紫色的天空。
理查德承认，巴塞隆纳确实很美，他完全理解为什么赫南多会那么喜欢这里，哪怕在英国留学也时常念叨。
他记得，那是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天空沉闷地仿佛随时都会洒下暴雨。赫南多匆匆忙忙拦住了赶着去上下一节课的理查德。
“抱歉！理查德，家里突然出了一些事情，我马上就得坐傍晚的飞机回西班牙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我的父亲去世了，给我留了一堆家族的烂摊子……”
“……节哀。”
天空终于还是落下了暴雨，他记得赫南多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理查德，我得走了！等我到那边了再联系你！”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赫南多·罗梅罗。
那天过后的第二天、第三天、每一天，赫南多都没有再联系理查德。理查德看着社交软件里灰色的头像和一条条发出的未读消息，最终还是没有再去问为什么。
人与人的关系真是奇怪。明明是那般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仅仅只是隔了两个小时的飞机路程，便再无音讯了呢？
后来理查德试图搜索赫南多的名字和罗梅罗家族，零零星星的街头小报中出现过他的身影，他似乎继承了家族产业，一切无恙。
再后来理查德终于接受了自己被甩了的事实。他删掉了赫南多的联系方式，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学业中，并成为了在校期间获得奖学金与表彰最多的优秀毕业生。
但是为什么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他还是忘不了一个缥缈的、去巴塞隆纳的约定呢？
“先生，来一把烟花吗？在海滩上放一圈烟花吧，很浪漫的！”路边小贩的叫卖声唤回了他的思绪。
“……那就来一把吧。”理查德打开手机，却发现手机已经电量耗尽关机了。
“真该死！”他心烦意乱地在包里翻找着，却只翻到了一些英镑，显然，这玩意在巴塞隆纳可不好使。
“这位先生的烟花，我帮他付了。顺便给我也来一份。”一个宽大的身影突然挤过来，往小贩手里塞了两把烟花的零钱。
理查德抬头正准备感谢这位替他慷慨解围的好心人，目光却定格在他下巴上的那道疤痕上。
那道疤痕很特别、也很显眼，从下巴一直贯穿来人宽厚的嘴唇。再往上，是一双闪亮的棕色眼睛，理查德总说，这双眼睛太深情，让人招架不住。
“你……？”
“抱歉！理查德，我来晚了，让你久等了！”
赫南多有些不敢直视理查德的眼睛，但是他实在太想念这张脸了，于是壮着胆子望向那双异色的瞳孔。
那双眼睛里的惊疑逐渐转向一种复杂的欣喜，但那欣喜转瞬即逝，随即被一种更复杂的愤怒所取代。赫南多心中骤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下一秒，这种预感凝结成了实体，附在理查德的拳头上直挺挺地砸向他的左脸。
理查德发疯似地冲向赫南多，把他打翻在地，骑在他的身上，一边尖叫一边一拳一拳地砸在他的身上。
“你这个……愚蠢的！薄情的！西班牙荡夫！”
“你是死在这里了吗！为什么！再也没有联系我！”
“你怎么敢！你这个西班牙荡夫！你怎么敢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赫南多试图抓住理查德的手，但是在看到理查德猩红的眼角和泛着水光的眼睛时，他默默放下了手，任凭那凌乱的拳头砸在自己身上。
几个路人手忙脚乱地拉开理查德，赫南多终于挣扎地站起来。随后他用西语向赶来的巡警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巡警便点点头走开了。
理查德刚刚被路人摁在了地上，路人见巡警走了，便也识趣地离开。但脱力的理查德依然躺在地上，平坦的胸脯因为剧烈的呼吸而起起伏伏。
赫南多赶忙上前抱起理查德，顺便替他抹去了眼角的泪痕。
理查德不情不愿地挣扎了两下，但最终还是认命地待在了赫南多的怀里。赫南多的身上还是熟悉的味道，但是比以前更加热烈，有巴塞隆纳独有的阳光与海风的气息。
“理查德……现在可以听我的解释了吗？”
理查德懒得回答，喷出了一声较重的气音，权当答应了。
“就像你说的，我是个蠢货，理查德。我走得太仓促，只留下了你的一个联系方式。但是那个英国软件自从我回国后便无法登陆我的个人账号，我申诉过好几次，都因为我没有英国学校的IP而拒绝了。”
怀里的人微微动了一下，显然，理查德设想过无数种理由，却没有想到原因竟是如此简单又无奈。
“我曾五次想过去英国找你，但是父亲留给我的烂摊子比想象中复杂。我只能一边在本地大学继续学业，一边处理那些事情。”
怀里的人发出一声不屑的哼，仿佛在说，这些都是借口。
赫南多不禁把理查德抱得更紧：“对不起，理查德。我知道你一定很心急，很生我的气。你想要我怎么补偿你都可以，但是求求你，不要走，好吗？我等了你好久，终于找到你了。”
理查德轻轻挣脱了那个怀抱，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把烟花，提着鞋子赤脚走到沙滩上。赫南多紧随其后，顺便提上了理查德的包。
理查德走到海水中，微凉的海水冲刷着他的脚面，他点燃了一支烟花，对着夕阳的形状画着圈。
赫南多小心翼翼地走到他的身边，看着烟花在理查德眼瞳中的倒影。
“所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在那个软件的公共版面看到了一篇咨询毕业季去巴塞隆纳旅行的帖子，帖主还在评论区询问那家餐厅，我就知道，是你要来了。”
“然后呢？”
“从看到帖子的那天起，我就每天蹲在那家餐厅里。直到今天，我终于等到你了！”
“呵，愚蠢的西班牙荡夫，原来在餐厅就看见我了吗？那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赫南多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见你。过去了那么久，你肯定很生我的气……”
他帮理查德又点上了一支烟花，给自己也点了一支。两支烟花在夕阳下画出两道浪漫的弧线。
“我记得你曾对我说，你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你毕业旅行想和我一起去巴塞隆纳。我想你该毕业了，正好我现在又闲又有钱，我可以带你在这里玩好久了。”
理查德抽出一根新的烟花，借赫南多烟花的火点燃，就像两颗相互惦念的心再度碰撞于巴塞隆纳。
理查德看着手里的烟花一支支点燃又熄灭。在最后一支烟花熄灭前，他终于开口了：“那你想带我怎么玩？”
赫南多又惊又喜，他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真的吗Ricky，你原谅我了？”
“我可没这么说。”
“总之，我要先带你去我家——我自己的家！几个月前刚装修好的。然后，我想带你去我在这里最喜欢的几个地方，还有最好吃的餐厅，你一定会喜欢的！我早就计划好了……”
“好了好了，天都黑了，回去再说吧。”
“好的Ricky！东西我来拿，我的车停在餐厅附近了，离这不远……”
赫南多记得那是一个普通的早晨，前一晚他哄着优等生理查德从宿舍溜出来和他留宿在一个小旅馆。
“早上好，Ricky！”赫南多把脸凑过去，他们鼻尖对着鼻尖。
理查德定定地望着赫南多的眼睛。
“嗯？在想什么，Ricky？”
理查德笑了，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幸福的笑容，自那个仓促告别的雨天后，赫南多每晚都会想起那个笑容。
“在想，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去巴塞隆纳呀，我从没去过巴塞隆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