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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五年九月,台北夏意正浓。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终于在闷热的空气中响起,教室里的空气好像松了一口气。
汪东城从英语课睡醒,教室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大半。坐凳刺啦一声被拖开,汪东城单肩背上包,冲了教室,身上热气腾腾。长长的下坡路通往校门口,汪东城气喘吁吁,追上人群里的那个背影,伸手拉住了吴庚霖的双肩包带。
脑海中闪过早上的画面。
今天清晨,教室里异常喧闹。汪东城从后门走进,一个男同学正在往他斜前方的课桌上撒粉笔灰,旁边还围着一圈看热闹的同学,笑声不断。
“大东,快,你也来弄啦。”吴庚霖的桌面早已不堪入目。各种零食垃圾堆在他桌面上,那个高大,神情得意的男生正往吴庚霖的桌面上拧抹布水,转头示意走进后门的汪东城。
汪东城站着不动,一群自以为是的男生就过来推搡着他到吴庚霖的桌前。塞过一条抹布,在他耳边用恶心的语气说:
“听说他有精神病,所以别人才不跟他玩喔。”
“干,精神病不会传染吧。”旁边的男生附和道。
汪东城手里拿着被硬塞的抹布簇拥在吴庚霖的空桌前。而人群又忽然沉默散去。汪东城抬头,吴庚霖站在前门一动不动。看客和主使全都认怂一般四下逃窜,眨眼之间只有汪东城一人站在他桌前。汪东城的双手不知安放何处,此时的场景对他太过不利,汪东城低着头,再多的解释也显得苍白。
吴庚霖没有将眼神停留在汪东城身上。他掠过一个个佯装无事发生的罪魁祸首,直直走向后门拿起放在教室后面的垃圾桶,快步返回课桌。他完全没有给汪东城一秒的眼神,纸团、易拉罐、碎屑、粉笔,吴庚霖低着头自顾自地把桌子上的垃圾一个个慢慢丢弃。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太平静了,好像这样的场景已经上演一千遍。汪东城没有继续发愣,他抓起桌上的纸团,丢进吴庚霖手上的垃圾桶。吴庚霖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背后的看客都在用异样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而汪东城低头不语,只是一心一意地把垃圾一个个丢进桶里。
——
吴庚霖是这学期学期新来的转校生。
班导带着小个子进教室的时候,汪东城还靠在窗边画画。“跟大家介绍一下,我们班这学期有新成员加入,大家一起欢迎吴庚霖同学~”班导一只手搭在小个子的肩膀上,“吴庚霖同学,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吴庚霖。庚是干支纪年法的那个庚,霖是上面下雨下面丛林的那个霖。
汪东城语文不好,不明白什么纪年。那个男生一笔一划把名字写在黑板上。好厉害的两个字。汪东城心想。
吴庚霖同学的眼珠子黑黑的,他总是垂着眼睛看地面,所以可以看到长长的,像女生一样的睫毛。头发也很垂顺,看上去发质很好,刘海会微微遮到眼睛。他的眉型很凌厉,让他温顺的外表看起来有些攻击性。
老师安排给他的位置在汪东城斜前方,靠得不算近。吴庚霖走到自己的座位。他一眼就注意到那张可以说是张扬的外表,阳光洒在他优越的五官上,头发透着板栗色,衣领歪歪斜斜。汪东城手里转着笔,与盯着他的新同学对上了眼神。
吴庚霖放下书包,转过身坐在自己的座位。
——
时间回到星期二下午。因为早晨汪东城的主动不合群,一天下来班里没几个人再敢上前搭理,几个平常会做做表面兄弟的男生都没再靠近。
吴庚霖感觉自己的书包被扯住,身后有人气喘吁吁地叫他名字。吴庚霖转过身来,只见汪东城手扶在膝盖上喘着粗气,衬衫里面还穿着件白色背心,里面的银色项链从领口悬吊出来。
基因优越,高了他整整一个头的男生单肩背着包。近距离看,汪东城的眼神好像亲戚家的大金毛狗,光是靠近就能感受到夏天的燥热和汗水蒸发。
“我是汪东城。”他伸出手,“可以跟你一起走吗?”
吴庚霖思考了几秒,与他双手交握几秒。
“吴庚霖。”
吴庚霖不明白汪东城的动机,他不懂有人为了一个从来没有交集的人在全班面前做相反的事怎会还不够。也许又是一个爱过骑士瘾的家伙,吴庚霖想。
汪东城并肩走在吴庚霖旁边。他们的家住得不远,于是之后的每天他们都一起放学。到后来汪东城连上学都会准点来到吴庚霖家楼下,而吴庚霖则每天睡眼惺忪的打开二楼的窗户看到那个踩着单车,栗棕色的刺猬脑袋仰着头朝他招手。
汪东城也见过几次吴庚霖的家人,他们总是不苟言笑,让汪东城这样善于打交道的大男孩都对之敬畏三分。一开始吴庚霖没有单车,汪东城只能慢慢地骑,于是两个人总是一起迟到。后来吴庚霖也买了车,那款崭新的山地车可比汪东城的老单车炫酷多了,吴庚霖拿到车的那天汪东城360度无死角把车子每一面都端详了个一清二楚。吴庚霖就站在旁边插着口袋,说你要是喜欢以后这辆给你骑,我骑你的。汪东城两眼直放光,高兴得把吴庚霖同学扛起来转了几圈转到头都晕了,才想起来谦虚一下。
“不好吧,这可是你买的耶。”
“反正都是一起走,也没差啦。”吴庚霖抓抓脖子小声说。汪东城于是又扑过来揽着他没轻没重地在吴庚霖肩膀上蹭了几下才作罢。
汪东城家里只有他母亲。吴庚霖去过几次,汪妈妈平常都叫他大东,于是他对大东汪东城也开始不再连名带姓。汪东城的家在老城区的旧楼里,每天要爬四层楼。他的房间总是散落着很多未完成的画,虽然是处女座但汪东城并没有强迫收拾整齐的习惯,彩铅、油画棒都随手散落在书桌上。
他们会坐在卧室的地板上玩Who Am I。总是由他们各自画好卡片然后往对方头上戴,大东总是轻而易举就让传神的qq人在纸上活灵活现,与吴庚霖略逊一筹的简笔画对比显著。
下课放学,吴庚霖总是不愿回家。电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木地板晒暖。他们又准备一起玩熟悉的游戏。
两个人各自把卡片固定在头上。
“我是人吗?”汪东城先问。
“不是。”吴庚霖盘着腿坐在地上回答,“那我是人吗?”
“也不是。那我是动物吗?”
“不是。那我是活的吗?”
汪东城看了眼吴庚霖头上的贡丸汤,忍不住笑了一下,肚子有点饿。
“不是。那我是吃的吗?”
“算是。那我是吃的吗?”
汪东城点点头。“是。我是…盐酥鸡吗?”
吴庚霖笑了,摇摇头,“不是。我是热的吗?”
“是。我是冷的吗?”
“可以冷可以热。我是干的湿的?”
“湿的。”
吴庚霖低着头认真思考,刘海垂下来一点,嘴里还在小声碎念“湿的、热的…那应该是汤类”,结果对面的汪东城已经先灵光乍现,兴奋地弹起来。
“可冷可热的食物…噢!我是珍奶!对不对?”汪东城兴奋地叫道,两只眼睛瞪得可大,手指着自己头上的珍奶简笔画。
吴庚霖配合地鼓起掌来,伸出手和他击掌。
“Bingo。”
“…什么意思?”
“…说你对了的意思。”吴庚霖拿卡片敲了一下汪东城的脑袋。
他也取下自己头上的卡片,原来是贡丸汤。
汪东城兴奋得像中了乐透,扑在卡片盒里又抽了两张卡片,贴一张在自己头上。
“再来再来!”
汪东城从地上跪坐起来,拿着卡片贴上双面胶,窗外的太阳已经快落下了,被阳光晒到有些小麦色的脸蛋正在朝对面靠近。吴庚霖额头前面的刘海被汪东城轻轻拨开,凉凉的卡片粘着胶触碰到他的额头,手指关节轻轻蹭过他的皮肤。
吴庚霖的呼吸好像顿了一下。
吴庚霖感觉自己好像被电流穿过,但汪东城毫无自觉,已经重新跪坐回地板上,依旧浮夸地举起手,开启了新一轮的游戏。
“OK,Action!我是生物吗?”
“…是。我呢?”
“是。我是动物吗?”汪东城转了转眼珠,故作思考状。
“是。我是动物吗?”
“是。我有壳吗?”
“有。我是哺乳类吗?”
“穿山甲是哺乳动物吗?”
“……”
空气忽然安静一秒,汪东城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啊完蛋。”
吴庚霖被逗的张嘴大笑眯起一只眼,拿下了额头上的牌。
“笨蛋欸你。”
“不是故意的啦!”
“所以才是笨蛋啊。”
汪东城也跟着笑,准备摘下贴在自己头上的卡片,但动作被吴庚霖拦住。
“你还可以继续猜啊。”
汪东城有些过意不去了。两轮下来吴庚霖都没猜到一次,这一次还是因为他讲漏嘴。
“噢…好…我有壳……”汪东城绞尽脑汁拼命思考。“庚霖大人,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提示?”
“它外壳是硬的,里面是软的。”吴庚霖撑着下巴看着他。
“那他是属于比较安静的类型吗?”
“…大概吧。”吴庚霖答。
“蜗牛?”
吴庚霖摇摇头。
“不是喔…?外壳坚硬,里面柔软,还安静…那还有什么…”汪东城托腮,眉头锁紧,忽然好像灵光乍现,眼睛睁大,举起右手食指在空中点了点,“啊!”
“我是吴庚霖吗?”
吴庚霖忽然愣住了。
他看着汪东城认真的神情,忽然大笑。他不知道自己要用笑掩盖什么,但好像不止是玩游戏的时候会觉得的那种好笑,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撞开。
而汪东城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迅速摘下卡片,瞪大了眼。
“啊,蚵仔?!哪会是蚵仔啦!”他扑过去抓住对面人的肩膀激动地晃啊晃。
吴庚霖感觉要被他晃晕了,但物理上的晕厥比不上内心升腾起来的微醺感,可一个国中小孩哪里懂得什么是醉。吴庚霖觉得汪东城的热情已经快要把他摧毁了,而始作俑者还在那里兴奋个不停。
玩完游戏,两个人都泄力躺在被阳光烤热的木地板上。吴庚霖偷偷偏过头来看旁边的人。
“干嘛看我。”汪东城也歪过来。
“哪有。”
“有啦。”
吴庚霖低低地笑了笑。
“欸,阿布。”汪东城侧身转过来。
“干嘛。”
“肚子饿了。”汪东城揉了揉腹部,“我们去吃蚵仔煎吧,我请客。”
吴庚霖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已经先被汪东城抓住,人也一起被从地板上拉起来。
外面的天空已经不知不觉暗了。汪东城拉着吴庚霖一路晃去夜市。锅炉热腾腾的白烟在空中飘,机车声、吆喝声、油锅滋啦作响的声音混在一起。
——
汪东城对吴庚霖的过去总是模糊的。
大多数时间里他们都是揽着肩走,天热了就没那么频繁的肢体接触。吴庚霖已经习惯了汪东城总是一惊一乍的爱好。汪东城会在某时某刻忽然拉着他的手腕在上学路上奔跑,在夜市一边兴冲冲地说自己最爱吃的鸡排今天出摊了,一边又拽着他的手臂穿过人群。在快乐和自由的步履里汪东城也会一次又一次地摸到吴庚霖手臂内侧柔软的疤痕突起,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吴庚霖提起才不会冒犯,因此总是欲言又止。
吴庚霖能感觉到汪东城握住自己时愈发湿热和颤抖的手心。
放学后在台大蹭吃完小木屋松饼,他们又一起逛到永康街。吴庚霖坐在汪东城对面,一起点了一份草莓酸奶冰。
两人都吃得心不在焉,吴庚霖注意到汪东城总是眼神躲闪欲言又止,酸奶冰都要化了一大半他还在小口小口地抿,含着小号的金属勺,白色的乳渍粘在唇边。
“大东。”
“嗯?”汪东城回过神来。
“冰快化了。”
“哪里有冰块。”
“……”吴庚霖放下铁勺。双手交握,下巴撑在手背上。
店里很吵,旁边坐着一桌小学生叽叽喳喳地聊天。冰店的玻璃门被反反复复推开。
“想问什么就问吧。”吴庚霖朝着对面的人开口,
“没有啊。”
“最好是。”
汪东城对上吴庚霖看起来诚恳实际上有些阴森的目不转睛,他不知道怎么开口。问那些疤吗?问为什么受伤?问那些别人嘴里的精神病是不是真的?可是哪一种都像冒犯。
“大东。”吴庚霖拿起金属勺轻轻挖下一小团冰,“我以前会自残。”
虽然有做心理准备,但面临对方坦白的那一刻,汪东城还是僵住了,脸上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有一阵子很严重。”吴庚霖笑了笑低头搅着冰,“我家里人很爱吵架,每天都像爆炸。我那时候觉得,如果我伤害自己,他们是不是就会理解我一点。”
“后来发现没什么用,因为他们比我更疯。”
汪东城看着吴庚霖手臂内侧那些淡掉的痕迹,不发一语。
他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心。不去评判吴庚霖的家事,笨拙地安抚他受过的伤。汪东城用指腹摩挲着吴庚霖的掌根,用动作代替所有的词不达意。
吴庚霖怔了怔,店里冷气很冷,但汪东城的手心很热。吴庚霖的眼睛有点酸。明明伤痛已经习惯很多,但第一次有人在现实生活中给予他安慰。没有惊吓,没有玩笑,没有恶作剧,只有汪东城用纸巾帮他擦去不小心滴在手臂上的眼泪但始终没有放开交握的双手。
离开冰店,路上街灯昏黄。两个人谁也不舍得开口说回家,平常叽叽喳喳的大东此时也罕见的沉默。
“想不想一起去个地方。”吴庚霖率先背着手忽然从汪东城的身边移动到他的身前,抬头盯着他,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
汪东城有点发愣,随后重重地点了好几下头,“好啊。”
于是这一回轮到吴庚霖牵起他的手。夜里人潮汹涌,机车声依旧占满大马路。矮个子的柚子头抓着高高的栗色刺猬头一路奔跑至大安捷运站,风让吴庚霖的绿色格子衬衫翩翩起舞,也让裸露的臂膀上的薄汗蒸发。
滴,悠游卡扣款。捷运进站的隆隆声音在上空响起。两个人又情不自禁地加快步伐,冲上三楼高空的月台。
“同学,捷运站内禁止奔跑!”月台边工作人员的声音被他们的快步抛在脑后,后知后觉才慢下脚步。二人在捷运上扶着柱子对视着喘着粗气,又忍不住偷偷看着对方笑,然后撇开眼神。
捷运在每一站陆陆续续地下人,车厢愈发空旷起来。汪东城没问吴庚霖要去哪里,一直坐到文湖线终点,动物园。
“大晚上的动物园关门了啦。”刚下捷运,汪东城走在吴庚霖的身边,插着口袋。
“我知道啊。”
“那还来?”
“我又不是白痴。”
吴庚霖拽住汪东城的手腕,把它从口袋里拽出来,又牵着他跑起来。
“欸——等一下啦!还要跑喔?!”汪东城被拖着加快脚步,看着这一路已经离台北市区很远的黑乎乎的郊区街景。
“到底要去哪里啦!”
“等一下就知道了。”吴庚霖没有回头,只是抓紧他的手。
两个人终于在不远处唯一亮着灯的三层建筑停下,“猫空站”三个大字发着光。旁边是座完全没有一点灯光的山,阴森森的。
“你不怕鬼哦?”汪东城抬头。语气里带着笑意。
吴庚霖没有马上回答,往汪东城边上靠了靠。
“怕啊。”他小声说。
“就是怕所以才带你来。”
汪东城这才有空借着一点昏暗的白光看清吴庚霖的表情。
“所以你刚刚是怕被鬼追喔?”汪东城轻轻撞了撞吴庚霖的肩膀,“鬼——来——咯——”
“你不说话没人知道你脑袋被门夹。”吴庚霖侧头瞟他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他说完把手揣进口袋,先走进了入口。
汪东城跟在吴庚霖后面走到了检票处,两个人直接刷悠游卡过闸。工作日的大晚上一个游客也没有,大厅极为安静。吴庚霖看起来轻车熟路,没有犹豫地走向电梯,升上三楼。
电梯开门,汪东城这才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一个接一个的缆车在月台上交替,车厢都是空的,他们是唯一的顾客。
“走吧。”吴庚霖用下巴指了指前方的缆车,两个人一同登上了狭窄的车厢。
车门被工作人员关上,缆车开始滑动。在进入上升轨道的一瞬间车厢微微晃动了下,吴庚霖紧张地握了握座位旁的扶手,不知情的汪东城沉浸于兴奋的喜悦当中,趴在玻璃窗边俯视着变得愈来愈小的楼房。
“阿布,这也太美了吧!”汪东城惊叹道,他的双眼瞪大,偏过头来看吴庚霖,用手指戳着玻璃。
“哇你看这夜景,台北就在我们脚下了欸!阿布阿布,你说我们能看到101吗?”
吴庚霖只是拖着腮,转过头去看身后上升方向的玻璃窗。那样就可以只看到前面的车厢和不见光的山顶。
“阿布,你看那边可以看到捷运欸!”
“哇,那一块是不是万华啊!”
“阿布你看,下面好多树欸。”
汪东城的话闸子彻底被释放开了。他沉醉于脚下不同形态的发光建筑和自己的每一个新发现。缆车缓缓上升,攀着这座不算太高的山。吴庚霖没有勇气往下看,他只能抬眼看向窗外没有边际的夜空,偶尔偏过头,应几声汪东城停不下来的惊叹。
那张脸太明亮了。亮得像整座台北市的灯火都浓缩在他眼睛里。
“阿布!!你快来看!快来看这个!”
汪东城又发现了什么,兴奋地转向吴庚霖,伸手拍了拍对面的膝盖。“你过来,过来啦!”
原来随着缆车缓缓上升,原本被山背遮住的高耸建筑崭露头角。吴庚霖小心翼翼地挪动,扶着扶手弯腰站起,颤颤巍巍地坐到了和汪东城同一边的位置。
果然是101没错,还能期待这个脑袋能有什么更创新的发现?汪东城揽住吴庚霖的肩膀,把他带到玻璃窗前,这次吴庚霖没办法逃避了。
他眯着眼,可是那个人的气息这么近,修长的手指触摸玻璃,他慢慢地、完全地睁开了眼睛。
好美。
原来在高空中是这样的景色。灯火闪烁,白天令人畏惧的所有细节被夜晚吞噬。台北市在他们脚下缩小着。而他们仿佛一对空中飞人遨游在上空。拥有惧高症的吴庚霖在模糊的城市以外,也渐渐离开迟疑。
“好看吧?是不是!”距离拉近,汪东城也就不必再保持先前的声量。吴庚霖感受到耳边的语气变缓,变柔软,变亲密。
好安静,世界好安静。密闭的车厢带他们攀升至与天空失去距离,而原本怕高的吴庚霖竟盼望不要落地。
沉默之中是汪东城先放下了搭在肩膀上的手,让吴庚霖没想到的是汪东城转而看向他,在他们目光对上的瞬间,汪东城张开了双臂。
究竟是谁给感觉起了名字,让我们自以为有共识。吴庚霖,你们永远不会用一样的方式理解一切。他告诉自己,可是当对方真的打开双手的时候,吴庚霖只能想到也只能做到的是紧紧地和他拥抱。
心跳紧紧相依,吴庚霖的下巴堪堪与汪东城的肩膀相抵。吴庚霖感觉自己的幻觉越来越严重了,他不想分清这到底是同情、怜悯、友谊还是爱情。汪东城接受了他,拥抱了他,等同于否认了他否定的自己。
一天之内眼泪被逼出两次。汪东城感受到肩膀上的湿润,松开手臂准备去帮吴庚霖擦掉眼泪,可是在他泄力,与吴庚霖身体分离的那一刻,吴庚霖的嘴唇没有自觉地擦过了汪东城的脸颊。吴庚霖留恋着相互近在咫尺的脸庞,细腻的皮肤在他的唇下紧贴,同样被吻到的还有汪东城散落的鬓角的发丝,他的手臂仍然单方面地环绕着汪东城的背。
吴庚霖没有松手。车厢轻轻晃着,远处的灯火在玻璃上拉成长线。汪东城这才意识到对方在亲吻他的皮肤。
吴庚霖的胸口被双手抵住,汪东城慌了神,下意识地推开了他。平时锻炼过的力气不知轻重,吴庚霖无防备地跌坐回了座位对面。缆车因为二人的动作明显地晃动了数秒。吴庚霖紧紧抓住了扶手,瞳孔颤抖。
两个人都喘着气,努力平复呼吸。
“对不起…我不是…”汪东城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反应过大,话语断断续续。
可是下意识推开的动作骗不了人。吴庚霖明白,他彻头彻尾的是一个直男,当下的抗拒无论多少解释都显得苍白。
恰好缆车驶入月台,山顶到了,但谁也没有心思逗留。于是两人下了车又默契地转头走回终点站的返程入口,又走下坡路。
还有什么比向喜欢的人示好以后被推开还要同坐一辆缆车更尴尬的事吗?吴庚霖在心底冷笑,汪东城是不会主动多说的。吴庚霖扭头不看汪东城一眼,下山的路上一言不发地盯着离他们越来越远的山顶。
汪东城攥着拳头不知道说什么,他们开始互相冷暴力了。汪东城只懂怎么回避,只要吴庚霖不开口他就永远不懂得表达自己的感情。同时吴庚霖正在气头上,汪东城害怕再去刺激他。
汪东城感觉自己的视线也模糊了。
吴庚霖能从玻璃窗的反光里看到汪东城用手背擦着眼泪。大东啊,你哭是因为什么呢?吴庚霖心底的怨意如打了生长激素一般迅速滋长。为什么宁愿自己偷偷哭也不敢说出一句不喜欢我,告诉我下次不要这样做了?为什么不捻灭我的希望?反而流下眼泪惹我猜想,我真的猜累了。
诡异的沉默一直到离开缆车。离开了荒无人烟的大门,吴庚霖说他打车,汪东城则选择坐最后一班捷运。
起始站的捷运车厢空无一人,只剩经过铁轨的隆隆声。计程车内的沉默被司机打破,司机问同学这么晚来这边来是和女朋友约会吼?吴庚霖说是啊,可是女朋友跑了,女朋友不要我了。司机说啊那你要去追啦,女孩子哄哄就好了。吴庚霖回答说可是她不喜欢我。司机说,啊那没办法啦,换下一个吧。
可是不会有下一个这样的回忆了。夏天快过完了。
——
吴庚霖好几天没来上学了。
老师说他是请了病假。汪东城看着斜前方的空空荡荡的桌子,想起这些天总是独来独往。
台上的老师在讲课,汪东城心不在焉地在抽屉里看着手机里没有得到回复的短信。
联络人:大东
听说你生病了,还好吗?
2005/9/30 13:56
还在生气吗?对不起。
2005/10/1 22:45
我会担心。可以回复一下吗?我想知道你没事。
2005/10/2 12:34
是真的病到不能回信息了吗?汪东城心里想着,打算下午放学后去吴庚霖家看看。下一秒钟铃声响起,课间十分钟。汪东城坐在座位上纹丝不动,没有心情做其他事。
“哎唷大东。在把哪个妹呢?”勾肩搭背男同学吊儿郎当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汪东城椅子后边,伸头就往下盯着汪东城抽屉里的手机看。
汪东城急忙把手机收起来,“没有。”他语气冰冷,不含先前的阳光。
“没有?我知道了,我们大东是被那个叫吴庚霖的把了啦!你说是不是?”其中一个男生拍打着汪东城的肩膀,发出恶心的笑声。
汪东城起身就要往教室外面走,可是还没完。那两个男生好像逮住时机要狠狠报复汪东城一顿似的,追着他喊。
“吴庚霖是死gay啦。”
“欸大东难不成你被他掰弯了?”
“你们两个谁是攻谁是受啊?”
“你还问这个,我们大东哥身强力壮,那个吴庚霖肯定只有被插屁眼的份啦……”
汪东城猛地一回头,揪住其中一个男生的衣领推至墙角,咬牙切齿:“你再说一句试试看。”
走廊一下聚集了许多人围观。汪东城虽然不算什么好学生,但性格温和开朗,谁也没见过他生气的模样。汪东城也不动手,只是轻而易举地按着对方不能动弹。
纷扰声引来了老师,班主任从门口经过看到了这一幕,鞋跟声哒哒哒地穿过人群。当场要求汪东城放手。汪东城这才松开男生的领子,那不服气的毛头小子整理自己的衣领,不敢看汪东城。十分钟到,上课铃声响起。班主任扯着嗓子喊所有人回去上课。
“你们两个放学以后来我办公室。”
汪东城瞟了旁边的男生一眼,不知何时另一位早已溜之大吉。汪东城在心里不屑地冷笑一声,可惜本来放学以后要直接去阿布那的计划又要拖延了。
放学钟声响起。汪东城去办公室解决完事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差点动手打人?”班主任摘下眼镜看着汪东城,“还有,手机拿出来。”
汪东城倒是识相,低头把手机交出去,认错态度诚恳。加上他平时在老师眼里一直印象不差,班主任最后也只是口头警告了几句,没再深究。
反倒是另一个男生被留下来骂了更久。
“以为自己讲话很幽默是不是?”班主任把原子笔重重拍在桌上,“你现在几岁了,要不要教你歧视怎么写?”
那男生也不说话了,脸色难看地站在原地,过了好半天才扭扭捏捏地朝汪东城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等吴庚霖回来,”汪东城盯着他说,“你也要跟他道歉。”
男同学点点头应了下来,才总算结束一切。
汪东城几乎是跑着冲出校门,跨上单车便往吴庚霖家骑,街灯一盏盏亮起,那条通往吴庚霖家的路他已经不能再熟,连哪一段下坡的颠簸都记得清清楚楚。
叮咚,门铃被按响。吴庚霖从沙发上起来打开了门。
汪东城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家门前。他明显是一路赶过来的,胸口仍上下起伏,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白色背心外套了件薄衬衫,这位高大的男孩仿佛有散发不完的热气。
台北明明已经快入秋了。
但吴庚霖只是站在他面前,就觉得夏天好像又回来了。
“你还好吗?”汪东城还穿着粗气,“你都没回我讯息,我以为…”
吴庚霖往前一步,背过手关上了大门。
“我手机被收了,”他语气平静。
门口的灯时明时暗。不充足的光线让吴庚霖的脸看不清轮廓,吴庚霖低着头,声音也低低的。
“他们觉得我不正常,找了人给我做性取向扭转治疗。”吴庚霖勉强地牵起嘴角苦笑。
“你没有不正常。”汪东城这次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应了他。
吴庚霖有些出乎意料地抬眼看他,眼神复杂。他其实已经习惯别人看他的眼神了。疏远的、奇怪的、恶心的,可是汪东城站在那里,汗涔涔的额头下是亮亮的,看着他的眼神,好像这件事根本没什么值得怀疑。
“还有…”汪东城抓了抓后颈,“对不起,之前推开你。”
吴庚霖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其实只差一点点,他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很想直接抱住汪东城,无关爱欲的,只是无条件信任的拥抱。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往前,大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谁在外面?”开门的人是一名中年男子,语气十足的不耐烦。
吴庚霖的手臂被男人用力地攥住,男人先看了吴庚霖一眼,又抬头审视了一下汪东城。
“不好意思,我们家阿布最近不方便见人。”
嘭的一声,门被大力甩上。
汪东城愣住了,几秒以后才深深叹了口气。门内很快传开此起彼伏的争吵声,汪东城不忍心听下去,最后还是低下头准备转身离开。
刚走一步,忽然,汪东城听见咔哒一声,背后门锁转动。
门被开了一道小口,吴庚霖探出半张脸来,小小声快速地说:“原谅你了。”
最多只有三秒。汪东城还没看清吴庚霖的脸,门又突然被嘭地关上,下一秒训斥声变得更为激昂。
汪东城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为什么心脏前一秒这样酸涩,疼惜和悲伤,又会在听到他说原谅的时候好像偷偷点了火,燃放了酸酸热热的烟花。
汪东城分不清楚了。他以为自己本该像小时候想要一个弟弟一样照顾吴庚霖,所以才会陪他回家,陪他翘晚自习去夜市,陪他坐缆车,陪他在放学路上乱晃,看到别人欺负他的时候生气。可是情感如果真的止步于此,那为什么在缆车上脸颊被碰到的时候,心脏会不自觉地加速跳动,为什么在推开吴庚霖以后,他第一个感觉到的不是被男生亲吻的恶心而是后悔?汪东城此时再也欺骗不了自己,在缆车上脸颊被擦过的瞬间是因为心底产生了无预兆的渴望,而他对此陌生恐惧,于是胆小回避。
逃兵。他想他自己是个逃兵。他的落跑只是下意识逃避自己正常的身份认同不被伤害,害怕自己变得奇怪,害怕别人看他的眼神不再一样。可是吴庚霖呢,汪东城能逃过这一次,但那些眼神,那些玩笑,那些难听的话和窒息的空气,吴庚霖已经待了多久?如果汪东城可以通过逃避获得安全,那无法逃避的个体又该如何幸福?
只有“正常”人能获得的幸福,怎么能称之为幸福。
——
半个月后,吴庚霖重新出现在教室里。
斜前方空了好多天的位置终于重新坐了人。吴庚霖把书包放下的时候动作还是很轻。他剪头发了,原本有些遮眼的刘海被剪到眉毛上面,鬓角也短了,整个人看起来也瘦了些。
汪东城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放学的时候,台北的天空下起大雨。
汪东城和吴庚霖一人打一把伞,看来今天是不能骑车了。雨丝不受控制地往伞里飘,裤子,鞋子好没开始走就湿掉了一大半。
汪东城突然转身把伞收起,钻进吴庚霖的伞内。吴庚霖被他吓了一下,随之把伞举高。
“干嘛啦。”
“要不要一起淋雨。”汪东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模糊在雨声中。
吴庚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啊。”
他们拐过街角,穿入无人的公园里。荷花池上涟漪点点,雨中的两个落汤鸡从池边跑到音乐台,在舞台上躲雨。两个人都像落水狗一样被打湿成顺毛,湿透的白色衬衫贴着皮肤。
“你的性向治疗有效果吗?”汪东城靠在立着的石板上,喘着气开口。
“没有啊。”吴庚霖仰起头,“那几个医生已经被我吓走了,我已经病入膏肓了,哈哈。”吴庚霖靠着另一根石柱,张着嘴笑着。
“那就别治了。”汪东城笑着说。
吴庚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回去。
“切。不治我怕你又被吓跑。”
“我哪有跑。”汪东城皱了皱鼻子。
“你没跑,你只是推了我一把。”吴庚霖故作心痛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好奇妙,大雨让他失去了好多防备。
“对不起啦。”汪东城张开双臂,“这一次不跑。”
汪东城一步上前抱住吴庚霖,雨声好大,大到吴庚霖以为自己听错。汪东城的身体还是热的,隔着湿透的制服也能感觉到温度。吴庚霖忽然又想哭了,泪水混合着脸上原有的雨水滴下来。他竟然还要抱他。
“你到底明不明白。”吴庚霖的声音闷闷的。
“不太明白,”汪东城微微弯着腰,把头枕在吴庚霖肩膀上,“所以我想慢慢明白。”
雨一直下,两颗心紧紧相依,背后柔软的伤口都施予对方触摸。荷花池,音乐台,长椅。他们在雨中拥有名为爱的流浪。有时候是吴庚霖牵着汪东城,有时候是汪东城牵着吴庚霖往前跑。跳舞,喊叫,翻滚。大雨不会解决任何事,汪东城依然不了解自己,吴庚霖也逃离不了家庭与社会的异样眼光,可是没关系,青春是无奈的一场梦。
他们彼此都祈求一切消解在雨季中。没有人能真正分清幻觉与真实,也没有人知道明天是否存在。
青春是泛白的一场梦。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