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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蒂成为了一个样貌亲切的老太太,即使没人再能从她的脸上看出任何年轻时惊艳绝人的美貌,但她仍旧含水的眼睛和柔和的笑容使得大家都爱她。她活到九十几岁才死,险些见到了千禧年。她常常炫耀自己的身体有多硬朗,又绘声绘色地讲述年轻时她是如何掩盖这一点的。
“如果你想靠假装晕倒来解决你人生中百分之八十的问题,那么你就不能给人家知道你壮得像头牛一样。”她笑嘻嘻地对孙辈们说。
她再嫁了两次,后来的两任丈夫都很富有并且愿意娇惯她。第三任丈夫比尔去世之后居然还有人向她求婚,她回绝了,理由是她太老了,或许还没等她走到市政厅她就死了。从此以后她就只和养老院的老太太们打麻将,怪得很,在中国时她从没想过要学习打麻将。
她几乎不谈论他。瓦尔特。以致于她的孙辈们大多都不知道她还有第一任丈夫,不知道她远在中国的冒险,大多数人都以为她一辈子没离开过英国国土。瓦尔特是她的秘密,自她乘船回到英国,她就再也无法忍受去想他。她告诉自己再想下去她只会发疯,她一狠心,把和瓦尔特有关所有东西全都扔了——离开中国时她费了大力气把它们打包带上船。一张照片也没留下,留下做什么?死去的人。
但她没改名字,进棺材时还是凯蒂·费恩,她不想孩子跟着她三番五次更名换姓。当人家叫她费恩太太,有时候,尤其当她快要老糊涂的时候,她会被拉回繁忙的、拥挤的、美丽的、奇异的香港。那时她简直还是个孩子,最讨厌的事就是下雨,那样她就不能出去玩了。瓦尔特不许她冒雨出门,那时一个流感就可以杀死一船人。
抗生素发明之后,她在心里和瓦尔特说话,现在你没法制止我了,我可以在十二月痛痛快快地跳进河里,她好奇到那时他会怎么说。现在流感已经不算什么病了,霍乱也是...凯蒂使劲闭上了眼睛,他死的时候实在太年轻了。
她其实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活到了瓦尔特死时的年纪,她洋洋得意地想,现在我比你老了,也许我比你更有智慧。但沃特在她的想象中一直是一个年长者,她做亏心事的时候,脑子里就会看到瓦尔特的脸——他来不及隐藏的、不赞同的神情,这时她的心会突然痛一下。她不是傻子,她能感受到他的看法,但当时的她从没在意过。她使劲晃了晃脑袋逼自己停止思考,她在心里说:“闭嘴吧瓦尔特!”
最后的几年,凯蒂一个人住,她心里明白自己大限将至,因为死去的人开始频频造访。
“哦闭嘴吧,瓦尔特!”她不耐烦地喃喃自语“我告诉你,即使,即使一切都没发生,我们还是没办法幸福。
“很久之后的某一天你也会终于忍受不了我的愚蠢,你的耐心还有可怕的迷恋总会耗尽的,也许等个几年之后我不再美了,你会开始在我犯错误的时候讥讽我、训斥我,你会学会对我冷酷、对我坏,我们会吵个不停,或许更糟,你会干脆把我当空气。一切都会糟透了,我们还是会搞砸。
“但是或许,我也会成长、会反思,理解你的好意...我可能会逼你和我交流,哪怕是吵架,我受不了沉默。那时我们会像妻子和丈夫那样吵架,然后和好,那时我会知道你有多好的灵魂和心,我会学会珍惜人性中更重要的特质——你的善良和温柔。你也会知道我的灵魂和心,你知道吗?它们其实也是好的。那时你才会喜欢我,我不知道,也许我们会幸福,我们有可能幸福吗?我有可能爱上你吗?如果我说我这些年从没停止过去想我们幸福的可能性,这是爱吗?
凯蒂哭了起来。她想念比尔,比尔告诉过她,所有人都值得第二次机会。
“你知道吗?我恨你死了,一切都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她长大了,也吸取教训了,真的,她从此只嫁给自己爱的人,她的第二第三任丈夫,她深深地爱着他们。安德鲁——比她小三岁,快乐的人,抚慰她那时惊惧的不安的孤独至深的灵魂,她亲爱的安德鲁,死在法国永远永远没有回来。然后是比尔,温柔的男子汉,哦她多么幸运能遇到他,彼时她已寡居六年,她不再抱有希望。她在乡村俱乐部遇到他,他是个鳏夫,沉默寡言,坐在人群之外阅读,既不唱歌也不跳舞,她能看到他善良又感性的好灵魂,从他只对她一个人展示的温柔微笑里,第一次见时她就为之动容,心疯了一样跳,吓得她逃回房间里。他们游船、在湖边静静地散步,在夕阳全部从湖面上退去时,天空湖面树冠水泥地和俩人的脸都是夜一样的蓝色时,他会吻她。他拉起她的手在脸颊上摩挲,然后印下一个吻,她也照做。夏季结束前,他们就结婚了,她没想过自己能这么幸福、这么平静,在这个世界上她再也不想要任何一样东西。她们就这样过完一生,比尔74岁时死于心脏病,在她的怀中静静离开。
比尔念诗给他,他们依偎在读书室的一个椅子上,她不爱读,但她喜欢在他怀里听他的声音。
没人比你更爱
我的肉体
没人比你更加悲伤
它垂死的那天
在雪夜里,圣诞节前,身旁是温暖的壁炉和比尔的猎犬,她梦寐以求的一切,他娓娓道来。
我的眼睛几乎不敢与你相遇
唯恐它们证明
我只是回应你
并没有爱
我们观看,理解,
我们无话可说
除了琐碎的小事
和最无力的言语
我最大的可能是
接受你的爱同时悔恨
仅此而已:我仅有的
只是一种烦躁
我无法回报
你的付出
永远不会点燃
你给的爱
直到偶尔它看起来
比本来更好
再也不想见你
宁愿在这里徘徊
而非爱——
一颗孤独的松树
怀抱着一只鸽子
“真是自恋者。”比尔嘟囔道。
而她任由泪水从鼻尖滑落,几十年过去了,她终于承认自己一直想念着瓦尔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