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宇智波带土再次见到旗木卡卡西是他时隔多年回到白塔的第一天。他在办公室见完纲手,两个人一起去医务室找佐助的路上,带土路过训练场,瞥见一抹熟悉的银白色。于是他扭头望去,果然看见卡卡西正在空旷的场地内给几个小孩做体术指导。
卡卡西显然对这件事没怎么上心,应付孩子们的攻击的同时还有空读他手里的小说。而带土完全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碰见卡卡西,在他的设想里,本应该是一个类似会议室般更正式的场合。但他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为卡卡西停下来,目光也就此落在他的发顶。
纲手察觉到他没跟上来,于是也转过头,视线随着带土的方向望去,并替他喊出那个梗在喉间的名字:啊,是卡卡西。
他们站在不远处的空地旁,而卡卡西的注意力全在他手中的书本上,似乎没留意到他们过来了。这是一场没有任何保密性质的公开体术训练,附近围观的人很多,大多都是白塔里未觉醒的小孩,带土并不是唯一一个为他停下脚步的人。他眯着眼睛细细观察着卡卡西娴熟的闪躲动作,听到周遭人群发出的议论声,然后从中敏锐地捕捉到几个此前他从未听过的关键词。
于是带土保持着那个姿势,凑过去压低声音和纲手说话。他先问:老师?
纲手用同样的音量回答他:大概两年前吧,卡卡西被调来做了这些小孩们的指导老师。
带土又问:他自己要求的?
纲手摇摇头:不,是猿飞大人还在世时的决定。
带土心想,我就知道。
周围的议论还在继续,他又听到什么,有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带土问她:普通人?战后这么多年,塔里原来是这样宣传他的吗?他随口开了个轻松的玩笑。保密协议不是在我死后就失效了吗?
怎么可能。纲手无奈地解释。卡卡西在三战中出了那么多力,白塔再怎么也不至于这样对待一名战争英雄、抹杀他的所有付出。只是这些小孩大多都出生在战争结束后的几年,对三战的事一无所知罢了。她这样说。再加上卡卡西自己不愿意提——不过他多半也是故意的——总之就放任这些谣言在孩子们中间越传越离谱,说他是白塔里为数不多没有觉醒的成年人。
带土想起卡卡西在战场上的模样,觉得这个结论荒唐得简直有些可笑,他轻轻摇了摇脑袋。
纲手提醒他:走吧,之后你们还有机会再见面的。现在小樱和佐助在等我们。
带土只能暂时收回了目光。
之后他们来到白塔的医院,带土还在楼梯口时就已经感觉到一个极其不稳定的精神力场。而在他跟着纲手走进病房后,带土毫不意外地发现那个叫佐助的男孩的情况比他们想象中更严重一点。他眯着眼睛,没花多少时间便捕捉到了一些典型的感官过载现象:佐助半睁的瞳孔在光下剧烈收缩着,手指也无意识地抓挠着身下的床单,粗重的呼吸声让带土久违地想起自己小时候刚觉醒时的样子。
整间病房里,只有一个粉色头发的女孩守在他的床边。带土听见纲手放轻声音问她:小樱,你没按我说的那样给他服用向导素吗?
叫小樱的女孩立刻局促地回答道:对不起老师。我用了,但普通的向导素对佐助似乎不起作用。她小心翼翼地补充说。之前我们评估他是一名A级哨兵,现在看来,他可能是S级。
纲手的表情没出现太明显的变化,而一旁的带土直到这时才开口、帮忙打破了沉默。他对小樱挑了挑眉:S级吗?
小樱的视线转过来,而在对上带土脸上那些疤痕的瞬间,女孩条件反射般愣神了半秒。但她又很快反应过来,对带土点了点头。
纲手没怎么在意他们之间的交流,打量的目光始终落在佐助那张布满细汗的脸庞上。她思考了很久,半晌才对小樱道:去把旗木卡卡西叫来。
带土顿在那里,没有出声。而小樱在接到指示后就迅速离开了病房,之后大概是出于不想进一步刺激佐助的原因,纲手没再和他搭话。带土知道自己现在最好什么都不要做——刚觉醒的哨兵比任何时期都还要再敏感万分,一点小小的脚步声对他们而言都如同被尖刀划过。可带土却还是忍不住从门边慢慢移到了窗前:他刻意想要拉开距离,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在卡卡西时隔多年向他看来的第一眼里勉强维持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佐助不适的喘息立刻变得更大了,于是纲手也马上偏过头来,用目光稍微制止了下他脚底的动作。
带土在挪到对应的位置后就不动了。之后在他们等待的这段时间里,纲手又给佐助做了些检查,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瓶口服剂,让佐助喝下去。
佐助照做了。而带土在一旁默默注视着这些事,暗自猜测那瓶药剂是从塔内更高阶的向导身上提取出的东西。他为此轻轻皱起眉头:他回塔后就听说这里新增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规矩,比如未注册的哨兵刚觉醒时需要使用向导素稳定情绪,级别过高或极端情况下才能申请由专门的向导组来进行处理。此时此刻,带土看着床上的佐助,在心中无奈地摇了摇头——得亏他是一名S级哨兵,才能享受这么多不自知的优待。想到这里,带土叹了口气,实在不懂这些冷冰冰的规则怎么会比活生生的性命来得更重要。
卡卡西来得比带土想象中更慢,慢到他感觉自己不安的情绪被这样不知尽头的等待无限放大到几乎焦躁的程度,周遭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轻易剥夺他的注意。宇智波带土想要强迫自己冷静一些,脑海中便不着边际地想起小时候和卡卡西见面时,自己才更多是迟到的一方。他默默思考着卡卡西时隔多年再见到他时会用什么作为打破沉默的第一句话,凭他对卡卡西的了解,带土觉得多半会是一句客套至极的好久不见。
而就在这时,房门处突然传来一声响,带土就立刻抬起头,目光穿过走在前方的小樱,直直落到女孩背后的旗木卡卡西身上。他看见卡卡西戴着口罩,紧皱着眉,视线先望向了病床上的佐助。他默不作声地观察了很久男孩的脸,片刻后才抬起眼皮,对一旁的纲手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而在做完这一切后,卡卡西像才意识到病房里还有第三人的存在一般,脑袋朝窗边的方向微微偏转了过来。
——这不是卡卡西一贯的反应速度,带土不知道究竟是客观原因的影响,还是只是因为他并不上心。良好的视力让宇智波带土没能错过卡卡西每一个反应上的细节,而在他转向自己的这漫长的半秒时间里,带土感觉他的心脏正因为对方即将到来的注视砰砰直跳。
…卡卡西终于看见他了,时隔九年。带土抿紧嘴角,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神情,并试图从卡卡西此刻的目光中读出丝毫对自己还可能有的留恋,就像年轻的他每一次看向自己时,目光里那根本无法掩藏的笑意与偏爱。可带土却在他二十八岁的当下挫败地发现:任凭自己再怎么拼命去寻找,卡卡西如今的右眼里似乎都只剩下了令他陌生的错愕与防备。
他的爱就像那只永久失明的左眼一般被时间剜走了。
卡卡西的下半张脸藏在口罩之下,带土甚至都没法判断出他有没有试图张口。他耐心等了两秒,但末了,卡卡西只是把头默默转了回去,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带土讨了个没趣,连想象中的那句好久不见都没能听见,感觉自己就像空气一般被卡卡西迅速略过了。带土只好在心中疯狂找理由,安慰自己那是因为对方不想进一步刺激佐助罢了。而卡卡西在回过神后便立刻投入正事,他又看了会儿佐助的脸,然后试探性地向男孩的病床靠近了些。当佐助的眼睛为他的脚步声睁开时,卡卡西便对他露出一个柔和的笑,眼睛月牙般弯在一起。带土在窗前一声不吭地看着,觉得自己已经好多年没见到卡卡西这副笑起来的样子了。
卡卡西冲他温和地开了口:你是佐助对吗?他看着男孩的眼睛,不等回答便又往下继续。我以前和你哥哥搭过几次任务,你和鼬长得很像。
带土听出来这是卡卡西惯用的一套话术,用以拉近和对话者之间的距离。而在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带土稍微安下心来。他几乎固执地想:不管怎样,塔内都不会有人再如他一般了解卡卡西惯用的这套技俩了。所以一切都和过去没什么改变,只有他能读懂卡卡西的话,就像只有他能看穿卡卡西的每一个表情。
年轻的男孩果然立刻跳了进来,带土嗅到佐助身上的敌意变得不再如刚开始那样明显了,他迟疑地发出声音:…你认识我哥哥吗?
卡卡西点了点头:算得上熟悉。他很快又把话题引回自己身上,做了个非常简单的自我介绍。我叫卡卡西,是过来帮你的。
佐助的身体又立刻充满防备地向后倒去,让带土想到一只受惊的猫。他打量了很久卡卡西的脸,最后轻蔑地开口道:你挂得住我吗?
——他显然误会了什么,而卡卡西为此愣神了一秒,尽管他表面上仍未露出什么被冒犯的神情。一旁的纲手也为男孩的质疑顿了顿,房间里没人接话了,带土却皱起眉头,忍不住开了口。隔着老远的距离,他冲病床上那个刚觉醒的哨兵抬了抬下巴:怎么,你又在这里狂什么?
带土冷笑一声:你不过只是一个S级的哨兵,也就在现在的时代才略显稀奇,觉得自己很强吗。你哥哥是宇智波鼬对吗,我听说过他的名字,白塔里屈指可数的黑暗哨兵,你这种级别,他在觉醒的第一天就能吊打你。讲到这里,他微微眯起眼睛。再往前十年,比你更优秀的哨兵也比比皆是,根本就不足为奇。所以你刚才那句话是怎么,瞧不起向导,也不尊重向导的付出吗?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带土本想震慑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却不想一旁的小樱变得有些害怕似的偷偷抬眼看他。纲手不悦地皱了皱眉,佐助恼怒地吐出口气,所有人中,只有旗木卡卡西没为他的话做出任何反应,仍像个稻草人般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床沿边。于是带土的肩膀蓦地垮了下来。他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带土在病房里和卡卡西待了一上午,却一句话也没说。等到精神疏导结束后,他们一前一后从里面出来,而卡卡西明显是故意放慢脚步落在他身后。带土不太清楚他接下来有什么安排,虽然现在已经到了饭点,但也不能排除卡卡西还有其他事要解决的可能。不过不管他究竟准备去哪儿,对方都显然没打算和自己选同一条路。宇智波带土从医院出来后没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往后看去,发现自己的背后果然空空如也。
带土觉得卡卡西估计不想再在食堂偶遇他,便先绕道去训练场边坐了一会儿,对着两颗枯树发了很久的呆。等到吃饭的人群陆陆续续从食堂出来后,带土才起身往那个方向走去。他本以为这样就能避开旗木卡卡西,却不想对方多半也和他想到了一块去。带土一进门就看到卡卡西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现在过了饭点,食堂里的人寥寥无几。带土在打完饭后思考了一下,觉得分开坐反而显得欲盖弥彰,于是末了还是厚着脸皮朝卡卡西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停在那张餐桌前,尽量将自己的语气修饰得很随意。带土问他:这里有人吗?
卡卡西垂着脑袋,只是拿汤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两秒后,他闷闷地开口道:…没有。
于是带土坐了下来,让自己的脸落入卡卡西的视线中。他默默打量着对方左眼处的疤痕,发现那道伤口似乎和他们分开时别无而异,根本没有像后来的带土想象中那样愈合分毫。
卡卡西没看他,而是低着头继续吃饭,看上去并没有想和自己交谈的打算。而带土在心中努力斟酌着用词,他想了想,然后略带犹豫地说:…早上在病房里,因为不能刺激佐助,我看你都没怎么说话。带土还是决定替他将自己想听的那句话主动说了出来,他看着卡卡西的脸,诚心诚意道:卡卡西,好久不见。
而卡卡西的回答比他预料中来得更迅速,语气却也更加冷漠:嗯,好久不见。他几乎是敷衍着说。卡卡西顿了一下,之后又刻意补充了句。不过我去的时候佐助的状态已经平复很多了,你们后来也在聊天,他当时也算不上连言语刺激都受不了的程度。
带土听懂了卡卡西的言下之意,勉强扯了扯嘴角。他心不在焉地戳着盘子里的食物,想要通过玩笑的方式来缓和眼下的氛围:…怎么了,和我这么生疏吗?
——带土本以为以卡卡西的性格和一贯为人处事的方式,再怎样也能听懂自己递出的台阶,然后体面地给一个不上不下的回应。却不想卡卡西竟在他玩笑般的询问中坦率地点了点头,他放下手中的勺子,身体往后倾了些。卡卡西这样解释:毕竟这么多年没见,生疏很正常。而且我本来也不是和外人随便聊几句就自来熟的类型。
带土不说话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有些后悔方才的自己如此冲动地决定和他坐到一起了。带土机械地把勺子里的东西往嘴里送,分明是他很喜欢的饭菜,咽下时却觉得很是食不知味。
他一边嚼东西,一边在心中拼命地找新话题。而在此期间,几个端着餐盘的小孩从他们的餐桌旁路过,带土却注意到很少有人停下来和卡卡西打声招呼,面前的那人也像是完全习惯了一般。所有人中,只有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孩停下来和他聊了几句,卡卡西面对他时的态度显然不像方才对待自己那般尖锐,带土在对面默默听着他们略显亲昵的交谈。而在那个男孩走后,卡卡西收回目光,看了眼带土的表情,突然和他主动提了一句:那是水门老师的孩子,叫鸣人。
带土没想到能从卡卡西口中听到他们共同的过去,方才紧绷又委屈的情绪立刻因为这句话放松下来,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情好多了。于是带土捏着勺子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了他从回塔后就最为关心的那个问题:你身体好些了吗?
卡卡西的视线却又一次从他的脸上移开了,他简单地回答道:一直都很好。
带土指了指他脸上的那道疤:眼睛呢?
左眼的视力彻底没救了。说这话时,卡卡西的语气却很轻描淡写,像在随口谈论今天的天气。嘛,不过对我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巨大的损失。
带土客观地评价道:那倒是。
卡卡西没继续接话了,他开始飞快地解决自己盘子里的东西。而带土看着他的动作,有些犹豫地开口道:我听纲手说…你的体质似乎发生了些改变,现在已经不需要和其他人匹配了。带土顿了一下。这样一来,你出任务应该更随心所欲,也不用再受其他因素的限制。
卡卡西冲他点点头:没错。他露出一个冷淡的微笑。不然我这个年纪,早就该被拉去和人强行匹配了吧。
带土捏紧手里的汤勺,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卡卡西的餐盘里分明还剩大半的食物,但他显然已经没心思再吃下去,带土看见他很快就收拾好餐具,然后站起身来。卡卡西这样和他解释:我下午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还不等带土做出回应,卡卡西迅速转过身,飞快地消失在了他的视线范围里。
他现在彻底吃不下饭了,带土几乎称得上是挫败地撇了撇嘴:方才连那个叫鸣人的小孩停下脚步和他打招呼时,都用打量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看了看自己的右脸,早上的佐助和小樱就更是如此——这么多年来,带土其实早就习惯了来自外人或疑惑或惊恐的问候或注视,他向来不在意这些事,却在过去的九年里无时无刻不在想象卡卡西看到这些为他留下的疤痕时会做出的反应。但带土从没想过在他们重逢的这天,旗木卡卡西竟会什么也不说。
卡卡西从食堂出来,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下午的安排:他早上离开病房前纲手让他下午三点去找她一趟,而现在才一点左右,时间上来说完全绰绰有余。于是卡卡西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宿舍补个觉。他昨天晚上没怎么睡好,因为窗外在绵延不断地下着细雨,吵得他有点偏头痛发作。
卡卡西回到宿舍,给自己定了个闹钟,戴上耳塞后就立刻睡了过去。他强迫自己没去想其他琐事,可梦境却不如清醒时那般总是如他所意。当宇智波带土完好无损的面庞出现在他眼前的瞬间,卡卡西迅速反应过来这是一场梦境,于是在梦中的带土试图开口之前,他立刻逼自己睁开了眼睛。
…室内的空气好像比睡前更潮湿了,卡卡西吸了吸鼻子,估摸着今晚还要下雨。他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然后才爬起身来看了眼时钟,不出所料地发现仍没到约定的时间,可卡卡西现在已经睡意全无。他思来想去,干脆还是起床简单收拾了下,然后就出门去了纲手前辈那里。
卡卡西来得实在太早,纲手还在里面和塔内的高层们开会,于是他在门外耐心等了半个小时,在会议结束后才敲门走了进去。而纲手见他来了,便冲卡卡西诧异地挑了挑眉毛:这么早吗?
卡卡西笑了一下:正好没什么事。
纲手看了他一眼,这才如他所愿地进入了正题:是这样的,目前塔内没有太多高阶哨兵,连A级都很少。佐助能作为一个S级哨兵觉醒,高层们自然很重视他,所以这边商量着安排你帮忙带一带。
卡卡西猜到了这个,他很快接话说:我知道的。
纲手顿了顿,卡卡西能感觉到对方正在观察自己此刻的表情。半分钟后,她又斟酌着开口道:…带土也会来帮忙,不过今天下午他有别的事要处理。
卡卡西没为那个名字做出什么多余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纲手见状,就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五瓶向导素来给他:那你待会儿帮我再去确定一下佐助的情况吧,顺便把这个也带过去。
卡卡西伸手接过来,把那些药剂好好地放在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而玻璃瓶随着他的动作在衣物中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卡卡西为那些声音犹豫了一秒,突然有些担心瓶子堆在一起会有被撞碎的风险。于是他又分了两瓶出来,转而放到了另一边的口袋中。
纲手对他摆了摆手:好了,就这一件事,也没什么其他的了。
卡卡西回答说:好的。
但他仍站在原地,没有马上离开。卡卡西默默思考着带土午饭时和他说的话,希望只是自己多心了。他犹豫了很久,末了还是有些迟疑地开口道:…我的事,他应该不知道吧?
纲手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搞得卡卡西突然有些紧张。而半晌过去,她不带感情地扬了扬嘴角,意味深长地问他道:原来你自己也知道这么做不好,是吗?
卡卡西被呛了一下,赶紧局促地和她道歉说:抱歉给您添麻烦,但我实在是…
纲手收回了目光,没让他把话说完:放心吧,你让我怎么和他说,我就是怎么说的。她给出了肯定的回答,然后继续往下解释。而且就像我方才跟你说的那样,确实是塔内人手严重不足,加上佐助正好觉醒的原因,高层才要求他回白塔的。前些年他一直在查神无毗桥的事,顺藤摸瓜地抓到了以药师兜为代表的很多间谍团体。而现在塔内需要他,他才回来了,事情就这么简单。卡卡西,你不用想太多。
卡卡西觉得这个解释听起来实在事无巨细,于是终于松了口气,就此打消了心底里那点本就微不足道的疑虑:那就好。他彻底放下心来,然后真诚地说。谢谢纲手前辈。
卡卡西在离开纲手的办公间后先去了趟档案室,然后转道去了佐助的病房。他伸手敲敲门,在听到里面传来允许的声音后才推门进去,看见佐助正坐在床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对他的到来也不诧异,似乎已经等他很久了。
卡卡西把门关好,然后转身对面前的男孩笑了笑:你看上去好多了。
佐助看着他的脸:毕竟上午你们才给我做了精神疏导。
卡卡西问他:所以感觉怎么样?
佐助犹豫了两秒,末了难得诚实地开口道:…很好。他迟疑地说。我从没想过精神疏导的感觉会这么好,我的精神力场像是被整个清洗了一遍。而做完疏导后的这几个小时,五感抓取到的信息也变得很顺畅、很整齐、很可控,不再像早上那样混乱又尖锐了。
卡卡西忍不住为眼前这个年轻的哨兵口中的描述露出微笑,他想,应该没有哪个哨兵能拒绝一个愿意接纳他的向导。于是卡卡西对他点了点头:那就好。他这样说。安抚哨兵过载的五感,这就是向导可以做的事情。
他边说边走到佐助的床沿边坐下来,然后开始解释自己的来意:你觉醒时被评估出的级别很高,塔这边相当重视你,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担任你的老师,带你进行相关的训练。卡卡西温和地说。我提前看了你的档案,你和那些觉醒后才被送进白塔里的孩子不一样,从小就在塔里长大,对很多事应该都耳濡目染。但以防疏漏,我这边还是要象征性地给你普及一些基础知识。
佐助却注视着他的眼睛,突然话锋一转:我就知道。
…嗯?卡卡西没能马上反应过来,他不解地问:知道什么?
佐助得意地笑起来:你果然和塔里那些人说的不一样,你怎么可能是普通人,普通人在战场上怎么活得下来?
卡卡西却突然安静下来。佐助的某些措辞让他有些不适,他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出声纠正身前的男孩:其实也不能一概而论。卡卡西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我们那个年代因为打仗,人手和兵力本就很少,到战争后期,也不光靠哨兵向导,没有觉醒的普通人,甚至是老人小孩都会被拉进来充数。包括在战争结束后,所有国家的人力资源都严重欠缺,哨兵和向导们刚觉醒就要被安排进任务里,以此给白塔赚取酬劳。我记得你哥哥出他的第一个任务时,就还没有现在的你大。学校里的历史课本上,出于…篇幅原因,记录的东西很局限,只能让你们了解到战功最为显赫的英雄们,比如木叶的金色闪光波风水门。但事实上,战场上也还有无数像后来的你哥哥这样的无名英雄。在你哥哥死后,你应该听说过鼬的真相,在战争刚结束的那几年,各大国之间的局势仍不稳定,而鼬作为黑暗哨兵,被塔里以间谍的形式安插到各个地方,辗转于人心之间。他同样为木叶做了很多很多事,但最后都不能被一一写进课本里。
讲到这里,卡卡西正色道:佐助,你读到的东西都太局限了,真正的历史不仅有战场,而真正的战场上也不止是那两行字的人;战后也有数不清的纷争,就像战场上也多的是用各种手段活下来的普通人,多的是拼到最后一刻英勇就义的普通人。曾经的我周围就有很多这样的朋友,他们做到的事比最高阶的哨兵向导还要更多更好。卡卡西突然顿了一下,然后放轻声音。…而且,也不是每个人都是因为能力不足才死去的,无数人是为了保护一份文件,为了保护一个挚友,为了保护一个搭档而死。
像是没想到卡卡西突如其来的长篇大论一般,佐助对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而卡卡西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他在进来前没想把气氛弄得这般沉重,但在听到某些话时,卡卡西总是忍不住想要出声纠正,这么多年来都是如此。于是出于转移话题的目的,卡卡西咳嗽了两下,伸手把外套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递给他。
佐助的视线终于从他的脸上往下看去,他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卡卡西回答说:向导素。他进一步补充解释道。哨兵和向导的链接要看匹配程度,但战后塔内觉醒的向导本就不多,你这个级别,一时半会儿应该也找不到合适的人进行深度链接。刚觉醒的哨兵感官不稳定是常态,如果这段时间你感觉不舒服,或者出现和今天类似的过载现象,就可以服用向导素来缓解。
卡卡西把那几瓶药剂小心翼翼地放进佐助的掌心:当年在战场上为了便利哨兵,他们将向导素从注射剂研发成了口服液,然后就一直沿用至今。你感觉身体不适时,每次最多喝一瓶,每瓶可以管两天左右的时间。这些向导素虽然无法代替早晨那种直接的精神疏导,但多少也能帮忙缓解一下症状。你刚觉醒的这段时间可能会用得多一些,这是正常也被允许的,但话说在前面,这个东西治标不治本,短暂的使用可以,久了就会产生依赖性,对你的身体没什么好处。卡卡西顿了顿,还是加上一句。而且,这并不是塔内自制合成的化学药品,而是从活生生的向导们身上提取出来再加工制成的,一个向导抽取400毫升的血,才能勉强合成半瓶有效的向导素,你手中拿着足足五瓶,可想而知它们背后是多少向导忍痛付出的鲜血。但本质上来说,他们并没有义务为哨兵做这些。所以每次用的时候,要记得珍视同伴们的付出。你这个级别的哨兵,塔内每个月给你的补给不会少,不要浪费,也不要稍微有点不适就立刻服用,用不完的向导素可以存起来,以防不时之需。
佐助默默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把手中的向导素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中。而卡卡西看着他若有所思的面庞,只希望这个孩子真的能把他刚才的那些话听进去。
而在收下那些药物后,佐助又突然出声问他道:对了,我早就想问,为什么这里会有只鹰?
卡卡西愣了两秒,在反应过来佐助在说什么的瞬间,他偏了偏脑袋,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病房的地板上有一个还没怎么成型的半透明轮廓。从卡卡西的视角看去,只能大概看出一个模糊的形状,体型很小,但很显然是禽类生物。
卡卡西这样解释:那是你的精神体。他笑了一下,然后回过头来,耐心地往下继续。精神体能反映主人的一部分特质,如果你看到的是鹰的话,那说明你也是更擅长用眼睛的类型,这一类的精神体可以在任务中担任侦察或信使的角色。
佐助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用词:也?他的目光反复扫过卡卡西眼睛上的疤痕,略带怀疑地问。…怎么,难道你也更擅长用眼睛吗?
卡卡西被噎了一下:…不是。他在心中懊恼自己一时的口误。我的精神体是只猎犬,更擅长从气味上做判断。
佐助却就这个话题刨根问底道: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说也?
卡卡西安静了几秒,只能硬着头皮回答说:…我记得你哥哥的精神体是只乌鸦。
佐助看了他一眼,这才终于放过了这个话题。
卡卡西觉得以佐助的状态应该还要再缓两天才能开始他们的训练。于是从医院出来后,卡卡西又特意在晚饭前先去找了一趟纲手,想要将这件事推回去,让她以一个任务的形式强制安排下放。可纲手却像是猜到了他的真正用意一般,坚持将全权都交给他处理,说这样以后也方便。卡卡西没办法,只好向她问来了宇智波带土如今的住处,想着晚饭后去对方的宿舍那边找他,商量一下训练的时间。
卡卡西自然没想到他能在食堂又一次等来带土。他还是一个人走了进来,打完饭后目光在整个食堂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到仍坐在中午那个位置的卡卡西身上。
卡卡西努力控制着他此刻的表情,他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说这样也好,只是一起吃顿饭而已,总比专门去对方的宿舍跑一趟要强。卡卡西认定了带土会像午间那样端着盘子过来和他坐在一起,却不想在半晌的停顿后,带土却只是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就选了另一侧的空位,到那边坐下了。
卡卡西的手不可察觉地顿了一秒。
他们离得不算远,之后带土在卡卡西的余光中迅速解决完晚饭,像是一秒都不想在这里久待一般,他很快就收拾好东西,然后起身准备离开食堂。而卡卡西偷偷做了个深呼吸,给自己打了打气,赶在宇智波带土离开前也飞快收拾好自己剩了大半食物的餐盘,紧随着他的脚步跟上。他们一前一后走出食堂,卡卡西的目光落在带土的小腿上,正在心中暗自思考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带土就突然停下步伐,朝他转过身来。
于是卡卡西也条件反射般顿在那里,抬头正面迎上带土的目光。卡卡西尴尬地吞咽一下,只能时隔多年叫出他的名字:…带土。
宇智波带土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听起来很是平和:有什么事吗?
卡卡西思考了一下,觉得商量时间未免太过麻烦,干脆直接给出了自己的想法:后天下午两点,你有空吗?
他本以为带土会花上几秒在脑子里过一遍日程安排,却不想对方刚听完就立刻接话道:有的。带土往前走了半步,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微笑。怎么了?你找我吗?
卡卡西就诚实地回答说:佐助的训练。
带土看着他,嘴角的弧度突然变得有些僵硬起来。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开口道:…我那天下午一点半有个会,应该半个小时左右能结束。但也可能耽误十来分钟,不一定能准时到。
卡卡西不禁失笑,觉得他还和小时候一样莽撞:不确定的事你刚才答应得这么快?
带土却说:因为如果是你找我的话,我可以为你翘了那个会议。
卡卡西愣在原地,听见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拍——他完全没想到带土会如此直白。卡卡西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默默错开了视线,却感觉带土的目光仍然徘徊在自己脸上。
卡卡西稍微酝酿了一下,再出声时帮忙岔开了话题:那看你什么时候结束吧,两点半过来也行,我这边先带着佐助练一会儿。
带土也隔了很久才接话道:行。
卡卡西冲他胡乱地点了点头。正事说完了,他正打算离开,带土却又突然出声拦下了他的脚步。带土问他:没别的话了?
没有。卡卡西立刻理所当然地做出回答。还能有什么?
带土顿了一秒,这才终于收回了目光:好吧,我知道了。
卡卡西怀疑自己错听了一声浅浅的叹息,可他还没来得及去确认,带土就已经转过身去:…我尽量准时到。
带土又一次消失在了卡卡西的视野中。而他在背后沉默地看着带土离去的背影,感觉心里突然有些说不出的烦躁。
卡卡西在回宿舍的一路上不断复盘着方才的宇智波带土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表情。卡卡西觉得以他的视角看来,这无疑是一个纯粹到不能再纯粹的任务,就像下午纲手说的那样,因为战后塔内人手严重不足,所以只要白塔有需要,他和带土作为有着丰富经验的前辈,就理应出面为后辈指点分毫。卡卡西不知道带土怎么会下意识觉得自己会为任务以外的私事找他,并得寸进尺地想要从他口中听到正反馈——大概是他对宇智波带土这个人实在失望透顶的缘故,卡卡西现在已经气不起来了,只觉得对方的想法荒谬得简直有些可笑。卡卡西希望带土能和他一样认清:如今的他们之间只会有任务这一层浅薄的联系。并且这也只会是个任务,是白塔的要求,是纲手的无奈之举,是卡卡西不得不服从的命令。不会是任何别的。
那天晚上回去后,卡卡西在入睡前强迫自己想了很多其他人、其他事,却唯独避开了毁掉他一整天心情的宇智波带土。卡卡西不断用零碎的记忆塞满大脑,试图以此让夜晚的梦境变得可控一些,但却没能奏效。和午休时发生的别无而异,卡卡西还是在梦中又一次见到了带土,还是那个更加年轻的、完好无损的他。二十八岁的带土右脸的伤疤成为了卡卡西辨别梦境与现实的图腾,于是他又拼命挣扎起来、想方设法地逼自己睁开眼睛。可这一次却不再如午间一般,卡卡西用尽手段,却怎样都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地放任梦境中那个十七岁的带土再一次握上他的手。带土蹲在他的床前,小心翼翼地问他,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而卡卡西的手脚被带土的目光和体温钉上十字架,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狠狠心别过脸去,带土却在背后哑着声音祈求他,说可不可以不要拒绝我,卡卡西,你难道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卡卡西别无他法,干脆直接闭上眼睛。于是手边的触感慢慢淡去了,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又来到了战场上,这一次,他作为第三方站在远离人群的位置,卡卡西远远地看见他的猎犬亲昵地奔跑在宇智波带土的脚边。带土蹲下身,伸手揉一揉猎犬的脑袋,同样的触感就随着他与精神体间的联系传至卡卡西的头顶。…带土的表现无不展现出属于一个顶级哨兵应有的模样,出色的视觉甚至能预判每一个弹道的轨迹。而卡卡西默不作声地看着,直到他转头对上带土身旁那个同样年轻、且双眼完好的自己。十七岁的旗木卡卡西伸出手臂,口中吹出一声短哨,风里就立刻传来沉闷的声响。一只黑鸢从远方应声坠下来,稳稳地落在他的臂膀。
在那之后,场景又蓦地一变,卡卡西看见十五岁的带土坐在他的对面,而他们正身处白塔的食堂,仍是带土最喜欢的那个靠窗的位子。带土挥舞着手中的汤勺,同他小声抱怨着今天的饭菜,而在把勺子里的食物送进口中的前一秒,他顿一下,促使着卡卡西将目光从他的手间移到脸上。可当卡卡西抬起头时,却发现对面的男孩已经变成了中午那个半张脸布满疤痕的成年男人的模样,他身上的气质几乎让卡卡西觉得惊恐又陌生,尽管他又分明知道他们确是同一个人。因为今天的卡卡西仍注意到了带土每次进食前停顿的那一秒。…在战争结束后,卡卡西用断舍离的态度迅速摒弃了自己身上所有的旧习惯,却没想到时隔九年,这样下意识的举动竟仍被宇智波带土纵容地保留在身上。就好像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改变分毫。
卡卡西照例在凌晨三点睁开眼睛。他茫然而呆滞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伸手摸脸时才发现自己的眼角有湿润的泪痕。卡卡西赶紧胡乱擦了两把脸,再撑起身时觉得全身上下都很疲惫,他在黑暗中做了个深呼吸,迅速评估了下自己的状态,思考了很久到底要不要进行注射。…上一次好像是一个多月前吗?卡卡西有点记不太清了。
卡卡西稍微挣扎了一下,尽管心中很是抵触,末了却还是逼自己下了床。卡卡西翻出钥匙,挫败地打开柜子里唯一上锁的那层,而在对上里面所有的玻璃瓶后,卡卡西回想起针扎时那种冰凉的触感,到头来还是迟疑了两秒。他皱着眉头想,算了,应该还能再坚持几天。
于是卡卡西又把抽屉推了回去,然后娴熟地上了锁。
和佐助见面的那天如约而至。午饭时,佐助倒提前过来和他打了招呼,说小樱坚持要他再做一次全身检查才肯放人出来,所以下午到训练场的时间估计会晚一会儿。卡卡西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让他慢慢来,自己却左右没事干,干脆还是按原来的时间抵达了训练场。卡卡西本想着提前过来准备下也行,却不想竟在这里看到了另一个孩子的脸。
卡卡西惊讶地问他:…鸣人,你怎么在这里?
金发的小孩闻声立刻从座位上跳起身来,差点直接扑到卡卡西的怀里:我听说佐助觉醒的级别很高,卡卡西老师要给他开小灶。他恨恨地说,右手在空气中捏成一个拳头。可恶,佐助好厉害,我也想做一名哨兵!
卡卡西忍不住为他的孩子气笑出声来:做哨兵难道很好吗?他弯着眼睛耐心询问道。前两天佐助觉醒的时候,你不也在现场吗,分明看到了他当时的情况。
鸣人像这才回忆起这件事一般,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心有余悸:是挺吓人的说。鸣人后怕道。要不是宁次也在,他差点就失手伤了井野。
还不等卡卡西接话,鸣人很快又说:卡卡西老师,我听说你是一个向导。他不满地叉起腰来,语气里充满责怪的意味。你以前怎么不和我说呢?我真的一直以为你是个普通人来着。
卡卡西愣了愣:…谁和你说的?
鸣人赌气地说:我们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毕竟佐助进医院后,纲手婆婆马上就派人来找你了,不是让你去给他做精神疏导还能是什么?
鸣人投来的目光里包含的指责意味实在太强,卡卡西只好无奈地举起手,对他赔笑着道歉说:是老师不好。
鸣人哼了一声:嘛,不过我早就知道卡卡西老师不简单。讲到这里,他慢慢停下来,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如果我以后也能和老师一样觉醒成一名向导,似乎也挺好的。
卡卡西提醒他:向导也没什么好的。向导的人数向来少于哨兵,为了安抚多出来的那部分,即使是有了匹配搭档的向导,每个月也还是要被强制性地拉去抽血。
鸣人突然朝他这边看来:说到这个,我好像从来没见老师去抽血的说。
卡卡西说:嘛,塔内对高阶向导的要求是会少一些。
鸣人立刻接话:那不就是了!所以只要我也觉醒成一个A级,不,S级的向导,就也能和老师一样,不用去遵守这些麻烦的制度了。
卡卡西却对他摇了摇头:可高阶向导没付出的东西,他们总会在B级以下的向导身上加倍找回来,没什么不同的。
鸣人张了张口,半天没能说出话来。卡卡西意识到自己又带偏了话题,便好心帮他转移了重点:不过鸣人君的爸爸就是个非常优秀的哨兵,妈妈也是个毫不逊色的向导。如果你也有觉醒的那天的话,我猜级别应该不会低的。
鸣人立刻又大笑起来:那是当然,绝对能把佐助打趴下!
卡卡西无奈地垂眼看他,觉得眼前这个小孩天真得实在有些可爱。而鸣人转了转眼珠,又突然问道:说到这个,卡卡西老师,向导觉醒的时候症状是不是没有哨兵那么夸张?
卡卡西其实很想问他平时在学校里是不是什么理论课都不听。他在心中叹了口气,尽量耐心地回答道:不是程度,失控的方向不一样罢了。卡卡西解释说。哨兵觉醒时表现出的攻击力,是因为他们的感官处于过载的状态,于是连带着精神力场也不受控制,是出于太过敏感又找不到地方发泄的缘故,才会打碎东西或攻击他人。而向导的觉醒则是无差别地接收周围所有人的情绪,过度共情身边的人,导致意识模糊,情况严重的话还会在短时间内出现自我认知消散的情况,所以大部分向导刚觉醒就会马上晕过去。
鸣人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他:老师当年也出现这种情况了吗?
卡卡西抿着嘴,想起当年那个抓着他的手不放的宇智波带土,脸上流的眼泪几乎要打湿自己的衣袖。…那时的带土似乎和面前这个孩子差不多大。想到这里,卡卡西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模棱两可道:嘛…
见他避开了这件事,鸣人又把话题绕回了佐助身上:所以老师要和佐助链接吗?我们同龄人中唯一觉醒的宁次也是个哨兵,现在塔内好像还找不到能挂住佐助这种级别的向导。但我知道,高阶向导能帮忙挂所有人。鸣人思考着说。纲手婆婆让你帮忙带佐助,其实就是这个意思吧!
卡卡西缓慢斟酌道:…可能后面塔里会根据任务需求,让他和向导进行临时链接吧?嗯,反正不管怎样,我都听从塔内的安排。他想到带土的脸,尽量压下了自己心中那莫名其妙的情绪。
卡卡西补充一句:不过临时链接都只是为了任务而已,就像没有匹配的哨兵单独出战时会服用向导素一样,只是出于任务角度考虑,没什么实质性的意义。
鸣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下一秒,他的目光突然穿过卡卡西,往后方看去:啊,佐助来了!鸣人立刻往前小跑两步,冲远远走来的佐助兴奋地招了招手。
佐助在走近后嫌弃地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鸣人理直气壮道:我要看你们训练!
佐助做出一副不屑的表情,于是鸣人又强调了句:老师允许了的。他拉了拉卡卡西的衣袖,先斩后奏道。卡卡西老师,我可以看你们的训练,对吧?
卡卡西为鸣人那副天真的模样叹了口气。算了,他在心中暗想,如果只有鸣人一个的话,就算佐助在训练过程中突然暴走,以自己的实力,也完全可以护住。
卡卡西只好无奈地松口道:当然。他顿了一下,又补充说。不过今天的训练基本都涉及精神力的控制,你也看不出什么来。
之后卡卡西带着佐助来到训练场的正中间,在简单询问了对方的身体情况、确认无恙后便没再和他拐弯抹角太久,卡卡西停在男孩身前两步的位置,单刀直入地开始正题:五感之中,你应该最擅长用眼睛,这几天在视觉上接收到的消息是最多的,我猜得没错吧?
佐助点了点头。
于是卡卡西了然道:再训练视觉的话,估计很容易出现感官过载,所以今天我们从听觉开始。他看着男孩的眼睛,正色道。听着,佐助,训练中途绝对不能逞强,一旦感觉到和前几天相似的过载情况,就马上把手捏成拳头,不管我们当时在做什么,我都会立刻停止,然后给你进行相应的疏导。
佐助突然问他:带土呢?
卡卡西顿了一下,然后回答他:有事,估计晚一点来。他随意地摆了摆手,但不碍事,我们可以先练着。
佐助看了他一会儿,半晌才妥协道:…行吧。
卡卡西便冲他抬了抬下巴:把眼睛闭起来。
佐助迟疑了几秒,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卡卡西继续做出要求:用耳朵去听一下周围。
他看见面前的小孩轻轻皱起眉,两秒后,他开始小幅度地左右摆起头,按照卡卡西的要求侧着耳朵去捕捉周遭的所有声音。
卡卡西耐心等了一会儿,然后才温和地开口问他:你都听到了什么,告诉我吧。
佐助顿了顿,开始断断续续地往外吐露出他方才用耳朵听到的这个世界:很多声音…他这样说。你的呼吸声,风声,头顶是飞鸟滑过吗?然后是鸣人嚼薯片的声音,教学楼里的铃声响了。…嗯,对面的操场上应该有人?三个,不,两个男孩的声音,他们好像在踢足球,有说有笑的。
佐助嘶了一声,眉头皱得更深了:真的好吵。
卡卡西有留意到佐助报出的顺序由近及远。他没马上接话,而是稍微观察了会儿男孩的表情,然后才出声道:是的,这就是刚觉醒的哨兵最容易出现的问题,佐助,你现在只是在用你的耳朵听,却没有进行筛选,也没有将捕捉到的声音按某个规则进行排列。这些声音在一瞬间同时涌进你的感官,自然会出现过载的情况。我要你从今天开始,再用耳朵倾听时不再将它视作一个纯粹的器官,而是想象成一层帮你过滤的网。
卡卡西边说着,边放轻动作,小小地往后退了两步:尝试着不要去管其他杂音,把听觉全部集中到我身上。这几秒里,你都听到了什么?
闭着眼睛的佐助不太确定地回答他:…你好像往后退了两步?
卡卡西满意地笑起来:是的。非常好,自信一点吧。
紧接着,出于进一步测试的目的,卡卡西动了动自己的食指。而面前的佐助似乎捕捉到了一点动静,他有意识地侧过头来继续听了一会儿,但末了,佐助却没有给出他想要的回答。取而代之的,他相当不悦地啧了一声:不行,卡卡西,我知道你一定做了什么,但我听不出来。鸣人嚼东西的声音太大了,脚还在蹭地上的土,好吵,我没法把那个排开——
卡卡西打断他的话:那是因为你的注意力还不够集中。他安抚着这个年轻的哨兵。别急,我们慢慢来,你不必要求自己一下就把所有的杂音全部隔离,但你现在已经排开除鸣人外的其他因素了,这已经很棒了。现在你的世界里只有我和鸣人的声音,对不对?如果你觉得鸣人的声音很大,那就先尝试着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他的脚下。佐助,你都听到了什么?
佐助顿了几秒,然后说:他的左脚在动,右脚没动。
卡卡西点点头:对,你的注意力集中了,所以才能听得更仔细,也辨别得更精确。你看,刚才你把注意放在他的脚下时,同样是由鸣人发出的嚼薯片的声音就成了背景音。同一个人发出的声音也分主次,而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排序。
佐助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卡卡西进一步向他做出要求:现在再尝试把重心从鸣人脚下转移到我身上。
于是佐助缓缓偏过头来,而在此期间,卡卡西故意摩擦起自己的衣袖。他不再像方才动手指那样刻意压低声响了,因为卡卡西想要以此帮忙拉回佐助的注意。下一秒,他果然听见佐助不爽地抱怨道:…嘶,这是衣服的声音吗?好大,把你的呼吸声都盖过了。
卡卡西露出一个微笑:但也把鸣人的声音盖过了,对不对?再仔细听听,还有什么其他声音。
他往前进了小半步,把这次的声音控制得稍微小了些。而佐助在他做出动作后安静了很久,判断的时间比方才每一次都长。半分钟过去,他的语气又变得不太确定起来:你的脚在动,是又往后退了吗?…头上好像又有鸟的声音,一只?两只?我又听到了。
卡卡西观察了一会儿佐助的神情,看见男孩的眉头越皱越深,连额头也因为过度专注泌出层层细汗了。卡卡西没等到佐助发出信号,但他也没犹豫太久,立刻就帮忙中止了这次训练:好了,睁开眼睛吧,你的状态好像不太对,我们先稍微平复一会儿。
佐助没马上睁眼。
卡卡西立刻加重声音警告他:宇智波佐助。
半晌,佐助把眼睛缓缓睁开了。他突然支撑不住般弯下腰去,开始撑着膝盖粗重地喘着气。
卡卡西赶紧上去给他顺气,然后安抚性地鼓励他说:作为一个刚觉醒的哨兵,你今天的表现已经很出色了。
几分钟过去,等佐助稍微缓过来一些后,卡卡西把他带到一旁的座位上坐下,并用眼神示意鸣人暂时先不要开口刺激他。
佐助坐下来,身上开始不可避免地散发出挫败的气息。他蔫蔫地说:我好像还是不太明白,该怎么去筛选声音,它们似乎并不受我的控制。
于是卡卡西思考了几秒,很快就决定调整自己的教学方式。他这样说:在你休息的这段时间,我会给你简单演示一遍。
在鸣人投来的惊讶的目光中,卡卡西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嘛,虽然我对这方面的确不太擅长,不过毕竟也有这么多年在战场上对战哨兵的经验。卡卡西补充道。在演示的过程中,我会附上一些讲解,方便你理解和学习。
佐助慢慢地点了点头,于是卡卡西往后退开两步,然后闭上眼睛。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听觉上,卡卡西站在原地,稍微安静了几秒,然后便开口道:我现在听到的,和你方才说的基本无异。但有一点你似乎判断错了,佐助,对面的操场上传来的并不是足球的声音,而是排球。因为排球是用手臂击打,不像足球,鞋底会缓冲掉一部分声音。这个音色明显更响,和人体接触的时间也更短。你想,足球除了射门外还会涉及到长时间的带球,但这些碰撞的声音不仅很短,间距也更小。
卡卡西维持着那个姿势,继续往下道:在捕捉完所有声音后,用注意力和你自己的分类标准去给它们排序。你最在意什么,就优先去听什么,选定后,再将所有不想听到的其他声响都当成背景音隔离在外。因为听觉和视觉一样,也是有焦距和重心的,平时看东西时,你的目光可以从远方慢慢定格到近处的人身上,听觉也是如此,只要你想,就可以完成从远处到近处的聚焦。比如现在,如果我想认真听近距离的声音,那就先一步排除最远的,也就是刚才操场上传来的排球的声音。你之前说的教学楼的铃声已经停下了,但那边还有老师讲课的声音,一起排除。然后是天空中的那些鸟,就这样一点一点缩小范围,将听觉重心逐步放到这个训练场附近。
卡卡西忍不住牵起嘴角:现在,我的耳朵里最清楚的就是你和鸣人的声音了,虽然不可避免的还夹杂着一些周遭的风吹草动。接下来,我会在这里面去找我最在意、最想关注的人或事情。
说完,卡卡西稍微把身体往前倾了些,而在捕捉到某些声响的瞬间,他藏在眼皮下的右眼球下意识往声源的方向滚了一下。下一秒,卡卡西笃定地开口道:训练场外有脚步声。左前方两个,右后方一个,他们仨是在往我们这边靠近,除此之外还有两个路人在背离训练场的方向。
他想了想,决定和佐助演示更进一步的细节排查:现在,我会从过来的这三个人里挑最在意的一个去听,比如五点钟方向的那位。
卡卡西偏了偏脑袋,然后继续往下教导道:在筛选出目标后,可以结合对方周遭的环境或其他事物进行综合判断。比如我听到了这个脚步下杂草匍匐的声音,被压倒得很迅速,说明他体重不轻,是个训练有素的成年男人。脚步声略显匆忙,速度也很快,他显然是急着去见某个人,或者着急去做某件事。卡卡西顿了顿。佐助,如果是在任务里,你还想更进一步了解这个目标,就可以在这时加入嗅觉,去闻他身上的气息,判断对方到底从哪里过来。
讲到这里,卡卡西笑了一下:…嘛,不过就算不用其他感官,单靠听觉,除了速度外,脚步声中也还藏着很多其他有用的信息。比如脚步间的距离可以估算出身高、鞋子的材质可以推理出身份、落点重心可以猜测出走路方式——如果敌方阵营里有一些在步伐上有怪癖或特征的人,你就可以通过这个来确认。现在我耳朵听见的那人,步幅很大,但结合他有点着急这个因素,可以在此基础上再适当减去一些数值,然后用学校教你们的那套方法倒推他的身高。…嗯,他应该在一米八以上,和我差不多,或者更高些。这个男人鞋底的材质听起来和我们无异,说明是穿着白塔统一分发的制服,是内部的人,并非外来者。走路时后脚掌先着地,有一点拖地的习惯。
卡卡西突然停了下来,忍不住啧了一声:…那个人又提速了,还拐了个弯。他迟疑地说。好像要进训练场了。
卡卡西轻轻吐出一口气,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毛——佐助的训练和普通哨兵不一样,如果他出现任何感官过载的意外情况,都必定会有伤及他人的风险。卡卡西本以为纲手有为他们提前发布通知,勒令其他无关人士在这段时间不得进入这个训练场才对。
可耳边的那个脚步声却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离得越来越近,走得越来越快,后面几乎是小跑起来,迫使卡卡西不得不中止自己的演示。于是他睁开眼睛,条件反射想去阻止面前的那个男人——
“啊,会开得有点久,我又迟到了。对不起。”
宇智波带土气喘吁吁地停在旗木卡卡西的身前,他撑着膝盖平复呼吸,像小时候迟到的每一次。于是在这瞬间,卡卡西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他们的童年,又是一个普通的下午,带土在来时的路上又遇到了需要帮助的老人,而水门老师仍笑盈盈地站在他们的左手边。可当带土再抬起头时,那张他无比熟悉的面庞就又从稚嫩的幼时一路来到他们二十八岁的当下。而卡卡西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像又一次事无巨细地走过了他们相识的二十年。他呆滞地眨了眨眼睛。
带土直起身来:你们已经开始了吗?
下一秒,被卡卡西屏蔽掉的其他声音随着带土的这句疑问一并涌入他的世界,几乎将他打得有些头晕目眩。卡卡西咬死了牙关才勉强让自己继续稳妥地站在原地,没能和方才的佐助一样脱力地弯下腰去。可旗木卡卡西分明是白塔百年难见的天才少年,他上过战场,杀死过无数敌人,而在觉醒后的这十年里,卡卡西从未像今天一样频繁出现如此多的低级失误:他正确地捕捉到了这个世界的所有声音,却错误地从中挑中了属于带土的脚步;他用引以为傲的理论知识推测出了宇智波带土的全部客观信息,却压制着自己所有的主观情绪,没能猜到他这个人。
卡卡西复杂地看着带土的眼睛,觉得他甚至说不上来这究竟是巧合促成的偶然,还是无法违背的天意。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