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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是光环外科新挂的号

Summary:

伊万杰利斯塔昨天给他看各地交上来的共感异常状态报告,虽然第六厅联系的学者们还没研究出新的规律,但根据直接经验总结来看,好像关系越亲密的萨科塔,共感能超越的隔阂就越多。阿格尼尔因此想起西西里,想起她的一袭黑衣,在洁白的拉特兰如此显眼,如同他常穿的修士服。

Notes:

《众生行记》dlc,阿格尼尔在六十二年(修正了一下时间线,因为我看不懂yjwl在干啥)之后回到拉特兰,终于收拾了当年的心血来潮留下的残局。
啊,总之是阿格尼尔回拉特兰秀恩爱秀了所有人一脸的故事。

写于2025.5.18,众生行记复刻了,发一下ao3

Work Text:

阿格尼尔提着行李箱下车,感受到因为久坐后突然站起而隐约作痛的膝盖悄悄在关节里滑动。空气里带着欢欣和躁动的热度,把他常年在雨水旁徘徊的修士服烘干。拉特兰在十几个小时的车程之后向他伸出归乡的邀请,仿佛乐园并未遭受翻天覆地的动荡一般。
但的确是和当年很不一样了。首先,六十二年前可没有这样发达的城际交通网,他当年和西西里在抵达叙拉古城镇之前先要穿过无尽的荒野,更多的路程是他们轮流开车、露营,守夜。匪徒自然也少不了——怪不得收拾行李的时候死活翻不着拉特兰公民身份证,原来早就丢了。好像就算没丢也过了有效期,横竖都用不上。
其次,阿格尼尔不再能感受到车站里人群来往中浮动的情感。灾异发生后全泰拉的萨科塔都陷入恐慌,他不用共感也能知道大多数人的烦躁远胜于所谓归乡的喜悦,无论是在外出勤的拉特兰公务员还是本就远离圣城生活的离群萨科塔。因为他和这车站里的大多数入境萨科塔有一个相同的来由:不明缘由的堕天。
终端对面的伊万杰利斯塔在这变故之前就消失了大半个月,不再给他发拉特兰爆米花电影线上观看链接,转发助力好友凑甜品店优惠的恼人宣传,还有实时更新的拉特兰各地法条修正案。阿格尼尔一般只看最后一种,前两种他顺手转发给西西里的私人号。
阿格尼尔在裁缝店因为太困而不慎滑倒摔碎了自己的光环之后,西西里催命一般地试图联系他,照样是杳无音讯。在她捺不住性子把阿格尼尔连人带货打包丢回拉特兰治病的前一天,在老朋友眼里跟死了没多大差别的教宗阁下终于回了消息:你一定得回来看看年轻人们都整了什么活!
阿格尼尔在家门口(其实是西西里给他留的客房,虽然他也不一定在这间房睡)和西西里告别,一手拎着行李箱,用剩下那只手艰难地打字:把你整活了?
伊万杰利斯塔隔了一天又几个小时,回了个“:P”,补了一句:你的情况大概不至于严重到要住院,现在光环外科的床位比教皇厅甜品店上新的时候还难抢。
阿格尼尔在拉特兰海关看到这条,还是一手拎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按着语音输入,终端识别不出他带着叙拉古口音的拉特兰语,但识别出他最后无言以对的那一句叙拉古俚语。阿格尼尔想了想,把这句话发过去了。

公证所和教皇厅在海关新设了几个办事口,专门负责处理入境的“非常态堕天离群萨科塔”。是的,常态堕天(人话:真有前科的)萨科塔也给开了个窗口,配备武装执行者督查。负责给阿格尼尔安检的是一个年轻的萨科塔小伙,颇有活力的样子,核对证件的时候他抬头又低头,反复确认这个全部证件都是叙拉古语写的老头是一个他好像认识的人。阿格尼尔感觉有点好笑,问他是否有哪里不对劲。
小伙子犹豫一瞬,问道:“您是阿格尼尔阁下?” 现在拉特兰的小孩居然认识他?
“当年和教宗阁下齐名的青年才俊,在当选枢机的前几天离开拉特兰,前往叙拉古的阿格尼尔阁下?”好在阿格尼尔过了六十几年没有共感的日子,他能一眼认出年轻人眼里的激动和兴奋,尽管他并不是很能理解这源自何处。
“我和我妻子在上学的时候就听闻您的事迹了!虽然老师们对您的评价褒贬不一,但在我们这群小辈眼里,您可是追寻自由的先锋啊。”他的羽毛耳饰随着动作飘啊飘。
“?谢谢?”海关排队的人很多,阿格尼尔拿着盖好章的签证被人潮往前推,他没来得及细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听见身后小伙子的声音被环境的杂声淹没:
“欢迎回家!愿律法庇佑您的一天!即使是现在!”

拉特兰的确是大变样了。阿格尼尔随手拦了一辆告解车,发现现在里面的甜甜圈口味新加了好几种,电子告解师的形象可以自行编辑,配备的可租赁铳械上了安全锁,需要通过心理测试(在动荡之后拉特兰公民自杀率极大提高)才能打开(或者是一键将定位同步给公证所警务的紧急开锁按钮,以防乘客当真遇到紧急自卫情况)。他输进记忆里旧住址的定位坐标,电子终端弹出提示:检测到目标地址属于灾后重建规划区域内,将带您前往距离其最近的公证所事务处。阿格尼尔皱了皱眉,输入大教堂的定位,同样的消息提示又弹出来了一次。他略加思索,决定去看看。
电子终端确认了他的目的地和车速,文字提示切换成了医院对光环保养、共感障碍、心理健康、还有异族光环疗愈的健康科普。滑到下一页,是教皇厅甜品店的新品预告宣传,顶着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的名号,一看上去就不好吃。再下一页,是电子告解师形象自编辑,有一个发色很眼熟的样子,红得亮眼。阿格尼尔看了眼对他来说有点陌生的健康科普,抬头向车窗外望去。
拉特兰此前之所以是乐园,最直观的印象是其中的居民主要为天使和羽翼。现在来去的人群中间夹杂着许多破碎的光环和翅膀,疲惫、迷茫和无措终于从那些生活的缝隙里膨胀出来张牙舞爪,然而生活总是要过下去,甜品也还是要吃,哪怕最简单的问候语都已经带上了厚重的讽刺意味。阿格尼尔想起海关的小伙子向他道别的那一句话。伊万杰利斯塔向他简单地说明了这次动荡向拉特兰人昭示的结果:天使与恶魔同根同源,信仰本身是算法的运行结果,最初的圣徒不是个人。然而现在拉特兰人依旧将律法和信仰作为祝福和问候挂在嘴边,除了言语习惯难以短时间更改之外,每一个从虚无和讽刺感中脱离出来继而选择活下去的人一定找到了新的替代品。阿格尼尔的目光随着街中的人群流动,突然好奇缺失的共感中该有怎样的情绪在酝酿。
历史的真相于他而言不能说没有冲击力,他毕竟是个拉特兰人。但阿格尼尔在六十二年前决定离开故乡的那一刻,这些对他来说也不是很重要了。他在那天跌倒的前几秒还在和西西里打趣,指不定自己在拉特兰的老房子出了什么事。那里离教皇厅并不远,他原本的人生也就是这么方圆几公里。按计划来说,那应该是由十五分钟的通勤、为艺术服务的爆炸、能把他在三十岁就送进牙科诊所的甜品,和对律法的研究与虔信组成。还真别说,在叙拉古活到了能退休的年纪,某种程度上他也的确是这么过的。只不过叙拉古的律法是他和西西里的创造,是人的创造。个人的思想如何统一信仰与律法,祂对思维的约束怎样为具体的生活反制,法典执笔者是否应该更替、又该如何交接这权力,他从六十二年乃至更早以前就开始思考这些问题,而西西里将他带至叙拉古的荒野,用她的故乡给了他答案。
不过我们要说的是,那所离教皇厅不远的老房子,在动荡之后被划入了禁止通行区域。阿格尼尔拖着行李箱下了告解车,和壮观的悬崖鸿沟大眼瞪小眼,刚好看见一抹熟悉的亮色从灰黑的岩石和其中浮动的光点里头飘出来刺进日光里,还带了点喷漆罐的味道。
“阿格尼尔爷爷!您回来啦?”女孩那对健康的光翼随着语调上扬。
这样的声音是能让听者感觉到自己已经老了的。啊,怪不得最近每次找企鹅物流,接他单子的人都是德克萨斯。

能天使带着他绕了好大一个圈,朝气蓬勃的萨科塔接过阿格尼尔手中的行李箱,滔滔不绝地讲起那场史诗级别的爆炸——或者用她的话来说,福音摇滚派对炸裂开场——是怎样把拉特兰掀翻了个儿。地面上对第一位圣徒阁下的攻击势头不减,火炮榴弹炸出的烟雾都快把庞然大物遮蔽;地面下最年轻的圣徒拖着两个濒死的人,用手中的双枪引爆了运行千万年的能量源头,冲击撕开拉特兰百般遮掩的起源与自负自傲的今日之间那唯一的间隔,真相的废墟就这样暴露在众人眼前。夕阳在灾异的尾声落下,在嘈杂的寂静里有乐声代替共感将赤裸的新生儿相连。阿格尼尔一边听,一边看向悬崖底端那片失去颜色的岩石和金属,它苍白却有力地静默着,顶着旁边那小姑娘刚画上的喷漆。
“哎呀~总算是炸爽了一回!”标准的能天使式感慨,红发姑娘空着的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圈,“圣徒阁下身上能瞄准的地方可太广了,不多加点火力实在是可惜。”
“手感如何?”
“?大多数子弹都打不穿,挺扫兴的。但好像被我们说服之后就很好说话了呢……”
“下次来叙拉古的狂欢节吧,不仅一整艘陆行舰的火炮任人挑选,而且子弹打进真人的手感也是活在数据海里的老古董无法比拟的。”
能天使噗嗤一下笑了,但阿格尼尔还板着脸,很是认真的样子。
“……您在开玩笑,对吧?”
阿格尼尔接过能天使手里的行李箱,“这里应该能进大教堂了吧?谢了孩子,你下次去叙拉古送货可以来找我,请你吃披萨。”
“是玩笑对吧?!”
“新衣服不错,如果未来你能就任枢机的话,就算我提前恭喜了。”阿格尼尔没接她的话,径直走进教皇厅接待处。
啊,逗小孩真好玩。
阿格尼尔爷爷怎么这样?还好德克萨斯跟我讲了那场狂欢节的始末——哎呀呀,错过那样一场派对!

阿格尼尔在教皇厅检入处又经历了一次和海关类似的事。他出示了相关证件证明身份,请求面见教宗(说这话的时候他在尽力憋笑),年轻的接待员还是低头又抬头,带着好奇和兴奋报出那一长串过往。这个压根不能算故事的故事在拉特兰流传这么广吗?
“孩子,你声音有点大,路过的铳骑都看过来了。”
“啊,那位是我的妻子!说起来也巧,当年我们就是受到您的事迹鼓舞才勇敢地迈出那一步。”接待员小姐带着怀念和喜悦的笑容和路过的铳骑对视一眼,在终端上调出教宗发布的每日日程安排,最近一段时间休息都占了大部分。说是休息,他在被抢救回来之后醒转没几天,就已经开始处理各种事务,不如说是卧床办公更为恰当。“阿格尼尔阁下,尽管很荣幸见到您,但我们很抱歉,教宗阁下目前还在休养中。应对灾异的过程中他受了重伤……”她的声音被手边公用事务终端的铃声打断,显示的是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的名字。
“让我的老朋友上来吧!绝对卧床休息可是很耗神的。对了,他这段时间会和我待在一起,他的老房子属于灾后重建区域。”

阔别六十二年的老朋友总算是见面了。通讯终端更新迭代的速度很快,拉特兰的设备早在将近十年前就上线了远程视频通讯功能,而叙拉古在铳与秩序的年代开始之时就与拉特兰建立了长期而稳定的贸易关系,电子通讯设备和城际网络技术产业引进得可比移动城市建设这样的事快得多。老人家几个月前刚在终端屏幕里见过,在互相保密的工作之余聊起自家的年轻人最近在闹腾些什么。
真正面对面地见着了,自然是完全不一样的。受人尊敬的教宗阁下在半个月与信仰的争执之后几近力竭,被医护勒令绝对卧床休息,直到他瘦了老大一圈的身体能够支撑活动的消耗。看上去软绵绵但摸上去硬邦邦的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是教皇厅最重要的宝物,爆破竞速大赛,负重扳手腕大赛,诡异甜品设计大赛和律法辩论友谊赛(现在看来这个比赛要成为历史了)要是没有他,可会失去不少乐趣。阿格尼尔看着病床上的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感觉他像一大朵棉花糖被泼了水。若是以往,此时他们的情感应该紧密相连。相隔着几十年的久别重逢能包含的五味杂陈,足以让站着的冒名神父和半躺着的正经教宗半晌回不过神。
但现在他们只是不约而同地笑了,和大学那会没什么区别,就好像两个人因为快迟到了一起卡着点冲进教室,然后发现都没带课本一样。
“冰淇淋?”
“你喜欢的口味吗,那还是算了。”
“叙拉古的生活果然还是改变了你,以前说我异食癖的只有西西里一个人。”伊万杰利斯塔自己舀了一勺冰淇淋送进嘴里,“但这是老少咸宜的香草味。公证所那边送来慰问的,还特意派了‘和冰激凌很相配’的费德里科过来,他不是很理解。”阿格尼尔把行李箱靠着冰柜放好,从里面也拿了一盒香草冰淇淋,示意老朋友说下去。
“那孩子的发色加上他的头型,隔远了看,活脱脱一颗香草冰淇淋球。”
阿格尼尔没接他的话,忙着回顾家乡的味道。他就知道叙拉古这个苦地方的冰淇淋哪怕是全糖也不过是半糖,加个巧克力酱啊蜂蜜啥的简直是人之常情,又不犯法,西西里犯不着每次都用那种无奈又绝望的眼神盯着他看。
“拉特兰的东西反而吃不惯了?”
“不,我想现在就告诉西西里,在做甜品这件事上没人能比得过拉特兰人。”阿格尼尔顺手掏出通讯终端,在消息界面发起视频通讯的前一秒停住了。他转向伊万杰利斯塔,“说起来,我有个问题。”
“我当年跟随西西里前往叙拉古的事,在拉特兰很出名吗?”
伊万杰利斯塔叼着小勺子低低地笑起来,“以一种很奇妙的方式,是的。”
“你的冰淇淋沾到胡子上了,教宗阁下。”
病床上的老人权当没听见,“这当真是个有趣的事……”

“律法在上啊。”阿格尼尔神情严肃,伊万杰利斯塔乐不可支。
长话短说,尽管“阿格尼尔跟随西西里夫人回到叙拉古”这一事实是对的,他当年是“和教宗阁下齐名的青年才俊”也不能算夸大其词,但有一件事出现了严重的歪曲。
“我和西西里的关系不是那样的。”至少那时候不是。绝对不是。应该不是?
“是或不是已经不取决于你了。你们的故事为人乐道的精髓就在于此啊!”

几乎每个拉特兰人,都从老师那里听过这样的故事:曾几何时,有一位青年也曾和教宗阁下一样,心怀着对律法的虔诚和敬仰,决心要守护祂恩惠庇佑下的拉特兰。他为这样的理想奋斗许久,满腹才华与学识,他和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并肩之时,拉特兰的未来从未如此光明——然而,在他为拉特兰尽心尽力地服务,钻研律法,为信仰的石塔添砖加瓦,即将成为教皇厅第五厅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枢机之时,他退出了选拔,神秘地从拉特兰消失了。这歧途的转折点起源于他担任了一位来自叙拉古的留学生的向导。是的,那就是现今“叙拉古的女教宗”,西西里夫人。而与她一起铲平了叙拉古长久以来的混乱局面的人,正是这位青年,阿格尼尔。阿格尼尔为了与她同行,抛弃了自己的过往,抛弃了自己的未来,更是抛弃了自己的信仰——西西里夫人在对叙拉古大刀阔斧的改革中,多次谈及她对拉特兰信仰的看法:拉特兰人所在乎的神圣和律法本身,她毫不关心。她比拉特兰人还好奇他们怎样形成如此的社会面貌,这对她来说比信仰更为重要——这样的解读,对于拉特兰人来说有两层意思:一,被他们排外的异族人既不在乎被排外这一事实,甚至反过来审视作为主要群体的信徒,这并不礼貌;二,异族人不可能在抱有这样傲慢的态度的前提下,依旧对律法中每一则戒律都了如指掌,与她同行的阿格尼尔一定为了她的暴力行径,曲解了自己的信仰为她所用。
他简直是为她神魂颠倒!一代又一代的老师们都这样教育躁动不安的学生,你们可以追求爱情,但不应抛弃自己的信仰!
然而小孩们听进去的是:哇塞,这酷毙了。有那么几年,“我将像阿格尼尔爱西西里夫人一样爱你”被15-22岁年龄段的孩子们视作最深情的告白,因为这代表着无视任何既有的束缚,将一切未来赌在那唯一的人身上。
“你在第六厅的长期社会学实验调查档案里找找,一定能翻到与之相关的研究。我记得这还是个很有名的社会学研究,因为根据十年的长期跟进,这一代年轻人对拉特兰社会可做出了不少改造——即使他们中很大部分的人没有像你一样出走。档案记录了他们对律法的态度演变,从学校毕业之后的就业意向、职业选择和工作状况,爱情观和真实恋爱进程,还有家庭状况;结果挺有意思的。”伊万杰利斯塔笑眯眯的,指挥阿格尼尔去给他俩拿第二份冰淇淋。
阿格尼尔陷入极度的无语之中,感觉他那堕天了的光环和翅膀又暗了几度。不对,完全不对。蕾缪乐那孩子可没跟他说过这些!他当年出走其实并没有怎么考虑拉特兰会怎么想,现在本来也不在乎他人的眼光。但这有些太荒谬了,即使他们已经相伴六十余年,“爱”(特指用于形容他们彼此的关系)这个字眼依旧从未出现在他们的话题中。为何旁人说起来就如此容易?共度余生的承诺难道不够吗?
伊万杰利斯塔缓慢地挪下床,从冰柜里拿了两盒冰淇淋出来,再缓慢地挪回床上。他抛给阿格尼尔一盒,顺手捞过他的通讯终端,给状态标识为“可打扰”的西西里打了视频通讯。阿格尼尔依旧不发一言,但手上动作还是和老朋友有着默契,顺手舀了一勺冰淇淋进嘴。
不好,这是伊万杰利斯塔自行研发的仙人掌混芦荟口味。
于是视频通讯接通的那一刻,西西里就从伊万杰利斯塔笑得拿不稳的终端镜头里看到一个很动态的、皱成一团的阿格尼尔。
“我就知道你们两个异食癖总有相互迫害的一天。”这熟悉的,三分绝望六分无奈最后一分“你们拉特兰人就这么神经”的语气。
“是他坑害我,西西里。”阿格尼尔把冰淇淋盒子举起来给她看,有点无助。
“你和你的冰淇淋蜂蜜特调叙拉古番茄肉酱面害了我几十年,也该是时候轮到你受苦了!”

“所以,你们的信仰塌方了。然后你因为跟它吵架半个多月,缩水了;他呢,忽然在我面前堕天了。”西西里看着终端对面两个天使脑袋努力挤在一个框里,两个不太正常的光环相互穿模。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
“现在每个人都需要检修他们的日光灯管。各区医院的光环外科都不好挂号,他只能起个大早去排队了。”伊万杰利斯塔调整了一下终端镜头,“不过好消息是,那家百年经典可丽饼店依旧屹立不倒,店主和他女儿都撑过来了——早上七点之前过去的话,能买到每日限量200份的经典款概率可是很大的。”
“那个点,他能在爆破现场睡着。”西西里调侃道,“你知道他随身携带至少两副眼罩吗?还一定要是炎国进口,纯棉的。”
阿格尼尔无辜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对棉质柔软大眼睛:“你也很喜欢用啊。”
西西里无语了一下,“总之,他现在的状况不太会影响日常生活?”
“是的。一般情况下,堕天使的精神状态并不好,突然从集体共感中切断带来的生理隔离和被社会排外的心理隔离,对萨科塔的影响很大。同时,堕天之前对律法的虔信程度,也会影响心理落差带来的精神冲击。这位,不仅长年都不处于萨科塔群体之间,也并不对律法抱有基本集体认同感之外的多余感情,我想他在堕天那一刻的冲击之后,应该只会有点头晕头痛。”
“那也就是说,你喊着头晕眼花站不稳坐不直走不动非要躺在床上才勉为其难帮我干点活,都是装的?”
阿格尼尔企图避免与西西里对视,“我还摔倒了啊,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
伊万杰利斯塔撇撇嘴,不紧不慢地替朋友转移话题,“我听说,我们的学长也打算回来看看他们的光环出了什么事。”
“你说的是[那三位]吗?”西西里反应得比阿格尼尔更快些。
“实际上,现在只剩下两位了。‘桥夹’克里夫先生——或者按我们的认知,鲁伯特学长,之前联系了我,他好像对共感的特殊变化很感兴趣。”
那又是一段佳话,关于三个天赋异禀的萨科塔拿着他们的第一把守护铳就走出拉特兰的故事。比起“为了爱情背叛信仰”的阿格尼尔,他们的故事在拉特兰小孩的眼里代表着胆识和孤勇——在大人眼中则是幼稚与莽撞。没什么人觉得这个故事很真实,也并不关注可能发生在圣城之外的后续,它逐渐演变成了童话。
“他们应该有百岁高龄了?”西西里在终端对面翻文件的声音此时听起来有些悦耳,不用自己做的工作总是好些。
“我更好奇缺失的那一位是怎样给他的故事画上句号的。”阿格尼尔还在吃那盒有点化了的仙人掌芦荟冰淇淋。

闲聊一直持续到两边都有人来访为止,和以往的通讯一样,他们心照不宣地给彼此留了一些空间。西西里最后叮嘱了一句,她最好是能在明晚就看到阿格尼尔的体检结果。阿格尼尔叹气,预感到回叙拉古之后的生活并不安宁。

伊万杰利斯塔给他安排了客房。阿格尼尔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用咖啡机做了杯黑咖啡,没加奶和糖,一狠心直接喝了。入口那一瞬他有点后悔,但比纯黑叙式浓缩的刺激感来得好很多,果然还是拉特兰的东西合他口味。从教皇厅走出去,刚好看见铳骑护卫交接班,昨天碰见的那对爱侣中的一位给他竖了个钢铁做的大拇指。
他刚好买到最后一个限量经典可丽饼,被店主给认出来了:店主的母亲当年跟他同届。中年黎博利一边撒巧克力碎一边碎碎念:“我们这代人受您影响可大啦。我本来是要和母亲一样进戍卫队的,但我还是更想做甜品。母亲说,您上学的时候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是会背离拉特兰的样子!我实在好奇,您是怎样坠入爱河的?”
阿格尼尔接过可丽饼,干巴巴地说:“我和西西里的关系并不如传闻中那样好。”然后他的终端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西西里催他去体检的消息:老东西,别睡过头了。他和老板对视一眼,强装镇定地说:“我是受她胁迫。”老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转身就走。
号是挂上了,但排队大概得排到将近中午。阿格尼尔在候诊室外面的椅子上倒头就睡,但这时候非常态堕天的症状开始翻上来,他隐约能感觉到翻涌的情感和思绪在周围波动,却好像隔着纱布,粗糙得不真切。离群太久的天使依旧有基本的种族特性,思想本能地想要回归族人的怀抱,但生理功能的障碍让努力成为徒劳,烦躁感控制不住地上涌,柔软的眼罩也盖不住。伊万杰利斯塔昨天给他看各地交上来的共感异常状态报告,虽然第六厅联系的学者们还没研究出新的规律,但根据直接经验总结来看,好像关系越亲密的萨科塔,共感能超越的隔阂就越多。阿格尼尔因此想起西西里,想起她的一袭黑衣,在洁白的拉特兰如此显眼,如同他常穿的修士服。睡是睡不着了。
“那边的孩子,你的终端藏得不是很好。”阿格尼尔看向那个一脸慌乱的小伙,叹了口气。“我猜你认得我。……照片,你要发SNS就发吧。”
这下四周的人,老年人中年人青年人,都看过来。
“您是‘那位’阿格尼尔?”那算不得共感的共感像在他脑子里挠痒痒。
要不直接回叙拉古算了?

给他看诊的医生是一位黎博利女士,也认得他。自伊万杰利斯塔承袭这个圣名成为教宗之后,和他同辈的叛逆“青年”阿格尼尔正式成为常见反面教材的一分子,现在刚好是没法被忘记的年代。好消息是,阿格尼尔的体检结果并无大碍,光环修复疗程也可以由他自己进行,正如伊万杰利斯塔所说,律法的崩溃对他而言算不上大问题,因为阿格尼尔一开始就不将其视作至高无上的意志。不过他要是想要快速恢复,在萨科塔集体中生活会有所帮助。
阿格尼尔从诊室里出来,把几张体检报告给西西里拍过去:光环光翼总体形态良好,未见明显破碎证;光环直径在正常范围内,弯曲度正常,与颅骨适配区域在正常范围内,亮度低,呈黯淡证;光翼伸展度、倾斜度在正常范围内,亮度低,呈黯淡证;光翼边缘模糊,呈恍惚证。诊断:非常态堕天(轻度)。
医生给的治疗建议是,积极与萨科塔集体互助小组建立联系,或是与亲密者共同探索新型心理疗愈方式。在灾难来临之前的光环外科床位流动快,诊断效率高,它是其他体格检查的前导:难以具体诊断的重大生理伤害、新生儿先天性创伤、矿石病感染导致的光环异常,经光环外科诊断指导后分去内科急诊和外科急诊具体诊治;而严重心理创伤导致的光环异常,可以在这里为神经科学检查和心理咨询提供具体方向。所以,这里对于无明显外伤及心理创伤的轻度光环异常患者,常见的治疗建议一般是从律法的xx条例中寻求心理慰藉:律法的光辉会接纳你,同胞的快乐会感染你,同胞的幸福会治愈你。灾难过后,个体的创伤不再能被集体假象的创可贴遮住,光环外科虽然照常开着,治疗程序的转变也需要时间,更别提大多数医护人员也出现了程度不等的异常状况,选择自尽的更是大有人在。阿格尼尔对着这言语暧昧不清的治疗建议叹气,不打算采用。
他为了躲避电梯里的拥挤走楼梯下楼,发现和他有同样想法的人并不少,身边匆匆路过光环各异的患者和家属,此刻异常才是正常。当所有人都是幸存下来的患者,而亲密联系的影响逐渐凸显出来的时候,自救与救人的界限已经模糊了。人们因为感到被噤声、被隔离而自寻短见,然而大多数人只是想求救。真正一心求死的人往往主动沉默,直到尸体被发现。
阿格尼尔在叙拉古见过的血实在是太多。叙拉古的伤口经年累月,血腥暴力都是具象的,明处的火并也罢,暗处的刺杀也罢,他经历过,旁观过,策划过。他曾在教堂里听过诅咒,在暗巷中听过告解,临死之人祈祷,幸存之人不敬。那些最直观的东西,最尖锐的东西是叙拉古人熟悉的,需要一个社会用几代人,上百年去代谢。拉特兰的血不是这样的,伤痛被幸福的集体假象掩盖,异类被“正常”的大多数驱逐,伤口被贴上轻飘飘的创可贴。然而拉特兰人又不像叙拉古人那般擅长清理血迹斑斑的现场,拉特兰也不像叙拉古那样常年下雨,一切都在日光下。现在是拉特兰人千百年来第一次自己学着给自己的伤痕上药,机体的免疫调节刚刚开始,机制不明,结果不明。
唉,他总归是从拉特兰走出来的人。阿格尼尔看了眼终端,西西里还没看他的消息,大概是有事。上午可丽饼吃太饱,他打算四处逛逛再觅食。公证所是这个方向吧?几条街,不算远。
他在公证所又被认出来了。他几乎都要忘了,在进入教皇厅第五厅工作之前他先是成为了一名执行者。现在公证所好像还有几项记录是他保持的呢。

西西里看了阿格尼尔的体检报告,听他说完医生的治疗建议,释然地笑了。阿格尼尔在视频通讯另一端整理行李,他虽然也觉得是废话,但“和亲密者共同探索新型心理疗愈模式”的意思,大概就是要让他回叙拉古陪西西里吧。在拉特兰也待了快一周,车票已经买好,他还顺带回老房子看了一眼。
说来有趣,带他回去确认老旧房屋状态的执行者是个在叙拉古长大的萨科塔。他在当日值班名录里一眼认出科伦波这个叙拉古姓氏,刚好他也在办公室里,嗯,偷吃三个小时后下午茶的甜甜圈。这位名叫里凯莱的执行者(他的光环也像甜甜圈)也认得他,但不是通过什么邪门的恋爱传言。在他眼里,阿格尼尔是叙拉古的神父,铳与秩序的铳。阿格尼尔在心里想,这个词明明是用来同时形容他和西西里两个人。这位执行者在叙拉古被一名真正的萨科塔神父(看他的描述,平日行事似乎更有叙拉古风格)抚养长大,直到某天被出外勤的拉特兰执行者发现。年轻人低声和他说,他本打算在这段时间手上任务了结之后回一趟叙拉古,可惜执行者就是歇不下来。他想看看他长大的那片街区是否还有教堂,教堂里的神父是否如往日一样向律法祈祷。阿格尼尔跟里凯莱一边往他的老房子走,一边从终端里按他的描述调出实时更新的叙拉古地图,那座执行者记忆里破破烂烂的教堂还在那里。叙拉古的教堂毕竟不多,一座城里一个,只要地图上还有,就一定在那里。
看上去吊儿郎当的执行者对着那个小地标愣了一小会,表情认真了起来。
禁止通行的牌子还竖在那,表示地表情况不稳定。里凯莱绕着警戒线走了一段距离,略加思索,问阿格尼尔:“您腿脚如何?”
“你也知道,在叙拉古住久了,有点风湿。”
“最近在拉特兰呢?”
“不痛,挺方便。”
“那就行。您看,虽然走正路行不通,但是您这街区布局好,附近又是公园遮着太阳,上房檐走天台方便得很。”阿格尼尔挑眉。

“所以,你们俩从你的天台翻窗进去的?”伊万杰利斯塔在屏幕外冷不丁来了一句。
阿格尼尔停了手里的动作,伸手去拿他回来路上买的奶茶喝,在叙拉古过久了顺手点的全糖,好像有点齁。“是。”
“里面还跟以前一样吗?”西西里心情不错的样子,“你以前没带钥匙的时候也带我翻窗。”
阿格尼尔说:“那是自然,多少年没人住过了。以及,我们原来那条路线还能用。”
“你当真要把它捐给司提望区医院疗养部?”伊万杰利斯塔拿过阿格尼尔手边的法律文件,看上去他跟当时出拉特兰时一样每个流程都办了加急,指不定还用了些别的手段,让公证所的效率在他这超速运行。那天集火的时候其实避开了居民区,被划进重建区域只是保险起见的手段。用不了几周,那里就重新开放了。
“要不是为了等必要手续审批,我昨天就到叙拉古了。”阿格尼尔重新开始收拾,“其他流程都可以线上办,我也没必要多留。”
“我想他要确认的是原因。”西西里的声音里有一种平和的喜悦。
“人有需要,而我有盈余。”阿格尼尔没什么别的理由,“反正我这辈子也没什么住在那的机会了。你知道我们萨科塔,总喜欢开派对;如果他们因为场地不够而忧心,那就腾个位置。”
“那我就等你回来咯。”西西里那边传来访客的铃声,她把通讯挂断。她听上去是真的很高兴,阿格尼尔忍不住开始想象她拿到他带回来的礼物的时候,会露出怎样的笑容。一定很美,尽管她一直是美的。

“你现在笑得很诡异。”伊万杰利斯塔提醒他,“偷偷干什么了?”
“我从老房子里找到了当年没带走的一些东西。”阿格尼尔小心地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档案袋,纸张因为岁月已经变得脆弱。他把绕线扣解开,向老朋友展示其中内容的一角,“我们最开始构思‘铳与秩序’的手稿。比起构思来说其实更像争论,那时候我们日程安排上冲突过大,又不想放弃相互交流,于是做了一个留言簿,任何时候都可以畅所欲言。后来内容就杂乱了很多——啊,像这页,她早上出门前一边诋毁拉特兰人的口味一边讨论律法在拉特兰之外演变的轨迹,我晚上回来一边跟她说在拉特兰要无糖就是异端一边给她补充研究资料。后来我们都嫌它太幼稚,她让我把它丢掉,但我没舍得。”
伊万杰利斯塔沉默了一会,“你哪来的良心说你们当时不是那种关系?”

在阿格尼尔回叙拉古之后没几天,伊万杰利斯塔给他发了一条新闻快讯。由于阿格尼尔在教皇厅和司提望区的大医院都露过面还都被认出来了,他“为爱背叛信仰”的故事也又被拉出来鞭尸。同时,那个社会学研究又启动了,跟踪了当年那拨孩子们在这次灾异之后的情况:海关安检,教皇厅职员,铳骑,甜品店老板,其实几乎所有拉特兰人都对信仰有过小小的叛逆。不过这次,人们给这个谣言赋予了新的意义:阿格尼尔与西西里当年所解构的拉特兰信仰,比真正的信仰更有力量。因为它源于每个人的生活,由此构建的秩序更具有强制的约束性——法律取代律法?或是律法蜕变为法律?阿格尼尔阁下或许只是勇敢地选择了他坚信的另一条路,依旧是以拉特兰人的方式。啊!伟大的爱情!让人在集体盲目的光辉之中坚持自我的明灯!与志同道合的爱人共同行走在践行伟大理想的一生是如此令人艳羡!诸如此类。
伊万杰利斯塔的描述一定夸张了,只有卡西米尔的报纸会这么讲话。他摸鱼的时候到底都看了些什么?
他还传来了另一个惊喜:现在已经有拉特兰学者打算集体来叙拉古取材,钻研你们的“铳与秩序”了哦。
“那他们好像来得不太巧。”西西里在看新沃尔西尼和其他叙拉古城邦和部分泰拉独立移动城市地块签下的贸易合约,还有拉维妮娅寄来的城市治安管理法案与机动执法组织管理条例的初稿。“铳与秩序的时代已经出现了接替者。”她的表情很放松。在多年前认清了她的时代独一无二之后,继承人的话题不会让她紧张了。多好啊,一个时代的任务如果只需要一代人就可以完成,那么这个社会一定有继续下去的活力。
“那么对于研究者而言,也算来得巧。两个时代的交界处总会有更多素材和研究方向,前提是研究者自己的智商能应付得过来。”阿格尼尔皱着眉看伊万杰利斯塔那几条信息,自己在医院被拍的照片和狂欢节叙拉古小报上的照片被摆在一起登上每日推送新闻报道,最终叹了口气,“这简直是纯纯的污蔑。”
“什么?你不会在对孩子们的编排生气吧。”西西里听过这谣言之后嘲笑了他很久,她反正满不在乎。无论他们之间的关系能不能用爱来定义,爱这个字眼又是否具有定义他们的资格,她明白他的诺言一定会持续到生命的尽头。那就足够了。

“不,伊万杰利斯塔在报上说我对他那个什么十一种仙人掌口味的十一层冰淇淋蛋糕评价很高。到底谁会吃这玩意?”